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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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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晨的,卫圻就见府里下人来回忙碌,进进出出,搬着什么进了卫璟的院子。
卫圻觉得新奇,以为是卫璟吩咐让人去采办的——自卫璟病重这几年,他常年卧病在床,不出寝室半步,连院里伺候的下人也随了他,要什么都会到库房里拿。
应岑轻声解释:“是安王殿下送来的,说是忧心大公子,送些东西聊表心意。”
“不止是公主府,安王还送了些到宫里凤仪宫,三皇子那儿。”
卫圻怔住,李昭送来的?他疯了吗?还是故意这么做的?
在此之前李昭从未这样这样大张旗鼓地行事,公主府没落,不少人落井下石,他是京城人人称赞的温润亲民,文采斐然的大皇子,行事进退有度,考虑周全。
他不会落井下石,还顾念卫璟,时不时扶一把公主府,也不会走近。
今日却一改常态,将珍贵药材送来,又送一份到皇宫,弄得人尽皆知。
何况,任在野出征在外,时隔五年才回京,虽离京五年,远离朝堂,但他手里的兵权,麾下十几万的兵在北临,又与三皇子是表亲。
他回来,力搅朝堂局势,一举一动,牵扯朝堂,使得朝堂局势更是混乱。
在这个关头下,李昭想起公主府了?
他想做什么?
任在野本来就怀疑公主府和安王关系亲近,这下好了,扯不清了。
他沉默片刻,问他:“兄长可醒了?”
“醒了有一会儿了,现下正在院里晒日。”
卫圻点头,想起来也有几天没去看过卫璟了,是以抬步去了卫璟那处。
刚进卫璟院里的时候,卫圻正好将摆了一地的药材木盒看了个正着。
“我记得库房还剩了不少,怎么也够兄长用好久了,这是又让人去购置了?”卫圻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状似好奇地问。
卫璟今日气色好些,且院里日光正好,蜿蜒曲折的石子小路在青翠矮草里若隐若现,寝屋廊下摆了名贵的花。
院里种着棵七歪八扭的树,枝干的老树皮厚且泛白,看上去有些年岁了,其下摆好石桌石凳,被上头的树枝恰好遮住,落下小片阴影。
卫璟正坐在树下悠闲品茶,他穿得多,浅蓝色云缎锦衣,还穿着毛边冬裘。
这样的穿扮在寻常人身上会显得臃肿难看,但卫璟身子瘦弱,穿上倒是刚刚好,他脸上是久病卧床的白,任谁看了,都要担心他会被那厚重的衣服压垮。
闻声,他眉头微动,旋即又恢复平静,“是安王府差人送来的,与你前后脚,刚送来。”
卫圻仔细一看,扬眉道:“都是些不可多得的贵重药材,也刚好是你所需的。”
“还有棵百年人参。”卫圻垂眸,“如此贵重,兄长要如何回礼?”
卫璟偏头一笑,对他道:“先不去管那个,阿圻过来,陪我喝几杯。”
“茶辛,兄长记得少喝。”
卫璟点头,低头浅酌慢饮。
两兄弟静静坐在石桌上,零星碎阳透过树梢枝叶间的空隙洒落,在两人身上落下细碎斑驳的暖光。
卫圻被扰得不耐,稍稍侧身躲开。
“呼——”一缕清风悠悠吹来,树梢摇曳,树下阴影随着缓缓摇移,让他躲不开,藏不住。
对面卫璟抬手掩唇,很轻地咳几声,末了将毛边冬裘拉紧了。
“我听闻安王不止送了药到公主府来,也送了些到宫里凤仪宫那儿?”
卫圻言简意赅:“三皇子受安王牵连,误食苦杏仁中毒,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下该醒了。”
卫璟皱眉:“安王也中毒了?”
“是,不过听闻中毒不深。”卫圻瞥他一眼,“也难为他还惦记忧心兄长,中毒之下居然还送药过来。”
卫璟不理睬他,眯起眼道:“宫里的贵人膳食皆有人严格管控,尚食局上菜都要经过几道检查,怎么这次会出现苦杏仁?”
卫圻摇摇头,眼底闪过复杂:“宫里消息不外传,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事关两位皇子的安危,皇上定会彻查。”
卫璟唇边浮现一抹嘲讽——雍元帝膝下子嗣稀少,面上只有两位皇子显露在人前,任哪位皇子出事都让他格外上心。
更何况还牵扯了安王李昭。
“宫宴也上杏仁茶?”
卫圻:“安王点名要的。”
卫璟无奈叹息,温声道:“真是难为他了。”
随后他笑意盈盈看向卫圻:“说来阿圻也很久没来看兄长了,今日是为何而来?”
