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心事》焱火年年

9、C9. 距离

　　傅诗仪刚刚吃过夜饭，爷爷同阿奶便扯了餐桌上的碗碟。

　　今朝是她的13岁生日，两位老人家没再买老式白脱蛋糕，特地跑了一趟时下新兴的西点店，订了只爱心形状的水果奶油蛋糕回头。

　　照例，傅为璋先为孙女唱了一遍法文生日歌，再同太太一齐唱了一遍中文生日歌。二老陪傅诗仪许愿，吹蜡烛，最后，分蛋糕。

　　厅堂的灯再次点亮，敲门声也将将响起来。

　　傅为璋起身时，傅诗仪还有些不解，敲门声礼貌且克制，她没有听见。

　　等她的视线跟着爷爷去到门边，不解即刻变成惊诧，门外的人是林舫阿哥。

　　傅为璋也好些日子都没有见到林家的舟舟了，哦哟，转眼都和他一般高了，从前俊俏的少年悄悄逐渐脱去了稚气。

　　“舟舟回来啦，找诗仪吗，快进来。正好，今朝囡囡生日，刚切了蛋糕。”傅为璋热络的口吻。诗仪不爱交朋友，而他们年纪大了，陪她过生日总归不比同龄人，他自然就替诗仪招呼她的朋友。

　　林舫谢过傅家阿公，应邀进了门。

　　“李阿婆好。诗仪，生日快乐。”

　　“上高中课业忙不忙，小宁都长这么高啦。”李阿婆也是欢喜的，要诗仪分蛋糕给阿哥，一面再去冲了杯乐口福端过来。

　　林舫又是规规矩矩道谢，“现在开学不久，还不太忙。”说话间，他微垂的眉眼正好撞上傅诗仪安静的笑容。

　　桌上，李芷君再关心了几句，林舫也干干净净吃掉了眼前的东西。他郑重征询两位长辈的意见，“我可以同诗仪出去一会吗，就说几句话，不会走远。”

　　李芷君投傅为璋一眼，后者点头，林家小子算是诗仪独一个的朋友，今朝又是诗仪的生日，“去吧，天黑了，当心些，早些回来。”

　　初秋的夜风还夹着些热气，傅诗仪跟着林舫，来到弄巷口的小商店。

　　林舫轻车熟路去冰柜里拿出盒光明奶砖付款，“吃吧，对不起，这次没空给你准备别的礼物。”他诚恳的眼神望着傅诗仪。

　　小姑娘细腻的情绪，她是高兴的，为林舫阿哥没有忘记，每年生日他都会给她买一块奶砖，是他们两个的秘密。

　　“谢谢，奶砖就够了，真的。”

　　林舫垂首，勾起嘴角，挑一下眉毛，还是那句话，“晓得了。”

　　傅诗仪捏着蓝色正方形的纸盒，一点点撕开。也是将将撕开一道口子，她抬头去问林舫阿哥，“你不要上晚自习吗。”

　　林舫勾起的嘴角放下了，哦，他瞥一眼马路，“我请假了。”

　　“啊？”傅诗仪望着他，她依然是开心的，可是紧张和歉仄也生出来，“林舫阿哥，你，是因为我过生日？”

　　臭屁的家伙被拆穿却不想承认，“一半吧，我想吃我阿奶烧的大排了。”

　　乖学生的傅诗仪并不因为这个回答而多少安慰，也不管他的另一半原因，“这样不好，林舫阿哥，你说过高中会很忙的，我过生日不重要，你不要请假。”

　　林舫闻言不禁皱了皱眉，他纠正她，“以后会比现在更忙，所以我今天才请假。而且，少上一节自习，也不会影响我的。”

　　他望着傅诗仪，她似乎习惯性地盯着他的口型，于是，他说得更清楚，且郑重其事，“诗仪，如果真的很忙，我不会请假，但不是因为生日不重要。你不应该觉得自己不重要，任何时候，都不要看轻自己，明白？”

　　胸口的节奏很快，傅诗仪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东西，除了爷爷和阿奶，林舫是第一个同她讲这句话的人，“不要看轻自己”。

　　“听清楚了？”林舫和她确认。

　　傅诗仪说不清现在的感受，总之，她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真挚的眼神望着林舫阿哥，颔首，停了一秒，然后更用力，再点一下头。

　　林舫终于满意，也才提醒她手里的奶砖，“快点吃，要化掉了。”

　　傅诗仪把开口再撕开些，低着头，手里分明的犹豫。

　　“吃不下了吗？”

　　傅诗仪愣一下，摇头。

　　林舫还是疑惑地望着她。

　　小姑娘踌躇间，耳廓发烫，终究轻声启口，“阿奶讲，例假的时候不能吃冰的……”

