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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不同意和解。” “刘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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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导,这是小女随新。随新,快叫人。”
“刘导好,您喊我小随就好。”
留着山羊胡的年迈男人略微扶了扶贝雷帽的边,撩起眼皮朝人甩了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
尹云舒像是根本没感到他的敷衍,依旧满脸堆笑:“早就听闻刘导道骨仙风,今日方知何为‘百闻不如一见’……”
刘导挥挥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打住,马屁就不用拍了。你也是为了《聆翠》的选角来的吧?”
尹云舒点头:“听说您在找女主,就来斗胆自荐了。”
“自荐?你们俩……”刘导抬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这算什么自荐?你来演?”
尹云舒在背后轻拍了一把随新的背:“问你话呢。”
随新轻轻道:“我拜读过您的作品,您的风格独特明显,擅长以跳切和转场的手法控制故事节奏……”
“废话连篇。”刘导站起身要走。
随新漠然地看着他看似果断实际拖沓的步伐。
她已经太清楚系统想要的是什么样一个人,要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命运。
她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必须受辱,必须被可怜,必须成为一件美丽的艺术品。
可是到了巅峰后,又是什么?
她冷眼看着小跑几步追上去陪笑的尹云舒。
——那不是她的母亲。
她家里虽然称不上什么巨富,但也有一定资本。系统明面上保住了尹云舒,也保住了尹家的产业。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忍气吞声、低三下四,完全可以平起平坐地谈合作,而不是上赶着求这么个人给自己一个角色。
系统不在乎逻辑,它们只要自己“受挫”。
【宿主请行动,争取刘导的好感度。】
随新在心里冷不丁问: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们会怎么样?】
【我们总有办法。】
……好一个总有办法。
刘导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游移。
“我说尹总,你要角色,也得拿出些诚意。”
尹云舒点头:“今晚八点,市中心黄鹤楼888包厢,您看如何?”
刘导终于开怀大笑,露出一排常年烟酒熏出的下牙:“这还差不多。”
·
警局。
自由缩在沙发上不发一言。
她无法想象写出最后那篇日记时,肖缇有多么恐惧。
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可能藏着一个对她虎视眈眈的恶魔,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拨出那一个电话,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到听筒那头凶手的声音呢?
“你怎么知道?”
自由神经质地敲着木制扶手:“28号前电话打出的纪录都是正常的,但28号手机忽然出这样的问题。市局的热线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只能是她的手机。”
“最晚在27日,凶手就已经潜伏进她家里了。”
洛岑皱眉:“没有证据。”
“你就当我在猜测,大可以往这个方向查或双线并行。”自由继续道,“我猜测,那人大概率是她的书粉,而且一定是相当狂热的那种。”
“什么意思?”
自由烦躁得将指尖往掌心送。
“放出心仪的选角消息后,她就开始频繁受到骚扰。当时她第一次报警,出警的是谁?”
技术员答:“是市局的民警,何姐和小红。没有问题。”
“警局距离她家只有5分钟步行距离,那段时间你们也密切关注了附近的监控,并无异样。已知七天内,她除了扔垃圾外没有离家,那么我推测凶手是早早潜伏在她家附近的监控死角,趁机弄坏监控,并且趁着肖缇外出扔垃圾的那点时间潜入的。”
洛岑:“那距离就太近了。”
自由点头:“大概率这个人还很恨我和随新,至少恨我。”
“因为肖缇非常坚定地要求你当主角?”
“不仅如此。”
自由摇摇头。
“我之前不怎么火的时候住的小区,安保很不怎么样,遇到的私生也往我家门上泼过油漆。小花里面独一份。”
在那之后,稍稍混点粉圈的都会知道她“油漆姐”的绰号。
“也是红色?”
“也是红色。”
“这不能作为证据。大部分买油漆蓄意报复的人都会买红色油漆吧?”
