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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初霁—芒果 “或许我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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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风褪去了最后一丝微凉，空气燥热得像被蒸笼笼罩。洛德庄园漫山遍野的绿意铺陈开来，枝叶繁茂得几乎遮天蔽日，风一吹，便翻起层层深绿的浪涛。树梢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一声接着一声，织成了夏日里最鲜活也最聒噪的背景音。
这样的天气，连乡下里的猫狗都蜷在树荫深处懒得动弹，人们更是只想缩在屋里，守着阴凉避暑。
可洛德庄园的仆人们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些日子反倒比平日忙了数倍。
前不久庄园刚添了不少新面孔，前辈仆人们忙着手把手教他们规矩，偌大的庄园，在烟火气的填充下，竟显出一种别样的喧嚣与生机。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莱米卡便去马场寄信给菲利普，同行的还有男仆罗宾。两人并肩走在庄园的石板路上，没走多远，便迎面遇上了凯西和贝拉，身后还跟着两个新来的小女仆。她们正搬着沉甸甸的牛奶桶走在路上，桶身沾着细碎的奶渍，看得出刚从牧场取来。
莱米卡和罗宾见状，连忙上前一人接过一个牛奶桶，帮着分担重量。凯西和贝拉是负责教导新人的中级女仆，几人本就相熟，平日里莱米卡也常来帮着搬牛奶，见状当即相视会心一笑，也不多客套，只转头对着身后怯生生的小女仆们简单引见了一下。两个小女仆看着年纪尚轻，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腼腆怯生，乖乖垂着手听着。
几人交谈之际，几辆厚重的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往主堡的方向驶去。覆盖着干草的车厢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鲜亮的金黄，在晨光里格外惹眼。
“唉，城堡这是又送食材来了？”罗宾一边提着牛奶桶，一边忍不住朝马车背影张望，眼里满是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在我印象里，黄色的圆形食物只有南瓜，可这看着又不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名堂。”
莱米卡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马车，眸色微动，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离得太远，我也没认出来。”
罗宾见状，凑到莱米卡身边，挤了挤眼睛，一脸狡黠地小声嘀咕：“看不清也没关系，反正你回主堡清点食材时，有的是机会凑近看个仔细。”
莱米卡闻言，淡淡笑了笑，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波澜：“或许吧。”
一个多月前，管家奉命外出，临走前将食材登记的重要职责临时交给了他。他原本以为，等管家归来，自己便要重新回归下级男仆的本职，做些粗笨的杂活。
但意料之外，或许是城堡招新人期间事务繁杂让人忙忘了，又或许是别的缘由。总之，管家归来后，从未提及收回职权之事，依旧让他负责清点登记。
这份默许让庄园里不少仆人私下里议论纷纷，可管家对此始终未置一词，旁人即便心里别扭，也不敢多问。莱米卡自己也从未主动向管家求证缘由，只是默默收好这份信任，踏踏实实地做好手头工作。
“哦，我想起来了。”凯西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几人的沉默，她抬手朝远去的马车指了指，轻声解释道，“那些应该是今晚交际会要用的水果，专门从海外种植园采买的。要在宴会上招待贵宾，格外金贵。”
罗宾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满脸不解地嘟囔：“又是交际会！这么热的天还要这般折腾，感觉伯爵大人今年一直在张罗或是参加各类交际会，就没闲下来过。”
“天气热不热，哪里由得咱们说了算。”贝拉撇撇嘴，语气里裹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那些老爷、夫人们出门有阳伞遮着，出行坐带棚的华丽马车，宴会又是在室内的，他们肯定不觉得热，哪像咱们，得顶着日头来回奔波。”