　　是的，小姑娘月经初潮，昨天肚子还不适意呢。

　　林舫不及防的一顿，也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一直有些怯弱的小阿妹已经少女初长成。傅诗仪还是齐肩长度的童花头，还是挨着他的肩头的个子，只是，他长高了，她也长高了。

　　“笨蛋，给我，手不冷吗。”傲娇鬼抢过她手里的奶砖，两下撕开包装袋，送到自己口里。

　　“都化掉了。”有人嫌弃，才吃两口就急吼吼抛进垃圾桶里去。

　　傅诗仪多少一些不好意思，“浪费了。”

　　林舫：“是我浪费的。”

　　一瞬，两人好像回到傅诗仪二年级生日的那天。

　　林舫转头，才想起来今朝特地要告诉她的事，“诗仪，我爸爸给我买手机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灰黑色诺基亚，“以后有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傅诗仪望着他，眼里明显的闪烁，她抿一下唇，“可是，我，电话里，我听不清楚。”

　　林舫面上微微一丝错愕，一时除了道歉似乎想不到别的话。

　　反而傅诗仪见状换上标准的微笑，“笨蛋，你可以告诉我号码，我有事情，可以请爷爷帮我打电话。”

　　林舫把手机揣进衣兜里，摸一摸鼻子，偏要幼稚地嘴硬，“被笨蛋传染的。”

　　他喊她等着，自己去小商店问柜台里边的爷叔借了纸和笔。

　　-

　　傅诗仪到底没有和林舫通过电话。

　　林舫高中三年，他们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直到林舫高考结束，暑假，他收到J大计算机系入取通知书。

　　金榜题名时，林家人又一次的大喜事，林舫随父母一同回复西路探望爷爷奶奶。

　　已然大小伙的人，如今比父亲林绍华还要高出小半个头来，再走进这幢洋楼，周遭环境莫名显出些逼仄感。

　　林舫低头看一层门廊处熟悉的水磨拼花马赛克地砖，脚步一转停在傅家大门前，“姆妈，你们先上楼，我看一下诗仪。”

　　张虹心情人逢喜事，心情好得不得了，自然说什么都好，一面应着，一面拉丈夫停下来，“你敲敲门，我们也问候一声傅家伯伯，好久没见到小姑娘啦。”

　　林舫叩开门，两家问候起来，傅为璋同李芷君见林家子媳春风慢慢，才晓得舟舟都考上J大了。

　　老两口道舟舟出息，跟着开心。听他问诗仪，傅为璋指一下楼上，同林舫说，诗仪在她的房间，阁楼间，“囡囡也初中三年纪啦，要升学了，一个暑假齐在楼上看书，你去找她吧。”

　　阁楼间的门前，林舫敲了好一阵门，再喊了好几声，里头才有了动静。

　　傅诗仪几分探究的神色从里头拉开门，望着门口高大修长的身影，棱角分明眉目俊朗的面孔上，只有笑容是少年时的痕迹。

　　近半年没见面，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感觉，傅诗仪一时有些难开口。

　　“诗仪，”林舫扬着唇打趣她，“怎么样，不认识啦。”

　　半年不见，小姑娘也出落地亭亭玉立，个头都要窜到他鼻尖的位置了，越发精致的面孔分明报赧的颜色。还是那个发型，只是两侧的边发别在了耳后，圆润的耳垂粉红粉红的。

　　他的眼神在傅诗仪的左耳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难怪了，刚才等了一阵才开门，她左耳上空空的。

　　傅诗仪似发觉了什么，立刻抬手整理了头发，“林舫阿哥、”才出声，她又紧急打住，只用了单侧助听器，她听自己的声音同样有点不大确切。

　　今天练习了英语听力，有点耳鸣才摘了助听器。虽然她可以申请听力免考，爷爷还是要她练习时候不要放弃听力测试，以后生活里，也会遇到听播报的情况。

　　林舫语速放慢，“我来看看你，我拿到通知书了，”他的手还比划了一下，“在S市，J大。”

　　傅诗仪紧紧盯着他的口型，生怕错过什么，开口亦多了几分谨慎，“大学，J大吗？”

　　林舫点头，“对。”

　　看见肯定答案，傅诗仪方有了笑容，“恭喜你。”她很为林舫阿哥高兴，偏偏好多话又不晓得该怎么讲。

　　林舫看她不自觉侧过右耳，主动找了简单的话题，“在做什么，做题？”

