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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 ...

  •   1.
      十月的天愈发凉了,岱城的枫叶赶着这月的末尾翩然红艳。
      岑寂拉着个白色行李箱,上面还印着个烫金的logo,一袭素衣在这萧瑟中竟有些突兀,好像他本不该沾染分毫落寞。
      他径直往前走去,向着既定的目标,没有理会口袋中传来信息振动的手机。
      到了洛南书院,他才有空回应一下好友的关心。
      “放心吧,马上去办入职。”
      岑寂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宠辱不惊。
      “岑先生,这是你的工作证,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正式上班可以吗?”文思小姐笑眯眯地望着他。
      “好,我想再问一下,公司已经统一安排好员工公寓了是吗?”
      “当然,”文思小姐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您是个隐藏的富豪,在岱城有了自己的房产的话,也可以不接受统一办理。”
      岑寂笑容更深了一点,“目前可能还是要服从管理。”
      “还是要想想的,Kary鼓励每条咸鱼追求梦想。”
      岑寂点了下头,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来洛南的原因,这个杂志社的品牌效应是出了名的,能够取得如此成就的原因,一方面是它把握市场的行情,另一方面,是它对员工的精心培养。
      在一个好的环境下从事文学的职业,校对的文字都是有温度的。
      稍作休息,岑寂打开手机,电话栏中冒出红点显示。
      “怎么了?”岑寂的声音传到对面,像是清凉的鸿泉。
      宁瑞火急火燎,“你看没看我信息啊,给个准信,到底去不去?”
      “什么?”岑寂不明所以。
      “高中聚会啊,说是这么多年也没回去过,这回是许老师钦点你必须在场的,得意门生啊你可是。”
      “我现在可不是他的骄傲,而且那种场合,人应该会很多,我要不就……”
      “别啊,要拒绝也得你自己上,哥们儿这口真开不了。”
      是啊,随便辜负一个人的期待,是很值得伤心的事。
      不合情理,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行,我有空跟他说。”
      “今晚上回复啊,别忘了。”
      匆匆挂了电话,岑寂沉思,既然是大规模的团聚,那么那个人,会来吗?
      无奈地摇了摇头,岑寂轻笑着调侃自己,还是这么容易胡思乱想,和高中一样。
      整理好东西后,岑寂拿好要纠正的文稿,离开了工作位。
      Kary还算贴心,让他好好享受上班前的这个下午,毕竟,这算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了。
      岑寂想着先去喝点什么,他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临旁新开的酒吧——“City Colour”。
      他曾经在网上看到有博主去探店,里面环境很好,不同于以往的喧闹,很多人给予它最中肯的评价——“沉浸办公一级体验馆”。
      想着想着,脚步已经来到门口。
      磨砂的玻璃透出几分明净,虚掩了下午的柔光。
      “欢迎光临。”
      吧台前站着的男人抬了个头,所幸岑寂在寻觅合适的位置,没有留意他瞬间的失神。
      岑寂指了下靠窗的位置,“那块可以吗?”问这句的时候,他正对上男人的视线。
      目光交错,似曾相识。
      “可以,那儿的位子很难抢的,现在正好没什么人。你可真是好运气。”
      是吗?是吧,但是,这不是最幸运的。
      有一说一,那个地方真的不错,不仅可以欣赏外面的风景,而且,它到唱台的距离也恰到好处,可以聆听到,吉他弹唱的声音。
      岑寂笑了笑,“一杯特调,醉烟玫瑰。”
      男人好像下意识地关心,“胃不好少喝烈酒。”
      岑寂动了下眸子,眼里的晦暗交错,浮动着捉摸不透的黄昏。
      他怎么会知道他胃不好?也是,他本该知道的。
      “你的胃药掉在外面了,”男人递给他因翻找东西而顺手放在桌案上的一小瓶药,“唯命苏打更适合。”
      男人的手微微攥紧,“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再配上慕斯茶点。”
      喝酒怎么有点下午茶的意味?不过,这里好像本就很安逸,那么听从安排也成了稳稳的祥和。
      “好。”岑寂回到了座位打开电脑,可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
      风乱欲止。
      日暮渐落,原来在这儿,时间可以流转的这么快。
      岑寂完成初筛,想起身结账时,看见唱台上的那人抱着吉他开口。
      他又莫名其妙地坐了下来,听完一首小曲。
      “也许我们当时年纪真的太小,从那懵懵懂懂走进各自天空。”
      “那是什么让彼此选择,又不仅是尊重。”
      一曲终了,韵意未完,不过,他要走了。
      男人起身走到前台,像是等待了很久。
      但他们明明刚在一起奏乐。
      “味道如何呢?”
