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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带你去我家 去我家 ...


  •   陈禾把最后一张毛票叠进课本夹页时,预备铃正撞着窗玻璃响。她指尖蹭过纸页上"七毛三分"的铅笔字——这是昨天翻废品站的进项,今早被张莉莉她们撒在地上时,五分的毛票沾了泥,她蹲在梧桐树下擦了半节课,指缝里还留着土腥味。

      后颈突然一凉,是张莉莉的指甲划过来:"穷酸样,捡钱捡得挺起劲。"陈禾没回头,把课本往课桌里推了推,金属搭扣"咔嗒"一声,像在说"别碰"。张莉莉嗤笑一声,拽着她的马尾辫往起提,头皮被扯得发麻时,陈禾猛地偏头,手肘正撞在张莉莉腰上。

      "你敢动手?"张莉莉踉跄着后退,眼里冒火。陈禾慢慢站起来,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桌面,声音平得像秋水:"你先扯我头发的。"她没喊,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眼睛亮得很——上周被堵在厕所浇冷水时,她也是这么站着,等张莉莉转身,悄悄把肥皂踢到了地上,矮个女生摔得膝盖青了块,她蹲在地上装抖,余光里看见那片青,心里没笑,只觉得该。

      "反了你了!"张莉莉抬手要扇她,手腕却被人攥住。是苏芒,橘红色的头发挑在阳光下,像团没烧透的火。"手脏。"苏芒松了手,张莉莉的手腕上留着道红印,"碰她之前,先看看自己鞋上的泥。"

      张莉莉低头看鞋——白色旅游鞋沾着操场的灰,鞋帮的"李宁"标早磨得发毛。她咬着唇没说话,转身时故意撞了陈禾的课桌,课本哗啦啦掉下来,夹在里面的毛票飘了几张,落在苏芒脚边。

      苏芒弯腰捡起来,指尖捏着毛票的边,没嫌脏,叠好递过去。陈禾接过来往课本里塞,没说谢,只抬眼瞥了她一下——苏芒的皮衣领口别着根烟,是"红塔山",左耳后贴着块创可贴,边缘还渗着点红,她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电子表,是县城百货大楼里标价近百的款式,和她那身张扬却显旧的皮衣格格不入。

      "放学跟我走。"苏芒突然说,烟在唇间动了动,没点燃。陈禾皱眉:"我要去废品站。"

      "给你找个活,比捡破烂强。"苏芒用烟指了指校门口,"我姑开的音像店缺个人看店,管晚饭,一天两块。"

      陈禾捏着课本的手紧了紧。两块钱,够买四个馒头,抵得上三斤旧报纸。她抬头看苏芒,对方正用打火机转着玩,火苗"噌"地跳起来又灭了,橘色头发垂在眼皮上:"不去拉倒,当我多事。"

      "去。"陈禾应得快,顿了顿又补了句,"工钱我自己跟你姑算,不用你传话。"她不想欠人情,哪怕是两块钱的情分。苏芒嗤笑一声,没反驳,转身往最后一排走,路过张莉莉座位时,脚"不小心"勾了下椅腿,张莉莉刚端起的搪瓷缸子"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

      音像店的活干了半月,陈禾渐渐摸熟了门道。每天把磁带按歌手分类摆好,有人来借碟就记清名字和日期,算账时算盘打得利落,苏芒的姑看她的眼神也松快了些,偶尔会多给个馒头当晚饭。

      这天陈禾收工比往常晚些,往家走时抄了近路——穿过苏芒家那条窄巷。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响,接着是男人的怒吼:"我让你把仓库钥匙拿出来!你藏什么藏!"

      是苏芒她爸的声音。陈禾脚步骤然顿住,往巷里缩了缩,躲在老槐树后。就见苏芒家院门半敞着,苏芒背对着她站在院里,手里攥着串钥匙,肩膀绷得紧紧的:"那批货是次品,你不能卖给李叔,他是看着你起家的。"

      "轮得到你教训我?"男人的声音更近了,接着是"啪"一声脆响——不是摔东西,是巴掌落在肉上的声。陈禾看见苏芒猛地偏头,左边脸颊瞬间红了片,橘红色的头发被甩得晃了晃。

      苏芒没哭,也没躲,就那么站着,把钥匙往身后藏了藏:"你要是非卖,我就去告诉他。"

      "反了你!"男人骂了句脏话,伸手就去扯她的头发。苏芒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攥着钥匙往后挣,后腰撞在院角的石磨上,发出"咚"的闷响。男人趁她踉跄的功夫,抬手又是一巴掌,这次落在右脸,力道比刚才更重,苏芒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钥匙!"男人去掰她的手,苏芒咬着牙往后躲,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男人抬脚就踹在她后腰上。苏芒"哎哟"一声趴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看着就疼。

      男人骂骂咧咧地捡起钥匙,转身往屋里走,路过苏芒身边时,又踹了她小腿一脚:"不知好歹的东西,跟你妈一样犟!"

