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六小时》玄相守

5、梧桐枝桠与星轨重叠处 你的平衡感

　　「若命运是薛定谔的猫箱，愿来年开箱时，所有可能都坍缩成你期待的现实」
　　九月的午后总带着点黏腻的热，操场边的梧桐树把影子铺得老长，蝉鸣被风揉碎了，混着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漫过来。年祈抱着本画满飞船草稿的素描本，刚从小卖部偷摸买了根绿豆冰棒，就听见树顶上炸开一串尖利的猫叫。

　　他含着冰棒抬头，眯眼瞅了半天，才在第五根枝桠的分叉处看见团灰扑扑的毛球——是伽利略，那只总赖在教学楼屋檐下的流浪猫。小家伙不知怎么蹿得那么高，前爪扒着细枝桠，尾巴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每晃一下，树叶就簌簌往下掉。

　　“哎，伽利略！”年祈叼着冰棒棍冲它挥手，“下来啊，我这儿有小鱼干——”

　　话音未落，那根胳膊粗的枝桠突然“咔”地响了一声，猫吓得弓起背，叫得更惨了。年祈心里一揪，把素描本往校服口袋里一塞，三两步跑到树下。仰头看时，第五根枝桠离地面少说有四米，树皮糙得像砂纸，爬起来肯定得费点劲。

　　“同学，这树老了，枝桠脆得很。”有路过的女生小声提醒，“上周刚锯掉过断枝，你别乱来。”

　　年祈没应声，他正踮着脚估测高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纸边——那是昨晚熬夜画的飞船驾驶舱细节图，铅笔线条被体温焐得有点发软。他脱了校服外套往地上一扔，露出里面印着航天飞机图案的T恤，活动了下手腕就要往上爬。

　　“你打算用手抠树皮当登山绳？”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年祈低头，看见齐年站在树影里，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捏着本《天体演化简史》，书页被风吹得掀动了两页。他总是这样，像从哪个公式里走出来似的，突然就出现在人跟前。

　　“不然呢？”年祈挑眉，拍了拍树干，“总不能看着它摔下来吧？”

　　齐年抬眼瞥了眼树上的猫，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猫的平衡感比你好，等它自己耗够了就会下来。”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年祈沾着灰的白球鞋，“倒是你，待会儿摔断腿，校医室的绷带够不够用都是问题。”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年祈有点火了，他最烦齐年这副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样子，“万一它掉下来摔死了呢？”

　　“概率低于百分之三。”齐年平静地报出数字，仿佛在解一道物理题，“梧桐木质密度0.6g/cm?，第五枝桠承重约20公斤，猫体重不足3公斤，树枝形变幅度在安全范围内。”

　　年祈被他一串数字砸得头晕，干脆懒得理，双手扣住树干上的凸起处，脚一蹬就往上爬了半米。树皮刮得手心生疼，他咬着牙往上挪，校服口袋没系好，半张画纸随着动作滑出来，飘飘悠悠往下落。

　　“喂！”

　　齐年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纸角，就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飞船驾驶舱的仪表盘、座椅角度标注，甚至还有个用红笔圈出来的“驾驶员X”。他皱了皱眉，把纸叠了叠塞进自己口袋，抬头时正好看见年祈爬到第三根枝桠处，身体晃得像片被风吹的叶子。

　　“左边那根枝桠韧度更高。”齐年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与主干夹角67度，承重系数比你现在抓的这根高15%。”

　　年祈愣了一下，还真听话地挪了过去。果然稳当多了，他低头冲树下喊：“学霸，你怎么突然改行当林业专家了？”

　　齐年没接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站到更靠近树干的位置，双手插在裤袋里，视线却没离开过年祈的动作。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睫毛在镜片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倒不像平时那么冷了。

　　年祈离伽利略越来越近，那小家伙似乎认出他了，不再尖叫，只是委屈地“喵呜”了一声。他屏住呼吸往前探身，手指刚要碰到猫爪，脚下的枝桠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比刚才更响，带着明显的断裂声。

　　“小心！”

　　齐年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两步，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年祈身体一歪，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幸好他反应快，死死抱住了主干，可脚踝却在慌乱中蹭到了一根突出的树结，一阵刺痛顺着骨头爬上来。