      这像是客套的问话,岑寂当然礼貌且真诚地回答,“很好,我非常喜欢。”
      “那,”男人顿了一下,手指搭在桌面轻轻敲了几下,无声无息,但这个动作被岑寂尽收眼底。
      “会经常光顾吗?”
      岑寂拉好自己的包,浅笑道:“当然,只要我有空的话。”
      在临出门的那一刻,岑寂脚步停了一下,好像是有东西落下一样。他回过头去,找寻遗留的记忆。
      很巧,男人似是默契地注视着他,然后说出了那句在一开始见面就应该说出口的话。
      “好久不见,岑寂。”
      岑寂迎上他的目光,也像很多年前一样回应。
      “好久不见,冷塘。”
      2.
      回家的路上凉意滋生,但却是轻松的。岑寂回想着刚刚的场景,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坐到沙发上时,他还有点恍惚,然后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都谁去啊?”
      宁瑞那边回得很快,“老许撮了一大桌,应该全班都邀请了,大家也都给他面子,对了,还有以前咱们班跨级学艺术的那几个,或多或好的也回来了。”
      “那算我一个吧。”
      岑寂发完这句话,短暂思考了下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为什么呢?这么迅速就做了决定,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准则。
      算了,没原则又有什么关系,他的防线,早就在八年前,就在那个人那里磨没了。
      于是第二天的那个夜晚,岑寂的心跳得很快,是的,他没想到老友重聚的地点,竟是熟悉的——City Colour。当他再次推开玻璃门时,冷塘正忙着给里面的包间递酒。
      “欢迎光临,里面请。”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姐姐热情洋溢地招呼着他。
      岑寂往里探了探,“我预定了里面的包间。”
      冷塘正好从走廊出来,站在灯影交接处,“我带他过去吧,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金发小姐姐扬了下头发,“也是你同学吗?OK,那祝你们团聚快乐。”
      “Rose——一提美式灌杯。”外沿有客人看向这边,Rose起身走向酒橱,“稍等。”
      岑寂看了冷塘两眼,只听他说:“一开始不是说不来吗?”
      说这话时,冷塘走在前面,他的身影像是可以笼罩周边的东西,使之平静。岑寂跟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可以猜到他那双含笑的眸子,此时一定眯得很深。
      没等他回答,两人已经落座了。
      饭桌上的老者握着岑寂的手,“最近怎么样?”
      岑寂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挺好的,不用担心,许老师。”
      许老师拍了拍他,“好,过得好就好,我这是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杳无音讯,也不知道近况如何,不免担心啊。”
      “我们平常除了工作就是工作,都忙啊,不过只要老师您一句话,我们就都赶回来陪您了。”
      宁瑞笑嘻嘻的,上学那会他最调皮,是老师又爱又恨的一个,别看他现在没个正经,同学们都清楚,毕业这么多年,每年都回母校探望的只有他。
      “就是啊,以后这种聚会可以经常有的,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冷塘学长也回来了。”
      “是哦,这么多年也不和大家联系,你去哪了啊?”
      岑寂在大家的询问中把头转向了冷塘,正巧对上那人笑意晏晏的眼。
      但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顿然。
      是不知道如何解释吗?