      院门"砰"地被摔上。苏芒趴在地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胳膊撑着慢慢坐起来。她没去擦嘴角的血,也没揉膝盖,就那么低着头,手指抠着青石板缝里的土,肩膀轻轻抖着——不是哭,是疼得发颤。

      陈禾攥着布包的手紧得发白,指节泛青。她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看着苏芒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走到她跟前时,才发现躲在树后的人,愣了下,眼里的狼狈瞬间涌上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苏芒别开脸,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擦不干净,反倒把血蹭得更明显。

      陈禾没说话,从布包里摸出块干净手帕递过去——是她攒钱买的,平时舍不得用。苏芒犹豫了下,接过去按在嘴角,声音发哑:"没事,没你想的那样。"

      "我带你去我家擦药。"陈禾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才发现她手腕上也红了片,是刚才被男人掰的。

      苏芒没挣,就那么被她拉着走,走了两步才低声说:"别跟我姑说。"

      "知道。"陈禾应着,脚步又快了些。

      两人没回陈禾家,就在巷口的石墩上坐着。陈禾从布包里摸出瓶红花油——是上次苏芒姑给的,她没舍得用,一直放在包里。她拧开瓶盖,蘸了点油往苏芒脸上抹,刚碰到红痕,苏芒就疼得抽了口气,却没躲。

      "他常这样?"陈禾轻声问。

      苏芒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平时不这样,这次是被我撞破他卖次品,急了。"她顿了顿,往家的方向瞥了眼,"他开那小厂不容易,这两年行情差,才想出这种歪招。"

      陈禾没接话,给她擦完脸,又去揉她的膝盖。苏芒的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红。"明天别去学校了,我跟你姑说你感冒。"陈禾把红花油塞给她,"这瓶你拿着。"

      苏芒接过来,攥在手里,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黑色皮夹,往陈禾怀里塞:"帮个忙,先放你那儿几天。"

      皮夹是真皮的,摸着软乎,上面还印着个小logo,陈禾在百货大楼的橱窗里见过类似的,少说要几十块。她捏着边缘看苏芒:"这是......"

      "我爸的。"苏芒往四周扫了眼,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她肿着的脸上,显得眼神有点沉,"刚才他踹我时,皮夹从口袋掉出来了,我顺手捡了。里面有他跟李叔的合同,我得拿这个逼他把次品换回来。"

      陈禾指尖碰到皮夹拉链,轻轻一拉就开了——里面露着几张百元大钞,还有一沓折叠的纸,确实像合同。她抬头看苏芒,对方正咬着唇,平时那股野劲没了,眼里有点慌:"就放你家衣柜最底下,用旧衣服盖着,我爸找不到的。他有钱,丢个皮夹未必急着翻遍全城,但这合同他明天要对账,肯定会疯找。"

      陈禾捏着皮夹的手紧了紧。她早听说苏芒家不缺钱,她爸开着个小工厂,只是常年不着家,回来就带着酒气。可她从没想过,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会被打得揣着东西躲出去。"我家就一个衣柜,我爸常翻找旧工具。"她顿了顿,"放废品站老王头那儿吧,他那儿堆着旧家具,有个破木箱,锁早坏了,我塞最里面,上面压两捆旧报纸,谁也瞧不见。"

      苏芒眼睛亮了下,又立刻暗下去:"老王头会不会问?"

