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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嫁衣「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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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娘长久地凝视他许久,久到连自己炽热的心跳声都未察觉到。
青袍贡服的男子似乎察觉到异样的眼光,他的目光投向杜娘这边,远远看到却是一张肤白貌美,出水芙蓉的面庞。
他稍微一愣,随后又是笑脸盈盈地与他人喝起酒来。
男子投看过来的瞬间,杜娘早已把脸别过头去,假装不在意地喝起酒来。
她是第一次喝酒,酒很烈,就像她的心一样,在枯燥无人的地方偷偷强烈地怦动着。
她觉得胸口一窒,仿佛有千万只蝴蝶在胸腔里扑棱着翅膀,撞得她呼吸都乱了节拍。
而那人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却在她心底激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想,她可能喜欢上他了,或许在那个不为人知的夜晚,在两人悄悄地盛谈时,她的情丝早已经种下。
张家人不知道和青袍男子说了什么,他便拿起酒杯,朝着杜娘的位置走了过来。
“还望杜娘仁慈,愿与张氏共饮此杯美酒。”男子礼仪有佳,向杜娘发起邀请。
“好……好。”杜娘应下,皱着眉头硬气地喝完。
男子第二次对她低头窃笑,他只道:“原我不知那夜是你,便没放在心上,今日我也是听说,你便是与我订亲的人,杜娘。好久不见,近日可安好?”
“挺……挺好的。”她回答。“我也是今日才知晓,不知道是你……可问你叫什么名字?”杜娘脑子思路乱成一团,只能含糊一问。
“在下张临。”
杜娘回到家之后,便不再闹着婚约的事,家里人一见她如此反常,以为她中了邪,想着给她买狗血驱魔什么的。
阿娘一声揍骂:“我说她长大了,想通了不闹了,这不是很好吗?这样两家人的亲事才能顺利进行,张姥爷他家儿子多优秀,可是高中贡人了,说不定日后通过殿试成为朝廷红人!……还有你,我叫你话本不要看那么多,我看该驱魔的人是你吧!”
阿娘跟他们在吵的时候,杜娘偷偷地在外头听。
她深知她为何不闹,甚至有一点期待着那天的到来,幻想她穿着嫁衣,与新郎喝交杯酒,百年好合。
后来,张临在会试一个月后成功通过了殿试,成为了朝廷任命官。
张临回无名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而杜娘对他的思念越来越深沉,常常在夜晚满月挂天,枝头窗外,借月思故。
随着杜娘及笄那年,张临便急匆匆地回到无名村,送给她一只金镯,金镯素丽无杂,虽无装饰在身,却素得美丽。
张临情真意切地告诉她:“祝愿你百年无恙,岁岁无忧。这镯子虽简,却如我心。”
“澄澈无杂,只愿常伴你腕间。”
杜娘回答:“好……只愿你与我,平平安安,事事如意。但愿……”
她不敢说下去,不敢将自己的心声直白地暴露在他面前。
但愿我们入对成双,亦或情比金坚。
后来,张临走了。
没过两年,两家人毅然决定择吉日,将杜娘迎娶入门。
杜娘很是高兴,这意味着张临会回来,她便能再见到他,她便能如自己所愿,嫁给所爱之人。
于是她提前做嫁衣,绣布盖,制绣鞋。绣到手指扎出血,绣到深夜乌鸦的鸟啼。
杜娘很早就听说,如若在绣嫁衣时女子扎出了血,便是血光之兆!会要命的。
她可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天底上哪有那么多规矩繁琐,将人的命运活生生地扼住,任人宰割呢?
那日,杜娘绣完最后一针,将嫁衣举到窗前。晨光透过红色的绸缎,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血色光影。那嫁衣上几处暗褐色的斑点,是她手指被针扎破时留下的痕迹,像几朵枯萎的花,永远绽放在这象征幸福的衣裳上。
她心满意足,透过嫁衣想象着自己嫁给张临的雀跃。
"杜娘!杜娘!"小妹慌慌张张地跑进她闺房,脸蛋红扑扑的像红透的果实。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是有什么喜事说给杜娘听呀?”杜娘欣慰地道。
“杜娘……我刚才在外头……”她语无伦次,不知道如何将此事告知给杜娘,她看见杜娘手因为绣嫁衣而受了伤,还看见她的右手边挂着张临送给她的金镯。
想了想,便一口作气的道:“张临他死了!”
杜娘如打雷劈。
她的神情呆滞地望着窗边,她没哭,也不闹,只是眼眶微微发红,眼中带着漠然的悲伤。
杜娘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突然被抽走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镯上张临亲手刻的缠枝纹,冰凉的金属触感成了唯一真实的锚点。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她盯着那片叶子看,看它如何颤抖着、挣扎着,最终无力地贴在地面上。
"......什么时候的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眶灼热得像被炭火炙烤,却流不出一滴泪。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震得肋骨生疼,可表面上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她手中的红嫁衣好似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团,金镯也黯淡得像块废铁。
"杜娘!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张临是回无名村的路上被人谋杀的,尸体就躺在淤泥路上,还把过路人给吓跑了!还是村里的王大爷认清张临的面貌,这才通风报信地告诉张家人,硬生生把张娘给气晕了!我也是偷偷摸摸地听说……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不知其中缘故如何……”
窗外又一片叶子落下。这次她看清了,是槐树的叶子。
“我想见他。”她道。
她想知道,杀害张临的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