卫圻懒懒抬眼看他,也不点明自他回公主府就来卫璟小院几回了,“我担心兄长,听应岑说兄长今日精神气不错,已经可以下床吹风赏景了,我就来看看。”
卫璟笑而不语,惨白无血色的手双指并拢,缓而慢地一下一下侧敲杯面。
“让阿圻担忧了,是兄长的不是。”他嗓音轻柔,透着还没好全的病气,语气却半数是揶揄。
“但阿圻来找我,怕不止是因为这个。”卫璟收起揶揄的笑,无奈叹息。
卫圻眸光微闪,目光落在轻轻泛着白雾的清茶上,里面树梢的倒影清清楚楚。
“年关刚过,还不觉得如何,只是忽然间一晃眼,觉着日子过得挺快。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吧?”卫圻问。
他没过问今天的事,那是卫璟和李昭之间的事,是以他没提,而是说起其他。
卫璟沉默,其实不用他说他也是知道的。
年关过,正月里还有个人人满心期待的上元节。
上元节又称团圆节,是京城为数不多的热闹的大节日,京城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解除宵禁。
到时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从头到尾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城里连接护城河的水道打开,供人们放花灯。
除了这些,还有楼上喧嚣厢房,楼下木竹架上挂满各式各样的手提花灯,旁边还用红纸写了让人捉摸不透的谜语。
锣鼓喧天,笙歌不断,热闹非凡。
往年公主府里都是长公主一手安排,她虽不信佛,但想着上元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寓意家人幸福安康。
听说若是这一天去上香拜佛最是灵验。
长公主对此深信不疑,常带着卫璟卫圻两兄弟到郊外有名的佛寺里上香,点明灯消灾祈福,有时也会在佛寺小住几日,吃斋念佛。
但自从长公主深居简出,搬进后院的佛堂后,不管事了,就没再如此折腾过了。
那时候卫璟早已病重,不能下床,卫圻年纪不大,还是会担忧着母亲,时不时到佛堂面前转一转,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呆坐着。
直到太后将他带到宫里。
“如今兄长身子大好,又恰逢上元节,不若去看看母亲,为公主府上香,求个幸福安康。”卫圻看向他。
卫璟神色自若,眸光柔和而无奈:“阿圻,佛堂常年烧香,烟浓雾重,我怕是去不得。”
他停顿一瞬,接着道:“你也别再去了,母亲不会见你。”
卫圻敛眸,起身告辞。
笑着目送卫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卫璟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偏头看了地上的珍贵药材一眼,吩咐飞信收拾了放好,毕竟是安王送来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末了,他轻声道:“从今日开始,就照着黄大夫开的药方熬药。”
飞信点头领命。
上元节这天,府外隐隐约约传来喧嚣笙歌,还伴有孩童的嬉笑打闹,热闹嘈杂的声音衬得公主府清冷寂静。
卫圻默默听着,垂下眼帘,站在后院的佛堂前,安静等待。
他有事瞒着他。
卫璟有事瞒他。
前世死前,他被人踩着脑袋,听着他们说卫璟与长公主被流放封地,行至半路,卫璟撑不住死在荒凉山野。
那时他悔恨愤懑,没有想过为何会牵扯到卫璟与长公主,重生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也没仔细回想。
现在想来,其中疑点重重。
卫璟身子骨弱,常常一步三咳血,卧病在床,病骨支离的,威胁不到任何人。
再说长公主,她是太后膝下唯一的女儿,深受雍元帝宠爱,享受无上尊荣,只因雍元帝当年夺嫡也有长公主在身后出谋划策。
驸马离世后,公主府没落,圣宠渐淡,长公主搬入佛堂,一心礼佛,不管生前身后事。
可即便如此,有太后和雍元帝在,谁敢动长公主?
难不成真的因为他?
只是因为暗中调查奔走而牵连到卫璟和长公主的?
卫圻垂眸,自觉是不可能的。
没多久,蜿蜒曲折的小路上,一嬷嬷过来躬身行礼,面色平静道,“小公子请回吧,长公主殿下一心礼佛,不染杂念,也不会见您,您不必再等。”
卫圻动了动手指,抬眼,黑耀琉璃的眼里无甚情绪,只轻声说,“我不打扰母亲,只进去上柱香。”
嬷嬷迟疑了一下,还是引他进了佛堂。
长公主对他们冷漠疏离,通常不允许他们随意来佛堂打扰她礼佛,就算是允他们进来,也从不出来见人。
加上前世今生,卫圻到佛堂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明面上他前年也来过一回,但实际上他已三年没来过了。
随着一步步走近佛堂,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画面渐渐清晰。
和记忆里的一样,从未变过。
佛堂很清冷,没有多少人,当年长公主进佛堂时只带了贴身伺候,从宫里带出来的两位嬷嬷。
现如今只有一个嬷嬷跟在卫圻身边,为他拿来坐垫,点燃小佛像前的蜡烛,拿几根香递给他。
前世临死之际,没人来看过他一眼,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
受他牵连,他一被关进诏狱,公主府就被查封,长公主和卫璟贬为庶人,流放长公主的封地。
以至于他死时,无人知道,没人来送,身为罪人,怕是死后也没能完好无损的入土,而是随意被丢在乱葬岗喂狼了。
卫圻整理衣摆跪下,举香过头,闭上眼,将手贴在额头,深深拜三拜,将它插上。
他不信佛,但重生本就是光怪陆离的异事,不管是何原因,能重来一次,他也该拜一拜。
况且今日是上元节,听说在这一天上香拜佛最是灵验。
佛堂外清冷,里面就有些昏暗,外头的光照不到佛堂,整间屋子只有小佛像前的烛火熠熠生辉,在昏暗的环境里摇曳。
小佛像半瞌眼,面容慈祥,整个佛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金光。
卫圻仰头看了半晌,轻声道:“……上元安康。”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佛像身前的烛火好似轻微摇晃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