      "我跟他说这是我远房表姐寄放的书,他不会多问。"陈禾把皮夹往怀里揣了揣,用校服罩住,"走,现在就去。"

      两人往废品站走,一路没说话。快到门口时,苏芒突然拽住她:"要是我爸找去了,你就说不知道,他要是凶你,你就喊老王头,他那人面软心热。"陈禾看她一眼:"知道。"

      把皮夹藏好已是天黑。陈禾送苏芒到巷口,苏芒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塞给她:"这里面有十块钱,你拿着。"陈禾愣住,铁盒沉甸甸的,她从没接过硬币之外的钱。"是我妈这个月打给我的生活费,我爸给的钱我不敢存,怕他翻我东西。"苏芒别开脸,"你别总啃窝头,去食堂买份菜,有营养。"

      陈禾捏着铁盒,没推。转身往家走时,听见身后苏芒喊:"明天别去音像店了,我姑问起,就说你感冒请假。"她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她知道,苏芒是怕她撞见她爸来闹,那男人发起火来,怕是不管旁人。

      第二天陈禾没去音像店,在家翻旧书时,听见巷口吵吵嚷嚷的。她扒着门缝往外看,心猛地一沉——是苏芒的爸,穿着件笔挺的夹克,正拽着个辅警说话,脸色铁青:"肯定是那死丫头藏了!她就恨我!你们帮我找找,找到我赏钱!"苏芒站在一旁,低着头,头发遮住脸,手腕上的电子表亮着光,看着格外刺眼。

      陈禾没多想,抓起墙角的扁担就冲出去。她没往人堆里挤,只站在路边,故意提高声音喊苏芒:"苏芒!你昨天借我的数学笔记忘拿了!我妈让我还给你!"

      苏芒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立刻往她这边走。她爸跟过来,打量着陈禾,眼神像刀子:"你是她同学?看见她拿个黑皮夹没?"

      陈禾攥着扁担,手心冒汗,脸上却没慌:"叔叔,我跟苏芒不熟,就借过笔记。她昨天放学没跟我走,倒是张莉莉跟她吵了架,说要抢她东西,您要不要去问问张莉莉?"

      苏芒爸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会扯出别人。张莉莉家是县城里的老户,她爸在工商局上班,他平时虽横,也不愿轻易得罪。他瞪了苏芒一眼:"要是你藏的,今晚你就等着。"说完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辅警也跟着离开。

      苏芒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陈禾赶紧扶了她一把。"你疯了?"苏芒声音发颤,"他要是真去问张莉莉,一戳就破。"

      "张莉莉昨天跟她妈去邻县走亲戚了,今早没上学。"陈禾拉着她往废品站反方向走,"我们先去音像店躲躲,等天黑了我去把皮夹拿出来,你再想办法跟你爸谈。"

      两人跑到音像店,苏芒的姑正蹲在柜台后算账,看见苏芒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又被你爸打了?"苏芒没说话,往角落里缩了缩。她姑叹了口气,从里屋拿了瓶红花油:"陈禾,你帮她擦擦。"

      陈禾拧开瓶盖,蘸了点红花油往苏芒脸上抹。苏芒疼得龇牙,却没躲。"谢了。"她突然说,声音低低的,"昨天让你藏东西,今天又扯谎帮我圆。"

      陈禾没停手,只说:"你上次也帮过我。"帮她怼张莉莉,给她找活干,哪件都不是小事。苏芒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颗糖,用透明糖纸包着,递过来:"这个给你,甜的。我妈寄来的,水果糖。"

      陈禾接过来,没剥,攥在手里。阳光透过玻璃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她捏着糖纸,突然觉得,钱多少好像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有人落难时,肯伸手扯一把,哪怕手里攥着的只是颗不值钱的糖,也比皮夹里的钞票暖。

      傍晚苏芒的爸没再来闹,大概是被工厂的事绊住了。苏芒松了口气,却没敢回家,跟她姑挤在里屋的小床睡。陈禾帮着关了店门往家走,口袋里的糖硌着掌心,她摸了摸,没舍得吃。

      过了两天,苏芒来上学,脸上的肿消了些,左耳后的创可贴换了新的。她没提她爸的事,只递给陈禾个小布包:"这里面是我妈寄来的饼干,你拿着。"陈禾接过来,摸出块塞给她:"你也吃。"

      两人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就着秋风啃饼干。苏芒突然说:"我跟我爸谈了,他答应以后不打我,也不往外卖次品了。我把皮夹还他了,留了张百元钞,藏你那儿了。"陈禾愣了下,她没见苏芒去拿。"我趁你昨天去厕所,自己去废品站拿的,老王头问都没问。"苏芒笑了笑,"那钱你拿着,买本新字典,你那本都缺页了。"

      陈禾咬了口饼干,点了点头。风卷着梧桐叶落下来,落在两人脚边。她捏了捏口袋里的糖纸,心里悄悄盼着——等她攒够钱,也给苏芒买样东西,不用贵,得是她真心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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