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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8. 不用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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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虹今朝没加班,比平常早些来复西路接儿子。
林家老两口特意温着碗甜汤在灶披间,深冬的季节,天气冷,他们要儿媳吃点热汤水再回头。老人晓得,儿子这样常年不落家的工作,张虹一个职业女性,工作孩子都要顾到,实在辛苦,不容易的。
张虹听婆婆的唠叨,应着好,先了去灶披间,锅里甜汤的温度正正好。
她端起只小汤碗,到小卧房找儿子,一面翻了翻林舫书桌上的作业。
母亲查点小子最近的学习状况,“是初中生啦,作业要多一些,适应伐,会不会吃力。”儿子从小倒是没教她操心什么,只是父母的责任,她自然不能比孩子松懈。
林舫很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升学都是这样,有啥吃力的。”
张虹好笑,笑小人长大了不少,也笑小人终归还是小时候那个模子——臭屁小孩。
“莱塞啦(厉害)!个么检查好作业和课本,不要漏掉,收收好我们就回家了。”她端着碗去客厅,手心已经焐热了。
张虹坐在餐桌前,小口吃着甜汤,一边等儿子,一边听婆婆同她闲话。
“舟舟今朝勿开心是阿,夜饭才吃脱一眼眼就讲勿吃啦。”俞萍有点担心,小居头犟是犟得来。
张虹思索一下,要婆婆不要担心,男孩子这个年纪么主体意识更强了。再讲,家里头牛奶面包都有的,总归饿不到。
说话间,话题的主人公背着书包走出来,几分小大人的感觉,问姆妈好了没。
张虹索性把住调羹,端起碗两口吃干净碗里的汤,“等一歇,洗掉碗就走。”她再回头来,“你外套拉链拉拉好。”
林舫整理好衣裳,规规矩矩同爷爷阿奶道再会,跟在姆妈身后笃笃下楼去。
楼梯上灌进来冷冷的风,姆妈裹紧了围巾,可林舫突然叫住妈妈,“姆妈,等我一下。”
张虹不解地望他,当他丢三落四忘了什么东西在楼上。
然而,少年转身却轻轻敲了三下傅家的门。
片刻,傅为璋拉开了门。见是林家的小子颇有些意外,“舟舟呀,有事体?外头冷,进来吧。”他招呼了小人,再招呼小人身后的大人,“一道进来。”
哪晓得,门口的“小大人”先拒绝了,他找诗仪的,就是想告诉她,天气太冷,明天,不,“以后放学在教室里等我就好。”
傅为璋闻言,笑容和蔼,喊傅诗仪过来,要小家伙们自己交际。
傅诗仪笃悠悠过来,只问候了张虹阿姨,便不再讲话。
反倒张虹,不明白前因,只觉得小姑娘换了齐肩长的童花头发型,更像个异域小公主,摒不牢夸了几句。
傅诗仪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林舫见状,更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生气。
于是,少年鼓起勇气的试探地张口,“你明天放学,在教室里等我。”
傅诗仪一双干净的眼睛盯着他,心里暗暗想:林舫阿哥应当是不讨厌她的。
“你听清楚了吗?”林舫不确定也不大自在,他想道歉的,为自己今天闹别扭,偏偏当着大人,他又不想说了。
张虹听他这么问,敏感地怕小姑娘要难为情的,从背后拍一下儿子的肩膀,“好好讲话。”
李芷君这时候听着动静也走过来,她棉服外头再裹了条羊毛披肩,笑着给少年解围。
下一秒,傅诗仪终于轻轻地回应阿哥,“我晓得了。”
林舫听到她的话,顿一下,然后点头,“哦,我走了,阿公、阿婆再会。”
他转身前望一眼傅诗仪,后者正对他微笑呢。少年飞快扯一下嘴角,再酷酷走掉。
“林舫阿哥再会,张阿姨再会。”小姑娘匆匆的道别,话赶话地有些含糊。
张虹笑着应下来,忙去追作怪的家伙,“小宗桑,侬组撒!”