      “这几年我都在美国学习一些金融类知识,大家也都知道我是搞音乐的,所以转型有点困难。”
      “那你是高考一结束就出国了吗?”岑寂手里攥着手机,似乎是在寻求当年的答案。
      “算是,出国之前先去别的地方辗转了几轮。”
      冷塘回答这话时,没有看向岑寂,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不能对上他的目光。
      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推究到底。
      岑寂回神,丝毫没在意因为这个回答而沉默的时间。
      倒是好友宁瑞先站不住脚,在其他人打趣的来回,悄悄挪步到岑寂旁边。
      “怎么回事?要真像他说的那样,怎么可能不联系你?”倏地,又猛一拍脑门,“不对,我提这个干什么,反正过了这么多年,你肯定早就不惦记他了,是吧?”
      岑寂看着冷塘在老师身边陪坐,与同学们聊得家长里短的样子,时光的穿梭机立马回到那一年的盛夏,他还是记忆里的那场热意未散的风。
      宁瑞敏感地察觉到了岑寂情绪的不对,“你没事吧,怎么见到他像失了魂一样,还喜欢啊?”
      岑寂喃喃了一句,声音小到所有人都听不见。
      “也许吧,忘不了。”
      3.
      月色浮动着朋友的面庞,洒落一地欢声笑语,客套的寒暄也变得亲切无比,三十几个成年男女似乎还有年少的意气风发,打个照面后问上一句“你还没变”,兴许这就是重逢的最大意义。
      “我说,咱为啥不直接订个饭店包间,那样多方便?”
      岑寂睨了一下,说这话的人是当时班上的小霸王,家底殷实,无人敢惹,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改变自己功利的本心,想在请客中搏一波恭维。
      的确。冷塘这里算不上正经吃饭的地方,但他已经尽了地主之谊,桌上的吃食都是由专业厨师来做的,特意征用了附近饭店的后厨,再配上原有的酒水和点心,足够让人大快朵颐。
      “大家在这儿还能消遣下,等我走了你们一起喝喝酒,唱唱歌,做点年轻人的活动,也不用总陪着我这个老人家聊天嘛,是不是?”许老师一句话解围,面向着大家督促着动筷,末了又补一句,
      “再说……”
      “再说,这里和别的酒吧不一样。”岑寂接了后半句话。
      冷塘的目光与其交织在一起,但双方都不因这道炽热而躲避,他知道,岑寂发现了。
      “大家还记得毕业前学校组织班级集体放烟花那次,咱们七嘴八舌的许了什么愿吗?”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蹦了好几个天马行空的答案,但无一正确。
      “以后每年的同学聚会都要别出心裁?”宁瑞开了个头。
      “蹦迪一直到天亮,喝酒喝到吐真言。”有人似乎回想起。
      “最好是能放声大笑,到时候不用顾及老板和服务员的脸色,还能给他们灌酒。”
      岑寂的眸子忽然闪着莹光,似是水晶般剔透,“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谢谢,冷老板。”
      在场的人静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不算太齐,但那热情像是蓬勃的跃动。
      冷塘走到岑寂旁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问:“既然这么明白我的心意,那一开始为什么不来?”
      “怕我,还是躲我?”
      都不是。
      岑寂叹了口气,眉头拧着,他的心里比一团麻线还乱糟。
      “我不知道这是你组的局。”
      冷塘挑眉,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醉烟玫瑰。
      “我说这是我张罗的了吗?”
      “不是吗?”岑寂错愕。
      话一出口,感觉有些不对,这个疑问暗含了一层朦胧的表达:如果不是你组的,我就不会来了。
      不知道冷塘理解到没有,但岑寂回过神后脸颊已经发烫,可能是今晚的酒有些烈了。
      冷塘没有说什么,只是夺过他的杯子,递给他一瓶果汁。
      “你猜对了,是我组织的。”
      说完留下岑寂往前门走去,长廊的灯光暗了,沉香的碎片会在某个瞬间被拼接起来。
      这个人,还和当年一样喜欢逗他。
      4.
