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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碘伏与琥珀色的风 拧不开盖子 ...

  •   午后的风裹着操场的热意撞在走廊窗玻璃上,像只被晒得懒洋洋的猫,爪子搭在窗沿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教室里的动静。年祈趴在课桌上,右胳膊肘支棱着,校服袖子卷到肩头,露出小臂上那道被梧桐树皮擦出的血痕——刚才爬树救伽利略时太急,被第三根枝桠上突出的木刺划了道弯月形的口子,此刻正渗着细密的血珠,像谁不小心在他皮肤上撒了把碎红玛瑙。

      “喂,”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带着点被阳光晒得发蔫的质感,“你打算让这伤口发炎到能养出细菌菌落吗?”

      年祈回过头时,齐年已经站在他课桌旁了。少年背着光,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流云,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他手里捏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标签上“碘伏”两个字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瓶身还挂着药房塑料袋上那种细细的褶皱,像是刚从校医室买回来的。

      “多大点事儿,”年祈咧嘴笑,想把袖子放下来,却被齐年伸手按住了胳膊。那指尖的温度比空气凉一点,触到皮肤时,年祈感觉伤口周围的神经突然跳了一下,像被细小的电流扫过。

      “校医说你跑太快,药都没拿就溜了。”齐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低头拧瓶盖的动作却透着点不寻常的滞涩。年祈这才发现,他捏着瓶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剧烈的抖动,更像琴弦被轻轻碰了一下,余震般细微地晃着。

      “我这不是怕伽利略跑了嘛,”年祈试图解释,目光却被齐年的手吸了过去。那是双典型的学霸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着点淡淡的痣,大概是演算习题时笔会放在哪里。此刻这双手正跟一个小小的瓶盖较着劲,碘伏瓶在他掌心转了半圈,瓶盖却纹丝不动。

      “你平时解物理题那么利索,拧个盖子倒挺费劲。”年祈忍不住打趣,刚说完就看见齐年的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像被夕阳不小心扫过的白墙。

      “闭嘴。”齐年的声音绷紧了些,指节用力到泛白,终于“啪”的一声拧开了瓶盖。也许是用力过猛,瓶口朝下时,几滴橙黄色的液体没端稳,顺着瓶壁滑下来,恰好滴在年祈的伤口上。

      “嘶——”年祈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胳膊像被小针扎了似的猛地缩回来。那痛感来得又急又锐,带着碘伏特有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在皮肤上炸开,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他下意识地想揉,却被齐年更快地按住了手腕。

      这次的触碰比刚才更用力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年祈抬头时,正对上齐年的眼睛。眼镜片后的目光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里面浮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有点慌,又有点别的什么,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碎光里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别动,”齐年的声音放轻了,尾音甚至有点发飘,“会感染。”他从口袋里摸出包棉签,拆开时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

      年祈乖乖不动了,看着齐年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少年的动作很轻,棉签擦过皮肤时带着点痒意,盖过了刚才那阵尖锐的疼。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像停着两只安静的蝶。

      “刚才……抱歉。”齐年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见,“我手笨。”

      “没事没事,”年祈笑得不在意,“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他看着齐年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他嘴角那颗痣在阳光下很显眼,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淡淡的深色,“不过你刚才手抖得厉害,跟拿不稳试管似的。”

      齐年的动作顿了一下,棉签在伤口边缘悬了半秒,才继续往下涂。“我怕疼。”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年祈的伤口,没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公式,“看别人疼,也怕。”

      年祈愣住了。他一直觉得齐年像块捂不热的冰,永远冷静,永远理智,解最难的题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怎么会怕疼?这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齐年捏着棉签的手指又开始轻轻发抖,这次他看得很清楚,那颤抖里藏着的不是笨拙,是真的紧张。

      风从窗外溜进来,带来一阵琥珀色的暖意。年祈突然想起早上在梧桐树上看到的景象,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织出一张金色的网,伽利略就缩在那网中央,像块毛茸茸的琥珀。此刻的齐年,好像也被这午后的阳光裹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里面封存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柔软。

      “那你这胆子可不行。”年祈忽然笑起来,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暖意,“我昨天看航天纪录片,宇航员出舱行走的时候,宇航服要是被太空碎片划个小口子,血液会瞬间沸腾成气泡,那可比这疼多了。”

      齐年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沉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谁要当宇航员。”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桌角的垃圾桶,动作利落了许多,“死亡率比车祸还高。”

      “那可不一定,”年祈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星,“等我以后设计出最安全的飞船,外壳用碳纳米管,舱内气压系统双重备份,别说太空碎片,就是撞上小行星都能弹开。到时候我当驾驶员,带你去看木星大红斑,比地球上任何一场风暴都壮观。”

      他说得太认真,嘴角还沾着点刚才笑出来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跳动的光斑。齐年看着他,没像平时那样反驳“异想天开”或者“违反物理定律”,只是默默地拿起新的棉签,蘸了碘伏,仔细地把伤口边缘的血痕擦干净。

      “伤口有点深,”他低声说,“别碰水。”

      “知道啦,齐医生。”年祈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齐年把碘伏瓶盖好,动作已经稳多了。少年把药瓶塞进年祈的校服口袋,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他的腰侧,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在皮肤上,很快就融化了。

      “走了。”齐年转身要回自己座位,刚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年祈一眼。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镶了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皱了下眉:“画你的飞船去吧,别又把草稿纸塞得满课桌都是。”

      年祈看着他回到座位,挺直脊背坐好,重新拿起笔演算习题,阳光在他笔下的草稿纸上投下清晰的影子,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协奏曲。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碘伏瓶,瓶身还带着齐年指尖的凉意,伤口处残留着淡淡的药味,不疼了,反而有点暖暖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那道弯月形的伤口被涂成了橙黄色,像被谁在皮肤上画了道浅浅的银河。年祈忽然笑了,从书包里翻出画纸和铅笔,这次没画飞船的引擎,也没画复杂的轨道,只在纸的角落画了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星星。

      风又从窗外吹进来,掀起画纸的一角,像在悄悄窥视这少年心事。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慢,一切都像被拉慢了镜头,温柔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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