　　傅诗仪的助听器还搁在书桌上呢，一心不愿意他瞧见，脚下一挪，霎时再明显不过的阻拦意味，嘴里的答复更加连带着走了音。

　　林舫面色微顿，依旧笑问，“有什么不懂的、不理解的地方吗。”

　　傅诗仪望着他，摇头。

　　林舫见状，无声地打量她，“在学校都好吗。”

　　傅诗仪望他，再点点头。

　　林舫低头轻悄一叹笑，小朋友真的长大了，怕是有自己的心事同想法了。于是，他也不为难她，她一切都好不就好吗。

　　“那很好。”他一字一句很认真地告诉她，“诗仪，初三有压力，正常，有问题，不要自己闷着，可以和家长讲，或者同学。相信自己，你很棒！”

　　傅诗仪好像一瞬间找回来从前的感觉，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林舫就指指楼下，他要去阿奶家了。

　　“诗仪，我的电话号码，没有变。”林舫望她的眼神无比真诚。

　　傅诗仪一时竟然懊悔，她不该沉默的，甚至，连祝福也那么敷衍。

　　楼下热闹的林家，林舫融进欢声笑语中，心里却一点失落。

　　他或诗仪，都是彼此少年时代最重要的朋友，他相信，现在或将来，他们依然是。距离会改变，但时间抹不掉。

　　-

　　再往后的很长时间，傅诗仪和林舫都维持着这样偶尔见一面的问候。大学生活同中学生活，的的确确的大不同。

　　在傅诗仪以为她也许要和林舫越走越远的时候，一个噩耗先传来——李芷君病逝。

　　其实，在傅诗仪高二上学期，李芷君就因为感冒引发心肌炎入院两次，春节前勉强出了院，之后各种药品补品就没再断过。

　　转眼，夏季高温一轮接着一轮，李芷君又受不住空调，这么一折腾，人蔫了好几日。傅为璋这头才要物色个保姆的，不想李芷君突然就发作心梗了。

　　送医急救手术后，李芷君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大稳定，终于是没能撑过去。

　　暑热未退的天，老太太的后事还没办呢，一家子偏又因着遗嘱的事出了龌龊。

　　李芷君弥留前的半日清醒，大概晓得自己捱不住，她同傅为璋商量，人老了总归逃不过这一天，今次便把身后事交待清爽的好。

　　二人找来了相识的律师，请了傅为璋曾经的老领导兼老友，以及老邻居林江海做见证人，喊来傅明宪同傅昀宪，口头宣布了遗嘱。且，他日傅为璋百年，也依照这份遗嘱执行。

　　李芷君说，当年日子不好过，对子女曾常觉亏欠，所以想纵着这个，也要顾着那个，最后才作出了这许多孽债。是她做母亲的失职，如今她就当替一双儿女还债了，遗产明宪昀宪都不参与分配，待傅为璋走后，其名下届时剩下的现金存款都由傅诗仪继承。

　　关于房产，这处洋房本身个人没有产权，现在只傅诗仪同傅李夫妻二人户籍落在这处。考虑傅诗仪听力障碍，且父亲失职母亲失联，她也失了依仗，为了保障她的基础生活，居住使用权也由傅诗仪继承。
　　但日后若傅诗仪将这处房产权益出让，未免家人之间可能的不必要的法律纠纷，出让所得收益将平均分成三等分，由傅诗仪，傅佳妮和傅昀宪之子各得一份。

　　另外，从前现在她的一些首饰之类，三个小辈也都各有一份。

　　傅昀宪当场就控诉父母不公平：阿哥犯的错，反倒要我一同承担！你们平日替他养女儿不算，还要替他给残疾女儿送嫁是不是。他那份怕是早报还给傅诗仪不止了，凭什么我那份也贴补出去……

　　吵嚷间，李芷君终究是流着泪闭上了眼。

　　戴晓芬那头听到消息，自然忿忿不平，这些年的积怨爆发出来。她说包括傅佳妮，老人的葬礼及今后祭拜，她们全不参加。

　　这一闹，到李芷君的葬礼，两边只有傅明宪顶着压力到场，陪父亲主持一应事务。而傅诗仪，一时成了一家子的众矢之的。

　　林舫从阿奶这厢得知消息，从学校匆匆赶来。

　　再见到傅诗仪，她一袭黑色长裙，别着袖章白花，独自在人群之外的角落处无声落泪，看着是那样纤弱的一个人。

　　林舫穿过人群走过去，轻轻喊诗仪。

　　缓缓抬头的人，泪蒙蒙的一双眼睛早红着肿着。刘海潮湿地贴在额前，她还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林舫眼里一热，扶着她的双肩把人轻轻揽到怀里。

　　他声音有些沉，语调却格外温柔，“诗仪，难过哭出声音也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