“你又作什么怪,我同你讲要照顾妹妹的,男孩子应当照顾女孩子,侬则小居头,跟撒宁煞性子,啊!像啥样子,你爸爸晓得了你要吃排头的……”
少年听母亲哇啦哇啦的教训,分明地松了一口气,脚下都轻快了。
而傅家的大门内,安静一整晚的傅诗仪又明朗起来,笑眯眯跟阿奶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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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世界很小,所以装不下太复杂的情绪,开心难过都可以简单明了。
而他们的世界也终究会跟着他们一齐长大。
林舫初二这年,父亲上岸了。
林绍华头脑活络,早和妻子商量好,他在海上攒出些资本,也攒下些资源,张虹则在岸上把该考的证都考下来,夫妻俩一同成立一间外贸公司,权当为孩子搏一搏。
父母拼搏的这一年,林舫除了周末,都住在复西路的洋楼里,可傅诗仪反而和他交流更少了。
林阿婆讲,舟舟变声期,小居头觉得声音难听,不爱讲话了。哦,他还不肯她喊他舟舟了。
傅诗仪不大理解,回头就偷偷问了爷爷和阿奶。是以,有一天放学回家的小马路上,她像林舫阿哥安慰她那样告诉他,“你讲话不难听。”
林舫如今比傅诗仪高出一个头不止,当真是带着小阿妹。他低头去看她,面色并不多高兴。
“真的。”傅诗仪笃定极了的眼睛汇他,至少,她听起来没有多少不一样。
“谢谢你,”少年傲娇劲不改,“小屁孩。”
傅诗仪蹙起眉头,她觉得林舫阿哥不相信她,而且,她阿奶说屁字不好总挂在嘴边的,不文雅也不够礼貌,“你说坏话。”
林舫没摒住笑出来,幼稚,“小朋友。”他忽然就想起些什么,不经意地口吻问她,“我下学期测试很多,可能还要上补习班,以后放学,你可以自己回家吗。”
傅诗仪正巧不满意他说自己小朋友,她看他一张一翕的口型,这下再不想他小瞧她,“可以啊,我可以的。”
林舫望望她,再望前方,没再讲话。
第二年,林舫初中毕业,且顺利考进一所老牌头部重点高中。林绍华和张虹的公司也经营得风生水起,他们置换了一套大平层,买了私家车。
张虹为了保障儿子学习和身体两不耽误,开学前便物色好一位考过营养师资格的住家保姆。高中不比小学初中,学业繁重,千军万马都朝着一个目标去的压力可想而知,不过第一年,多少家长同学生已经卯足了劲。
眼前,林家人逢喜事,林绍华夫妻两人早早安排好手头的工作,空出两周时间,带着林舫一道去美国旅行,探访名校。一是奖励,中考考取理想学校;二者,是鼓励,让孩子增长见闻,开阔眼界。
张虹给儿子的规划里新增了一项留学。她现在只觉得他们开始创业太晚,等林舫大学毕业,她是一定要让林舫去留学的,不然她和丈夫辛辛苦苦搏什么。
从美国回来,林舫也要搬到新家去。开学前,他再来了趟复西路的洋楼,探望爷爷和阿奶,也探望傅诗仪。
林舫第一次参观傅诗仪住的阁楼间,空间不大,傅家阿奶却布置得很用心:
书桌一角的复古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小雏菊,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两层课外读物,第二层的角落,端正摆了只白瓷的彼得兔存钱罐。靠墙的小床上,床品是浅粉色的,老虎窗的白色窗帘后头,有层蕾丝窗纱,白天拉起窗帘放下窗纱,连阳光也变得温柔。
林舫这趟给傅诗仪带了礼物,有他参观几个大学的纪念章,有漂亮的笔记本,还有机场带的纪念品玩偶和系着漂亮丝带的巧克力。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花了两天时间才整理好的笔记,初三备考时候梳理清楚的数学同英语科目三年的考点笔记。因为,傅诗仪的数学同英语要比语文弱一些。
“开学你就是初中预备班的学生了,诗仪,你要自信一点,可以去交一些新朋友。”林舫当真像哥哥一样的嘱咐。
傅诗仪听罢,突然就觉得失落。她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林舫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有,“如果傅阿公没有接你放学,你过马路要当心,要先望一望。”
小姑娘拨弄着还没摘吊牌的汤姆和杰瑞玩偶,开口的声音好像更涩了,“你不能和我做朋友了吗。”
“当然不是,笨死了。高中的课程很满,我姆妈已经给我报名了课外班,晚自习大概也会让我上,我也许会很少回复西路了。”
林舫关心的口吻,“诗仪,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我不会孤单,”傅诗仪有些孩子气的回答,以至几个字的发音都要糊在一起似的,可是她依旧肯定,“我有一个朋友就够了。”
林舫意外地愣一下,“算啦。”学习比较重要,他在书包里拿出来一叠厚厚的笔记本,摊在她的书桌上,“我中考的备考笔记都留下来了,数学和英语,你拿好,说不定以后有点用。”
傅诗仪目光从他的嘴上移开,落到他的笔记本上头。
林舫被姆妈送去练过字,一手字写得很是工整好看。傅诗仪翻了几页,开心极了,她觉得,林舫阿哥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谢谢,林舫阿哥。”
看她高兴,少年心里小小的自豪感,“嗖”地伸出手,朝小阿妹弯一弯大拇指。
傅诗仪愣神一下,眼里略微的迷茫。
“这是谢谢,那么不用谢,是怎么做的。”臭屁少年心血来潮的虚心请教。
傅诗仪犹豫一下,还是认真冲他比划了一遍。
林舫学她,摆一摆手,手掌向上再收回,最后再回到点赞的手势弯弯拇指,“这样,对不对?”
傅诗仪望他的眼神亮亮的,点头。
林舫笑起来,扬起下巴,再跟她做一遍“不用谢”。
“我要回家啦,你在学校勇敢一点,不要被别人欺负,不公平要讲出来。诗仪,你已经很优秀,晓得吗。”
“嗯。”傅诗仪有点舍不得,还是对林舫阿哥笑得灿烂,她也喊他,再等一下。
傅诗仪去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来一只黑色绒面长方盒,“给你的,礼物,你上高中。”
“什么。”林舫低头,眼里也闪着光亮,大方接过来。
“钢笔。”傅诗仪说,说傅为璋带她买学习资料的时候,她请爷爷帮忙挑的,用她攒的压岁钱。当然,傅为璋再给她添了点。
“我很喜欢。”林舫把钢笔装回盒子里,再仔细收到书包里去。
少年抬眸来汇她的眼睛,意气风发地样子,出乎意料地用手语同她讲“谢谢”。
傅诗仪仰头,望又长高不少的阿哥,挺直了身体。
她也用手语回他,“不用谢。”
“诗仪,认真学习,以后也考到我的高中来。”
傅诗仪望着他,算了算,“可是,你毕业了。”她上学耽误了一年,现在比林舫阿哥低了四届呢。
“那我们就做校友呀。”
傅诗仪轻笑,用力地点点头。
林舫也笑,朝她挥挥手,笃笃跑下一层楼再回头,“诗仪,你生日,我有空的话,就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