　　“操……”他低骂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齐年的声音就在正下方，“慢慢往下挪，我在下面。”

　　年祈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下蹭。树皮把胳膊肘磨得生疼，刚才被划伤的脚踝也火辣辣的。他往下看时，正好对上齐年抬起的脸，对方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眼神，但那双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此刻正虚虚地拢着，像是在准备随时托住他。

　　“伸手够猫的时候，重心往左移三厘米。”齐年又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讲题，“根据杠杆原理，你现在的位置偏右2.7厘米，容易失衡。”

　　年祈没力气吐槽了，他照着齐年说的调整姿势，终于稳稳抓住了伽利略后颈的皮毛。小猫吓得缩成一团，爪子紧紧勾住他的衣服。

　　“抓好了！”他喊了一声，抱着猫开始往下爬。

　　最后那半米几乎是滑下来的，年祈落地时没站稳，踉跄着往后倒。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后背撞到一个带着书本棱角的硬实胸膛，同时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是齐年伸手托了他一把，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脚踝伤口。

　　像有微弱的电流顺着皮肤窜上来，年祈猛地一激灵，齐年也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两人同时后退半步，都没说话。

　　你的指尖擦过我脚踝时，电流撕开皮肤——

　　那一下，烧穿了两个灵魂的壳。

　　伽利略从年祈怀里跳出来，抖了抖毛，蹭了蹭齐年的裤腿，又跑到年祈脚边绕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谢了。”年祈先开了口，他揉着脚踝，才发现那里已经红了一片，渗了点血珠，“还有，刚才我的画——”

　　“在这儿。”齐年把叠好的画纸递过来，指尖捏着纸的边缘，没碰到他的手，“你的驾驶舱布局有问题，副驾驶座的安全带角度会硌到肋骨。”

　　年祈接过画纸，果然看见齐年用铅笔在旁边画了条修正线，还标了个角度：“37度？你连这个都算？”

　　“人体工学常识。”齐年推了推眼镜，视线移向地面，“而且，你画的舷窗尺寸不对，高速飞行时会产生气流共振。”

　　“知道了知道了，学霸最懂。”年祈把画纸塞回口袋，突然注意到地上的光影——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两人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其中有三颗特别亮的，连成一条斜斜的直线，旁边还有四颗稍暗的星星状光斑，恰好组成一个模糊的猎户座轮廓。

　　他记得图书馆天文角的海报上提过，猎户座腰带就是由三颗亮星组成的。

　　“你看。”年祈戳了戳地面，“像不像猎户座？”

　　齐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没说话，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风吹过树梢，光斑跟着晃动起来，像整个星座在缓缓转动。

　　伽利略突然跳到那片光影里，用爪子拨弄着其中一颗光斑，尾巴扫过地面，把“猎户座”的轮廓扫得歪歪扭扭。

　　年祈笑起来，弯腰摸了摸猫的头：“行吧，算你也为天文学做了贡献。”

　　齐年没接话，他看了眼年祈还在渗血的脚踝，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个创可贴扔过去：“碘伏在医务室，自己去擦。”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齐年！”年祈捡起创可贴，对着他的背影喊，“下次我画飞船引擎，你帮我看看呗？”

　　齐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算是回应。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年祈脚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恰好落在那片被猫踩乱的“星空”里。

　　年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创可贴的包装纸上印着小熊图案，和齐年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一点都不搭。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阵奇怪的电流感，摸了摸脚踝，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伽利略蹭了蹭他的裤腿，跳上他扔在地上的校服外套，蜷成一团打起了呼噜。年祈捡起外套，发现口袋里的飞船设计图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上面齐年画的修正线，和猎户座腰带的角度，竟然有几分相似。

　　他抬头看了眼齐年走远的方向，那道清瘦的背影正拐过教学楼的转角，像被什么公式收了回去似的，一下子就不见了。年祈笑了笑，抱着素描本往医务室走，脚踝的刺痛还在，但心里却像被刚才的阳光晒得暖暖的。

　　说不定，学霸也不是那么讨厌。他想。至少，他知道猎户座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