“可就算待在室内，宴厅里人挤人，肯定也会热得难受吧？”罗宾满脸疑惑地问道。
凯西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目光扫过几个新人，又看向罗宾：“你这一问，我都分不清谁是新来的了。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你们去年秋天才来，没经历过庄园夏天的宴会。咱们庄园若是夏天办宴，都会提前储备一大堆冰块，摆放在宴厅各个角落降温，还会用来冰镇水果、调制冷饮，屋里自然就凉快了。”
“冰块？”罗宾和莱米卡对视一眼，眼里都满是惊讶。新来的两个小女仆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在他们这些底层仆人的认知里，冰块就是冬日湖面上结的厚冰，夏日里怎么可能还会有？
“对，就是冰块。”贝拉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见多识广的笃定，“跟冬天结的冰一模一样，晶莹透亮，看着就寒气逼人。要是能吃上一口冰镇过的水果，再热的天也舒坦了。”
“那……那是怎么留到夏天的？真能把冬天的冰存这么久？”罗宾忍不住追问，只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贝拉轻轻耸了耸肩，语气平实却带着敬畏：“具体怎么弄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冬天凿下来，藏在专门的冰窖里。这东西耗钱费力，贵重得很，也就主人家能用得起。咱们下人，能远远瞧上一眼就不错了。
“而且这次宴会更特殊，”贝拉压低声音，神色里带着几分郑重，“贵的不只是冰块，还有那车上的水果。”
“啊？就是那黄澄澄的果子？”罗宾连忙追问。
“没错。”贝拉点头，语气沉了些，“听女管家说，那都是从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高价买回来的。这果子很神奇，运来的时候还是青的，运输途中会慢慢变黄，等到了嘴里，会甜得像蜜一样。”
“真的假的？”罗宾眼睛一亮，又贱兮兮地凑上前，“那我们……能沾点光尝尝不？”
“开玩笑，你知道这果子多贵吗？有价无市，这次宴会也就弄到这么一小批，数都数得过来。”贝拉又气又笑地瞪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这一颗芒果，就能换十只羊了，顶得上咱们小半年的工钱！真要是弄丢、弄坏一颗，赔都赔不起，你还想尝尝？让你舔舔果皮儿就不错了。”
几人被他们的对话逗得忍俊不禁。
说话间，几人已经搬着牛奶桶走到了厨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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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刚过，整座城堡便已陷入忙碌中。
前厅里，男仆们捧着银质烛台、蕾丝桌布往来穿梭，有人登高悬挂幔帐，有人俯身擦拭雕花扶手，宴会厅内一派热闹却井然有序的景象。花园中亦有园丁精心修剪花枝，为傍晚的迎宾陈设做着准备，处处都透着即将迎接贵客的隆重气息。
后厨更是一派热火朝天，蒸汽氤氲升腾，锅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厨师长手持长勺来回巡视，帮厨们各司其职赶制着晚宴菜肴。
为了让晚宴果盘上桌时足够冰凉沁爽，后厨早早将悉数芒果削皮切块。果肉是鲜亮柔和的金黄色，汁水饱满透亮，甜香混着一丝清冽的果香弥漫在整个后厨，勾得人舌尖发甜。
削下来的芒果皮被收进竹篮，用来做蜜渍果皮。
硕大扁平的果核则被一个新来的小帮厨捏在手里，眼睛发亮：“这个核洗干净，种在花园里，能活吗？”
年长厨子随手敲了下他额头，笑着呵斥：“别傻了，这种金贵的水果，哪是随便种种就能活的。”
小帮厨吐吐舌，低头偷偷舔了舔指尖沾的果汁，甜得眉眼都弯了。
“都看好了，不许偷吃，更不许乱碰。”女管家帕蒂拉沉着声叮嘱。
几盘切好的芒果被整齐地摆放在白瓷大盘中，罩上精致的玻璃罩，郑重地安置在阴凉处。作为晚宴压轴的珍贵果品，要等宾客悉数到齐才能上桌。众人虽眼馋，却万万不敢轻易触碰，不过不少人路过时都会忍不住顿一下脚步，隔着玻璃多看两眼那诱人的金黄果肉。
只是令人疑惑的是，不过一刻钟左右，便有人皱起眉，总觉得那果肉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些许。心里虽犯嘀咕，却只当是自己记错了光线，终究没敢多嘴。
又过片刻，靠近盘边的芒果边缘已然发暗、发褐，甚至隐隐透出一点发黑的迹象，终于引起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可依旧没人敢擅自掀开玻璃罩。