      “Hey!这里有人喝醉了哟~”Rose进来送上新一瓶香槟,扫了一下靠门的那个男生。
      老师一走,这帮人更是撒了欢的闹,刚刚的几轮小游戏岑寂都没参与,他本身就不是那么爱凑热闹的人,因而被灌了好多酒,被Rose这么一提醒,好像也有点难受,便借口去了洗手间。
      冷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骰子摇了好几场,没见他来下赌注。
      岑寂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在整理衣服,一不小心瞟到了刚从厕所出来的冷塘。
      很奇怪,明明都是身处混乱,他的身上却没有难闻的酒气。
      可能是自己已经醉了吧,分不清熏人的是什么。
      “还好吗?”冷塘打开水龙头,流水冲过他的手指,冰冰凉凉的触动着神经。
      “还行,我没喝太多。”岑寂撒了个小谎,不知道是怎样的情绪使然,在冷塘面前,他总不想让他担心。
      因为,他同样在乎他的感受。
      “真的?可我看你的酒杯已经空了。”冷塘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责备的意味。
      被戳穿的岑寂不出意外的脸热,他欲盖弥彰的狡辩,“果汁喝完了就没再添过了。”
      冷塘像是有点无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还是不会撒谎啊,也好。
      他想,如果岑寂一直保持经年之久的书生意气,又怎么不值得骄傲呢?
      “嗯。”
      “嗯。”
      两人没了言语,空气在那一瞬间凝结,眼神中的闪躲暴露了时间产生的裂隙。
      “所以还好吗?”冷塘再次询问:“我问的不是喝酒。”
      岑寂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还行吧,你呢?”
      冷塘没有回答,他不想让岑寂知道他过得不好,但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有多光鲜亮丽。
      无声的回应像是答案,不好追问,不愿听懂。
      由于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倒没有真的通宵,凌晨十二点半,热闹的氛围逐渐褪去,只留下天空一轮孤月的剪影。
      有人提议,“咱们拍个合照吧。”
      于是人们整齐而又不失松弛地排列在外厅,白炽灯晕出暖黄的光圈,环绕起此刻的宁静。
      冷塘的脚步游离在了岑寂身后,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随着相机按钮的按下,快门声捕捉了他垂下的目光。
      Rose眨了下眼睛,把头发别到耳后,“刚刚那张有点虚哦,咱们再拍一张。”
      岑寂组织好表情,露出标准体面的微笑,但身后人自带的那种独特的松木香使他慌乱,他不敢回头望,怕一不小心就迷了眼。
      “好啦!我转给老板,让他发你们。”
      这么一提醒,他们才莞尔,原来有些人之间还没有联系方式。
      比如冷塘和岑寂。
      其实是有的,只不过那串号码已经沉寂很久了。
      “宁瑞,到时候你建个群吧。”
      宁瑞吹了个口哨,“我早建好了,就是一直潜水没发言,哥办事什么时候用你指挥了?”
      “美女,要不你直接发我呢?”宁瑞笑嘻嘻地凑到Rose旁边。
      Rose给了他一个白眼,“Sorry,企业微信不加无关的人。”
      宁瑞勾了下岑寂的肩膀,“我找不到那个群了,你在里面发个言。”
      岑寂私人微信消息很少,毕业以后,他的圈子也逐渐缩小,除了宁瑞一直在身边外,好像还真没别人了。
      他呢?那么万众瞩目的存在,应该是不缺拥护的人吧。
      可是他看起来好孤独,孑然一身的背影惹人怜惜。
      岑寂扣了个“1”,刚想收回手机时,胳膊被人戳了一下。
      “群聊验证码,可以点开一下吗?”
