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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状 一股巨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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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将女及笄当日,铁骨铮铮的骠骑大将军安远侯,昨日还气宇轩昂地舞刀弄枪,今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丧了魂!
裴晏看着双眼突出,面色可怖的裴明诚,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她退出书房,缓缓拉上了木门,朝着夫人房间的方向,一边走路一边深思,表情木然。
堂堂镇国将军,手握数万虎豹之兵,却在女儿及笄前夕离奇身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裴晏浑身冷汗直往外冒,直觉告诉她,此事绝非意外!
暮春时节的清晨,微风带来新鲜的绿意。裴晏看了看四周葳蕤的草木,只觉得叶片透着些诡异的气息,亮得刺眼,仿佛在漫无声息地生长、舒展、绞杀,令人喘不过气。
裴夫人嫌弃丈夫呼噜如雷霆,一早与他分了房睡。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门口身着单衣,面色镇静中却透着丝丝惊慌的女儿,瞬间睡意全无。
她跟随裴晏来到书房,看见侯爷坐在椅子上,脸色青紫,扭曲地耷拉着脑袋,呼吸一滞。
“什么时候发现的?”裴夫人嗓音干涩,犹犹豫豫地朝裴明诚伸出手,不可置信地问。
裴晏说:“就在刚刚。”她上前一步,扶住快要晕厥的夫人,掏出了一张纸条:“娘,我在爹的桌子上看见了这个。”
裴夫人打开字条,面色倏地一变,她扶着桌角,压下颤抖的声音说:“阿晏,此事切不可声张......吩咐下去,说侯爷染了春寒,身体不适,暂不出席及笄礼......其他事宜一切照旧。”
她深吸几口气,擦了擦泪痕,放开裴晏的手,说:“派人去同心堂请赵青济大夫进府,快去!”
裴府的仆役丫鬟们众多,裴晏一时不知道该找谁,想起秋月那小丫头乖巧懂事腿脚灵便,便嘱咐她前去跑一趟,其他一概未提,只说侯爷有事找他,要快!
日头逐渐亮堂,鸟鸣虫叫混在逐渐喧闹的裴府中,倒显得不那么吵嚷了。秋月刚一出府,几个洒扫的下人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好事地嘴碎了起来:
“秋月这要干什么去?我看她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就往外跑。今天的活还没做呢!”
“又回家瞧她娘了呗。昨儿我见她拿了个布包,鬼鬼祟祟地回府。听春花说,里面全都是名金银珠宝名贵首饰!”
“真的假的?”
“真的,春花亲眼瞧见的!啧啧,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从哪里弄来的。这回有钱了,她老娘的病,看来是不用愁了。”
其中一个仆役看见裴晏走近,立刻住了嘴,手脚麻利起来,朝同伴使了个眼色,行礼说:“小姐,这边已按照夫人的要求换了新花,罗帕醴酒都已准备齐全,您看可还有其他吩咐?”
裴晏听了一耳朵下人们的嘀嘀咕咕,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面色不改地说:“把宾客的名单拿来。”
杂役弯腰说道:“小姐,夫人并未邀请其他宾客,来赴宴的只有三殿下一位,不过......”他挠了挠头,吞吞吐吐起来。
“不过什么?”
“不过夫人吩咐,叫我们不用为殿下特意准备,说是......说是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会来......”
裴晏回忆起昨日宋翊大花蝴蝶般的行为举止,推测他估计也是个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又见这杂役一说起他来结结巴巴,内心暗忖,这三殿下的作风想必人尽皆知,只是当着自己的面,下人们也不敢说什么。
她当下觉得夫人的安排颇为合理,摆摆手安排下人各自忙活,转身一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然没有外来宾客上门,三殿下也是个不着调的,为何不干脆把及笄礼取消了事?
夫人本就不赞成再办及笄,为什么特意安排一切照旧呢,这样岂不是大费周章?