直到大管家阿什顿巡至后厨，随口问起压轴果盘的情况，才亲自上前查看。只一眼，他眉头便猛地一沉。
“打开。”
侍从慌忙掀开玻璃罩，一股轻微却异常的发酵甜腻味飘了出来——果肉已经软塌发暗，边缘隐隐变质。
在场众人一看，脸色瞬间齐刷刷一白。
任谁都清楚，这些热带芒果是今晚贵族宴会的核心。
它远渡重洋，跨越万里海域与大陆，是伯爵耗费重金、托了三层关系才寻来的罕见珍馐，平日里就算是王室宴席都难得一见。远道而来的宾客们，大半都是冲着这传说中的热带鲜果而来，满心期待着压轴登场时的惊艳。可如今，本该鲜嫩饱满、果香四溢的芒果，表皮已然泛起暗沉的褐斑，果肉微微发软，分明是快速变质的征兆。
这道至关重要的压轴果盘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伯爵必将颜面扫地，在贵族圈抬不起头，巍峨的城堡会瞬间沦为全城的笑柄，更可怕的是，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在场所有仆人，从打杂的仆人到管家，无一能幸免，轻则工钱，重则直接被赶出城堡，流落街头。
帕蒂拉踩着慌乱的步伐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惨白，不由得惊呼出声。
“怎么会这样！难道有人动过水果吗？”
周围的仆人们吓得连连摇头，一个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满是惶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芒果全都在这里了，一颗剩余的都没有，根本没有备用的……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难道是冰窖的冰不够，没能稳住温度吗？”帕蒂拉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众人第一时间便把原因归结到冰块上，七嘴八舌地提议，全都慌了神：“赶紧派人去王都运冰！多运些回来，说不定还能把芒果保鲜住！”“对，只要冰块够多，肯定能拦住变质的速度！”
帕蒂拉猛地转头看向身旁负责计时的仆人，声音急促：“从这里到王都往返，时间还够用吗？”
那仆人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回话，声音都带着哭腔：“大、大概……大概还有一小时宴会就要到压轴环节了，就算现在立刻派人出发，最快也得一个半时辰才能回来，根本来不及啊……”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现场陷入死寂。几个年轻女仆瞬间眼圈泛红，险些哭出来。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阿什顿，此刻缓缓摇头，平日里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眉头反常得紧紧皱起。他低头打量着变质的芒果，沉声推理道：“不是冰块的问题。这种热带水果，生来适应炎热潮湿的故土，咱们这里气候寒凉，本就与它的生长环境相悖，用冰块强行低温保鲜，反而违背了它的特性，冷热反差太大，才会坏得这么快。”
众人一听，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这时，佐伊往前站了一步，声音轻轻却格外清晰，试图想出补救的办法：“我知道一个法子，找个干净的碗，倒上凉水，再加柠檬汁，把芒果切成丁放进去，捞出来晾干，这样应该能让它多撑一点点时间，不至于立刻彻底坏掉。”
阿什顿闻言，立刻掏出怀表，掀开表盖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无奈：“没用的，就算这样，也很难撑到宴会结束。”
凯西急得额头冒汗，搓着手手足无措，咬了咬牙说道：“要不……咱们直接把这道水果提前上了？趁着还没彻底腐坏，赶紧端给宾客们，总比眼睁睁看着它烂掉要强啊！”
“恐怕不行。”帕蒂拉的声音里带着绝望，“距离晚宴开始只剩不到一小时，宾客如今才陆续到场，根本到不全。果盘仓促上桌，本就不合礼数。更何况我们谁都没法预测，这芒果接下来会坏成什么样子，万一宾客吃了不舒服，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现场彻底陷入了绝望，所有人都一筹莫展。想到即将到来的责罚，整个后厨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所有人包裹，只能眼睁睁等着灾难降临。
就在这时，一道犹豫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个……或许我有一个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