      岑寂看清来人后,把手机界面展示给他。
      冷塘扫码入群后,向岑寂点了点头。
      “帮你们叫好车了,大家注意安全。”好像是面对所有人,又好像是只说给他听。
      岑寂在临上车的前一秒,看见窗外那张俊朗的脸,又低头瞅了下微信中新弹出来的消息,情不自禁的点了下添加好友。
      回家的路上可以稍稍闭目养神,没有开窗,但外面的风一定也不算凛冽,正好昭示着沁人的暖心。
      洗过澡换好衣服,岑寂拿出手机,浅浅一笑。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5.
      “来拿照片?”冷塘的头像闪出。
      画面中央是一个带着斗笠的渔夫在江中划船,摇曳了圈圈水纹,颇有江南特色。
      山今:嗯,想着找你单独发下。
      pond: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山今:有吧。
      但岑寂没说是哪里不一样。
      冷塘点开相册,仔细确认了下没发错。
      图片×1
      照片中,两人看向镜头的眼睛没有偏移,是那么自然端庄。
      岑寂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在奢求什么。
      可能就是想再要个多余的眼神,一如很多年前,拍毕业照时,他们恰好对望。
      岑寂好像没给备注,但冷塘的语气分明早就知道他是谁。
      山今:加你的同学那么多,你怎么知道是我?
      pond:因为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玩拆字游戏?
      岑寂笑了下,露出明显的梨涡。
      岑寂看着对话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聊天,现在他们之间已没有原来谈天说地的亲密了。
      冷塘也是颇为踌躇,过了一会儿,发了句晚安过去。
      冷塘躺在床上,耳边是Rose意味深长的几句。
      “老板,你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呦。”
      冷塘失笑,没有否认,换来Rose进一步探究。
      “你们什么关系啊?你曾经说要把分店开在岱城,是为了找一个人,是他吗?”
      冷塘点了下头,“嗯,我运气比较好,这么快就又遇见了。”
      他叹了口气,一阵空虚感袭满全身,他说不上来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不算朋友,但又熟悉的可怕。
      有人云:“努力总会有收获。”于是冷塘付尽心血,学成归来,落在岱城这个宁静的路口。奔波许久,打探他的消息,又惊心筹备一场同学相聚,好像当着所有人的面邀请了他一个人。
      于是换得老天眷顾,他们又联系在一起了。
      6.
      翌日,岑寂顶着黑眼圈坐在工位前,手边还放了一杯美式。
      “刚上班几天就睡不好啦?”文思小姐笑眯眯地敲敲他的桌子,“Kary找你。”
      岑寂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工牌。
      “坐。”Kary嘬了口茶,“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她往前探了下身子,“最近在微博上刷到一篇文章,写的还挺不错的,我想可以作为咱们下一期主题专栏的收录内容。”
      岑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本人不方便授权吗?”
      “也不是,洛南每年都会给新人一个历练的机会,再加上……他指定要你刊登。”Kary挑了下眉,“去吧,说不定碰上了你的桃花呢。”
      岑寂思考了下自己这些年接手的稿子,仅仅是发表在专栏后就没有音讯了,应该不会出现回头客,那会是谁?
      岑寂往一个不可能的方向猜去,但很快被否认,冷塘没什么写诗作文的爱好,再说,若是他的稿子,肯定不会指定他,而是讲究“偶然事件”的概率。
      岑寂与那个作者约在下午三点的东街咖啡馆,在被绿水环绕的岱城里,那间小店的窗口可以看见连绵的高山。
      岑寂早到了15分钟,没想到对方比他更早,看清来者后,对方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岑寂师哥,好久不见。”
      岑寂抿了下唇,不知道怎么回应,但职业的需要迫使他心平气和的与之交谈。
      “你好,作者清音寺来。”
      周峙替他点了杯冰柠咖,笑了一下,“我们都这么熟了,不用再叫笔名了吧。”
      岑寂拒绝了他的客套,“周峙,为什么找我?”
