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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欠你一个人情 帮了你,你 ...

  •   1998年,秋。

      县城高中的操场边,梧桐树的叶子正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被风揉碎的黄纸,轻飘飘落在地上,又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陈禾蹲在墙根底下数地上的蚂蚁。拇指和食指捏着根草茎,轻轻拨弄着一只搬着碎饼干屑的黑蚁——那是她今早啃窝头时特意留的,不是心善,是看这蚂蚁费劲搬东西的样子,像极了总被欺负的自己,憋着股劲的模样顺眼。

      体育课的哨声早响过了,操场那头有男生抢篮球,喊声撞在风里散成碎末,还有女生凑在单杠旁说笑,发梢上的蝴蝶结随着动作颠颠地跳。她不凑那些热闹,墙根这儿背风,更要紧的是,能把张莉莉她们的脚步声听得清楚些。

      风凉,顺着校服袖口往里钻。这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姐姐穿旧留给她的。她把冻得发红的手指往袖管里缩了缩,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昨天去城郊废品站,翻旧报纸时蹭上的。五斤旧报纸换了七毛三分钱,攥在裤兜里,硬邦邦硌着大腿,是她今天的午饭钱,也是她攥紧的底气,攥得指节泛白,心里早把可能来抢钱的人骂了三遍。

      “喂,新来的,钱呢?”

      三个影子突然压下来,把地上的蚂蚁和碎饼干屑全罩住了。陈禾的手没顿,草茎慢悠悠从蚂蚁身上挪开,指尖在裤兜里把钱又攥紧了些。她认得那双鞋,白色旅游鞋,鞋帮上有红色的“李宁”标,张莉莉总穿着它在走廊里晃,晃到她跟前时,鞋尖总故意蹭她的鞋。

      她没把攥钱的手往深处缩,反倒是指尖松了松,又猛地收紧,像在掂量怎么护才稳妥。高一转来那天,张莉莉堵她,捏着她校服领口说“一股子霉味”时,她就记着了——那天傍晚,她趁张莉莉去车棚取车,把车棚角落积的灰,悄悄扫了点在张莉莉的车座上。她们笑她课间啃窝头掉渣,笑她爸喝醉了躺在菜市场骂街,她都听着,记着,等哪天能还回去。

      “没、没有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是细,却没发颤,像根绷紧的线。头埋着,眼尾却悄悄抬了下,瞥到张莉莉牛仔裤上的破洞,洞里露着的皮肤比她的手背白,心里冷哼:破洞还敢脏着,也配嫌别人。

      “没有?”旁边矮个女生突然伸手,一把扯住她的马尾辫。头皮被扯得发麻,像有针往太阳穴扎,陈禾的眼泪没涌,反倒是后槽牙咬得发紧——上个月被她们堵在厕所浇冷水,她没哭,只是趁她们转身笑时,把洗手池边的肥皂踢到了地上,矮个女生摔得膝盖青了块,她当时蹲在地上装发抖,心里暗笑了半节课。

      “搜她身!”张莉莉往地上啐了口口香糖,泡泡糖的甜味混着唾沫落在陈禾鞋边。“我妈说穷酸鬼都爱藏钱,指不定是偷的。”

      两只手伸进裤兜时,陈禾像被火烫了似的挣了一下,不是怕,是故意让她们费点劲。攥钱的拳头被硬生生掰开,毛票和硬币“哗啦啦”散在地上。两个一毛的硬币滚到梧桐树根下,沾了层湿泥,像两只躲起来的甲虫,她盯着那硬币,心里算着:等她们走了,得把泥蹭掉,一分都不能少。

      “就这么点?”张莉莉踢了踢地上的毛票,鞋尖把一张五分的毛票踩得变了形。陈禾盯着那张毛票,指节动了动——这鞋尖,下次得让它沾点更脏的。

      “陈禾,你爸是不是又把你妈留下的钱拿去买酒了?也是,有那样的爹,难怪你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这话像冰锥,“咚”地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陈禾猛地抬头,眼里没泪,是红,红得像淬了火,直勾勾盯着张莉莉:“不准你说我妈!”声音比刚才亮了三分,带着股子狠劲,吓了张莉莉一跳。

      “哟,还敢顶嘴?”张莉莉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伸手就推她的肩膀。“我说错了?你妈要是还在,能让你……”

      “操,吵死了。”

      哑生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像含着颗话梅,带着点懒懒散散的不耐烦。陈禾和张莉莉同时回头,就见个女生斜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烟,火星在秋风里明明灭灭。

      是苏芒。

      整个年级都认得她那头橘红色的头发,用发胶抓得竖起来,像团烧得正旺的火。陈禾见过她在网吧门口站着,一群男生围着她笑,她抬脚踹人膝盖,脸上却挂着笑;也见过她被校长叫去办公室,出来时校服拉链拉到顶,遮着脖子上刚被掐出的红印,照样吹着口哨往校外走——这人不好惹,陈禾心里记着,却没怕,只觉得那股子野劲,有点顺眼。

      张莉莉脸上的笑僵了,往后缩了缩,可还是强撑着:“苏芒,这不关你的事……”

      “我看着烦。”苏芒吐掉烟蒂,用鞋跟碾了碾,一步步走过来。她比陈禾高半个头,站在张莉莉面前,影子把张莉莉全罩住了。“把钱捡起来。”

      “什、什么?”张莉莉的声音发颤。

      “捡起来,给她。”苏芒的眼神扫过来,冷得像冰,“听不懂?”