裴晏想着进了书房,看见侯爷已被挪到床上,夫人正坐在一旁,仔细地给他掖着被子边角。
侯爷仿佛只是喝多了酒,过于贪睡,日上三竿依旧醉倒在梦中。可走近细看,却只见通体笼罩着不祥的气息,一片黑压压的,寂若死灰。
裴晏本想商议取消仪式一事,她看着娘亲悲伤的神情,内心忽然生出些于心不忍来。
侯爷从边关回府,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的时间。
巡防的那两年,中秋除夕,元宵端午,每逢过节,裴夫人就会安排下人们休沐几日,惦念着家人的回家探亲,独身生活的,就留在府中与大家一起过节。裴府上下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地过着日子。
有年七夕之夜,院里的小丫鬟偷偷溜进墙边竹丛,正打着灯四处寻找什么。那边竹子繁茂,竹叶踩起来吱吱嚓嚓,夫人恰好经过,听见窸窣的声音,以为家里遭了贼。
她正疑惑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伸手猛地一拽,竟然拽出了一个提花灯的小姑娘。小丫鬟神色慌张,一言不发,背着手紧紧攥着什么。夫人看她似是特意梳妆打扮过,胭脂小脸涨得通红,心中立刻了然。
她这是与情郎相约七夕,又不能离府,只能隔着高墙互通信物。
裴夫人想起之前在青峰山与裴明诚一起习武,不说墙头马上,相顾倾心般浓情蜜意,也是有过红叶传情,互诉衷肠的眷恋时光。
自己虽不能与侯爷共度七夕,又何必将孤单也困在这小丫鬟身上呢?
她当即免了丫鬟晚上的差事,让她自由行动。只吩咐需及时回府,若出了什么岔子裴府是不会管的。
那小丫鬟已做好被责罚的准备,却没想到夫人竟然成全了自己,一下惊喜交加,连连道谢。她回府的时候,给夫人带了盏莲花灯。
裴夫人面色上看不出什么喜悦,只是那盏灯,倒是一直放在房中。
这些父母爱情的往事,裴晏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轻轻拍着娘亲的后背,忽然感觉有一股巨大的悲恸从心中喷涌而出,像是被一个高浪猛地卷起,骤然抛向空中,再将她的身心瞬间吞没——
好难过!
裴晏浸泡在呼啸而来的悲痛中,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眼前的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她看着一向不苟言笑,天塌了也站得稳的裴夫人,此刻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自欺欺人般守在寂静冰冷的床边,哀弱得像被雨打湿的火烛。
裴晏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事已至此,若能让他们开心些,再办次仪式又能如何呢?
“娘......”裴晏抖着声音,酸苦的泪水从心间蔓延,她感觉自己踩进了痛苦的沼泽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几乎要喘不过气。
“娘,我已让秋月去请赵大夫,他们应该就快来了。”她平复呼吸,轻声安慰,不受控制般伸出手,紧紧抱住娘亲,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咚咚咚——
“夫人,小姐,赵大夫到了。”秋月轻轻敲门,气喘吁吁地说。
门打开,一个拎着药箱,身形枯瘦的男子走进来。他蓄着山羊胡,脸上的皱纹悲天悯人,眉目拧在一起,透出几分愠怒,像是随时要和黑白无常搏斗。
“赵大夫,他们在里面。”裴晏行完礼,带赵青济往内屋走去。
赵青济走到床边,见裴明诚苍白的面色下透着青紫,嘴唇乌黑,他呼吸一滞,手里的箱子差点没拿稳:“夫人,这是——”
裴夫人回过神来,扭头吩咐:“阿晏,去给赵大夫倒杯茶来。”
“是。”
裴晏知晓,娘亲大概是有些话要和赵大夫说。她正准备去沏茶,内心忽然生出些急切和不甘,死的人是自己的亲爹,到底有什么话是自己不能听的?
她扭头又走回房内,没走两步,隔着屏风看到母亲的背影,模模糊糊的似乎正在用帕子拭泪,旁边的赵大夫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言不发。
裴晏顿了顿,停住脚步。
算了,还是不打扰他们了。
她从房内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选水取火。
炉子上的水壶很快沸腾起来,裴晏被咕嘟的水汽呲了一下,手背浮起一片红,她连忙用凉水往手背上浇,一热一冷的痛感刺激下,裴晏清醒许多。
她取了帕子擦干手,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似是有些不同寻常。
安慰娘亲时内心的悲痛之感,比以往发生的所有不幸加起来,还要强烈上百倍。
还有自己被派去倒茶,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为何突然会那么急切不甘,甚至有些愤怒呢?
难道自己原来这么难过,这么在乎吗?
瓷杯里的茶叶被热水冲起,在水流里打着旋儿,豆香氤氲开,缓缓扑鼻。
窗户边这时跑来一只灰麻雀,似乎是被茶香吸引,笃笃啄着窗棂。裴晏凑近一看,原来不是因为茶的味道,窗棂木缝里正有一条长蜈蚣,时不时冒出头,麻雀正围追堵截,与蜈蚣玩起了追逐战。
裴晏一时起了兴味,想看那麻雀如何捉住扭来扭去的长虫,又忍不住为蜈蚣捏把汗。
等到茶水冷热适口,裴晏从虫鸟大战中回过神,端起茶盘,内心忽然开解了许多:虫鸟相斗自己尚且忧心,更何况是父母呢。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没有反应的人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