      “想让你来帮我刊登喽,”周峙一脸无所谓,“我写的不好吗?描绘的可都是你的形象啊。”
      “这样有意思吗?”岑寂拎起自己的包,“如果你是真心写作的话,我推荐别的编辑给你,咱们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想太多了。”
      “不可能,你怎么忍心抛下我!是谁在你睡不着时给你放安眠曲?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是谁替你发了传单?又是……”
      “你想想清楚,这些的前因后果是什么。”岑寂站起身,头也不回,却被人轻点了下后背。
      他下意识以为是周峙,一胳膊呼开,退了几步后,发现那道意外的身影。
      让他安心。
      “哪有风尘仆仆的赶来,却灌一肚子凉气回去的道理?”冷塘居高临下地瞧着周峙,“原来是这张桌上的东西不合胃口,令人发呕。”
      “要和我再去喝一杯吗?”
      冷塘的声音不容拒绝,有他在,好像只用舒缓的方式,就能疗愈一个人。
      “好啊。”
      等出了咖啡馆的门,冷塘却没有说什么,倒是岑寂先开了口。
      “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我认识这儿的老板,碰巧遇见你们就多听了几句。”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要和他解释一下吗?岑寂莫名的心虚,明明没什么事,但就是不想他误会,不想让他觉得,岑寂是那样的人。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相信你。”冷塘郑重地看着岑寂。
      那一瞬间,所有的平仄都被磨平。
      “所以还有事?”冷塘反问。
      “不是要一起喝点东西吗?去City Color吧。”
      7.
      来到令自己愉悦的地方,岑寂放松了身子,他真的很不喜欢冰柠咖。
      “要尝下新品吗?”冷塘把岑寂带到吧台前,拿出高脚杯等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一落岑寂的呼吸一张一吸。
      终于,冷塘敲敲桌子,“喏,不要走神了,要是无聊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天。”
      他没有说:“没劲了可以走。”而是希望他留下来,在这个地方,冷塘所在的地方,久坐一会儿。
      岑寂品了一口,酒的度数不算高,甜度也刚刚好,刚想问叫什么名字,冷塘便率先介绍——秋水遥。
      “好名字。”岑寂称赞道。
      秋水渐寒,遥望天边,他自云中来。
      冷塘给自己也调了一杯,就坐对面陪他喝,其间岑寂的手机不时有几分响动,但双方都不予理会。
      管他什么难不难约,指不指定,这人影响了他……他们的心情,那就应不顾。
      “我和他是大学室友。”
      冷塘没想到他会突然直截了当的说出他们之间的过往,他甚至没有做好等他开口的准备。
      以岑寂的性子,是什么都往心里搁却不吐露浮现的人,又怎么启齿于曾经。
      冷塘带着疑惑静静聆听,像是在品咂一个时光深处的故事,情节的主角带上了他的身影。
      “大三那年,他作为转系生搬入我们宿舍,对我十分照顾,我拿他当朋友。但不久我便发现了他对我的那些爱恋情愫,我从未接受。当时宿舍四个人中有一个提前毕业的,还有一个出去住了,就只剩下我们两人。每当我们独处时,我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他那是偏执,我试着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但都无济于事。”
      “那他刚刚说的那些,是他自己幻想的吗?”
      岑寂摇了摇头,似是痛苦的回忆,“他不顾周围人的感受,每次都要把音乐放得很大声。知道我要休息了,换成催眠曲,但他放错了,那是段他最喜欢的架子鼓的demo,还有传单……”
      岑寂停了一下,托着腮,“为了抢我学分的手段罢了。”
      冷塘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他身边,尽管冷塘知道现在这样太过冒昧,但一看到眼前的人自远方来。缠上一团乱雾,便又让冲动占了上风。
      “我都知道的,岑寂。”冷塘沉声,“如果需要安慰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靠。”
      岑寂有一瞬说不上来的感动与诧异,最显露的情绪是惊慌失措,他怔了一会儿,就在冷塘想要收回手时,他轻轻的依偎在他的臂弯。
      “谢谢你,冷塘。”
      岑寂满足的笑笑,额前的碎发低垂下来,正好遮掩了他的侧脸。
      有了这一动作的加持,冷塘说话都随意了很多。他像是关心又像是试探地拍拍他的脊背。
      “都过去了,以后……”
      “以后什么?”