      矮个女生拉了拉张莉莉的袖子,小声说:“算了,她上周刚跟初三的打了架……”

      张莉莉咬着唇蹲下身,手指捏着毛票的边,嫌恶地抖了抖上面的灰,往陈禾怀里一塞。转身走时,故意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烂菜叶和废纸撒了一地,一片带水的白菜叶“啪”地粘在陈禾的鞋上。陈禾没躲,盯着张莉莉的背影,把那片白菜叶的位置记在心里——明天张莉莉的自行车座,该添点“料”了。

      风突然静了,只剩远处教学楼的预备铃声,慢悠悠飘过来。

      陈禾还蹲在地上,怀里攥着皱巴巴的钱,手指没抖,倒是把钱一张张理平,连沾着泥的硬币都擦了擦。苏芒身上的味道飘过来,烟味混着点洗衣粉香——不是她用的那种消毒水味,是淡淡的柠檬香,跟她那身张扬的皮衣一点也不搭,她却悄悄吸了口,记着这味道。

      “起来。”苏芒踢了踢她的鞋跟,鞋尖碰到粘在上面的白菜叶,“打算在这儿生根?”

      陈禾慌忙站起来,头没埋太低,抬眼瞅了苏芒一下,又很快移开,声音比刚才清楚些:“谢了。”没说“谢谢”,少了点怯,多了点实在。

      苏芒没说话,转身去扶墙边的自行车。那是辆二八大杠,车把缠着彩色胶带,后座绑着个破布包,露出半截磁带——是Beyond的《海阔天空》,她在网吧听过,老板总放,挺带劲。

      “你的衣服。”苏芒突然脱了皮衣,扔过来。皮衣带着体温,沉甸甸落在陈禾怀里,“穿上。”

      陈禾没愣,接过来就往身上套。皮衣看着贵,领口的拉链是亮闪闪的铜色,她手快,三两下套好,袖口盖过手指,下摆垂到大腿,风真的钻不进来了。她摸了摸皮衣内侧,心里想着:这人倒不算坏,欠她个人情。

      苏芒已经跨上自行车,一只脚踩着脚踏板,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下次再被人欺负,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她扯了扯嘴角,有点嘲讽又有点凶,“报我名,帮了你,你就是我小弟。”

      陈禾没应“闷葫芦”这话,只轻轻“嗯”了声,心里却不服:谁是闷葫芦,等她们下次来,就知道了。

      苏芒猛地蹬了下脚踏板,自行车“嘎吱嘎吱”响着,载着那团橘红色的头发,摇摇晃晃冲了出去。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落在她头发上,亮得像要烧起来。陈禾站在原地,抱着皮衣望着她的背影,没动,直到那影子拐了弯,才低头看了看鞋上的白菜叶,往教学楼走时,脚步比刚才沉了点,却也稳了点——怀里的皮衣暖,心里记着事,都让她踏实。

      她没看见,苏芒在街角录像厅门口停了车。染黄毛的男生凑过来,吹了声口哨:“芒姐,跟那穷酸鬼耗啥?她校服都洗得发白了。

      苏芒没理他,摸出烟盒晃了晃,空的。她皱着眉踹了脚电线杆:“去,买包烟。”

      “用你的卡啊?”黄毛伸手。

      “用你妈的卡。”苏芒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毛票,一块的、五毛的,叠得整整齐齐,“就这些,买最便宜的。”

      黄毛撇着嘴接过去:“你爸不是刚给你打了五千?至于吗……”

      “闭嘴。”苏芒靠在电线杆上,望着学校的方向。她好像还能看见陈禾抱着皮衣站着的样子,后背没塌,倒挺直,刚才那女生红着眼眶说“不准你说我妈”时,没哭,是狠,倒不像个软柿子。

      秋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刘海,露出眼睛下面那颗小痣。她从布包里摸出随身听,戴上耳机按播放键,Beyond的歌声炸出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她吸了吸鼻子,把皮衣上沾的、属于陈禾的那点淡淡的霉味,吸进了肺里。风还是凉,可心里好像暖了点。

      教学楼三楼走廊,陈禾抱着书往教室走,路过窗户时,忍不住往下瞥了眼。苏芒还靠在电线杆上,耳机线垂在皮衣外面,跟着身体轻轻晃。阳光落在她身上,给那团橘红色镶了层金边,亮得晃眼。她收回目光,指尖碰到皮衣内侧的口袋,摸到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用彩色糖纸包的水果糖,糖纸亮晶晶的,印着草莓图案。

      她把糖攥在手心,快步走进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苏芒的座位,总空着。可陈禾坐下时,却好像闻到了那股烟味混着洗衣粉的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一起钻进心里。她把糖塞进笔盒最底层,压着,像藏了个小秘密。

      手心刚才攥糖的地方,好像还留着点甜,她抿了抿唇,没笑,眼里却亮了点——欠的人情,得还,至于张莉莉她们,等着就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欠你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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