      冷塘说完那句话时再次停顿,他本想宣之于口那份隐匿了八年的心思,但思来想去还是不太妥当。
      以后有我在呢,别怕,我会保护你。
      “以后,都会有新的生活的。”
      8.
      岑寂没做回应,他一直没想过开启新的篇章,因为在原来的旧作,有他陪了他两年。
      那便足够了。
      “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这儿吗?”岑寂发出提问,补上了一句,显得没那么明显,“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冷塘微微低头,距离近得好似马上要贴到他的耳边,“当然,但我更希望你能多笑笑,无论什么时候,我这里始终欢迎。”
      杯中的酒已经续了第二盏,岑寂早已坐直身子,但视线却仍然依恋。
      他知道那是冷塘安慰人的特殊方式,他不会用多余的言语开导,只是与往常一样自然,不主动过问,但会默默相助。
      那一刻,岑寂忽然有些感动,过了八年,那个人好像一直在他身旁,从未走远。
      兴许是酒喝的有点多了,岑寂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其间Rose偷偷观察了一下,发现他一时半会儿并没有要走的意思,Rose很有眼力见的给岑寂上了些茶点。
      趁冷塘去洗手间的空隙,Rose与岑寂攀谈起来。
      “你和我们老板……”Rose开口,但却不知道怎么问,既然这个人对冷塘那么重要,那么他们之间,肯定有段难以忘却的过往。
      “你们看起来很熟啊。”
      岑寂抿嘴,眉眼弯弯,脸颊的红润显得他格外灵动,“算是吧,曾经很熟,现在可不一定。”
      Rose有点着急,“你不想和他交好吗?”
      岑寂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丫头的性格还真是直率张扬,早在他第一天来City Color时就感知到了。
      她肯定是洞悉到了什么,才这么大胆的猜测他们的关系。
      他也没什么好瞒的,本来就应该光明正大。
      “怎么会呢?他是个,很好的人。”
      Rose暗自担心,这是发好人卡了?
      “但是,他可能不太需要我。”
      岑寂泛起一阵心酸,高中那会,冷塘就是很多人心中完美的形象,而他除了成绩优异,好像也没别的优点了。
      一直以来,都是冷塘在给予他关怀,他能为冷塘做的事,好像自己也不太明确。
      Rose沉默了几秒,她知道这话不应该由她这么草率的说出,尤其是在这人面前,更要注意分寸。
      “不会的,你们多相处相处,你肯定就会发现,他有时很需要外界的帮助呢。”
      话里的撮合之意岑寂了然于心,他向Rose点头道谢,视线重新转向回来的人。
      “看来,你和Rose聊的很开心。”冷塘扫了下桌上已经吃完一大半的舒芙蕾,“出来这么久,不怕被老板说旷工吗?”
      岑寂拿起手机,Kary的消息一条条的往外蹦出。
      “看来是要走了,得去处理一下这些事务,不过别担心”
      岑寂向他投了个微笑,“我不会让自己受伤。”
      更不会让你为之担忧分神。
      岑寂也向Rose道别,冷塘把他送到门口,低声发出了邀请。
      “周末有时间吗?”
      岑寂猛一抬头,心脏怦怦。
      “最近有个画展很出名,我朋友帮着弄了两张票,我想你会感兴趣。”
      冷塘向他介绍,“之前在普吉岛展览过,听说这次主办人想回到国内展览,就在邻区,坐高铁应该会很方便。”
      好像有点强买强卖的意思了……
      “当然,你要是没时间的话,我就不勉强了。”
      “好,什么时候呢?”
      “周六早上九点,我在高铁站口等你。”
      “好。”岑寂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带我去呢?”
      冷塘露出几声清朗的笑,“因为,想跟你多相处相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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