“这是不特殊,但是可以作为一个可能的方向。”
自由深深吸了口气。
“按照她的读者画像来看,我推测读者大概率同为h市人,年龄25-35岁之间,独身或丧偶,六成概率是女性,但不能排除男性的可能。”
“藏身地点大概率是应急通道内。肖缇住在28楼,这个高度除非电梯停用,否则没人会爬楼梯上去。距离也合理。”
“大概率住在离听竹苑车程30分钟范围内。为了避开摄像头,凶手会倾向于少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但那份外卖送达未超时,说明在30分钟内就已经送到,刨开拿外卖的时间,我猜凶手已经监视她很久了。”
“查吧,这人大概率还在我的评论区辱骂过我。白鹇不会删除明显具有辱骂性质的话,只会删掉造谣和拉踩的,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洛岑点头:“好。”
她正欲起身,看着自由魂不守舍的模样于心不忍,回头补了一句:“……你也别太难过。”
自由麻木地点头:“我不难过。”
她只是觉得遗憾。
除了白鹇,没有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她。
母亲没有,“妈妈”们没有,以前的经纪人没有。
而如今有了,却昙花一现地消散了。
【系统,你在听吗?】
【宿主,我在。】
不知是不是自由的错觉,她只觉得系统的电流音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淡。
【我想问,做任务有没有自选的奖励?】
【宿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
【逝者已矣,生者应该往前看。】
自由被这副置身事外的冷静激起了一点火气。
【你是可以这么说,又不是发生在你身上。】
这次,系统没有再接话。
洛岑咬着笔帽将自由的推测和疑点记下,正欲去整理资料,外面忽然传来尖叫声:“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刘导,怪我管教不严。心心,快和刘导道歉!”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自由就已经拉开了门冲进了大厅。
——她看见了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
随新在被迫绑定这个主角系统后,就翻了许多标榜“大女主”的小说。
情节五花八门,定义众说纷纭。
里面的女主让她感到疑惑。
为什么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必须被爱但无力追爱,一定要孤身一人?
为什么一个自洽的人,不能接受任何旁人的帮助,只能收到男性的追捧而不是尊重,女性的忮忌而不是喜爱?
……为什么所谓“自由”的大女主,反而处处掣肘不自由?
为什么一定要“大”来标榜主体性,“女主”是天然弱于“男主”的话,那么与“大男主”对标的,又怎么能是“大女主”呢?
时至今日,她也没完全搞明白系统对“大女主”的定义。
处处冲突,处处矛盾,她却无计可施。
随新看着眼前脸上挂着明晃晃巴掌印的刘导,眼里流出一丝嘲讽。
——看吧,一切都是这样,不会改变。
它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自立自强有能力掌控命运的人。
系统要的,是自强但惹人怜爱,取悦的对象不是“男主”,而是“观众”。
她仍然是被观赏的物件。
它们不相信女性之间的友情,它们不相信女性间有忮忌之外的真心。
它们要塑造的,是长满刺的甜美果实。
——最终该用她的荣耀,给谁加冕?
正思及此,“砰”地一声,随新福至心灵般抬起头,望进一双烧着火的眼睛。
“……”她瞳孔微微放大。
自由?
·
自由听见那声“心心”时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她见过随新跟着尹云舒出双入对,辗转许多导演、资本的酒会,可她没当回事儿。
尹家也算是h市不大不小的豪门,怎么着也不能护不住一个独子。
哪怕随新立刻撂挑子不干了,且不说她没有公司,即便是有,她的家底也完全出得起钱。
所以她从来没想到能看到这样的一个随新。
眼神萦绕死气,嘴角挂血、头发凌乱,但双手攥紧,青筋暴起。
自由毫不怀疑,如果现在地上有碎瓷片或者玻璃,随新一定会捡起来捅进那大放厥词的男人嘴里。
洛岑追了出来,皱眉问:“怎么回事?”
刘导抢先道:“你们警察怎么办事的?这不是很明显吗?故意伤害!看看我这脸!都是被这小娘们打的!我要告她!”
“起诉去找法院,别在警局发癫。”自由将他朝随新指指点点的手臂拍下来,“还有别动手动脚的,她脸上没伤?你对她做什么了?一点不提是吧?”
“你又算什么东西?自由,你现在资源不怎么样吧,这个点在警察局,怎么?又杀人去了?”
自由冷笑:“不敢,反正您安全,我没有当屠夫的爱好,现在也不是年节。”
洛岑冷着脸将两人拦在身后:“这位先生,请你冷静。有什么事我们会处理。”
尹云舒抢住话头:“这位小姐……”
洛岑毫不客气地打断:“一般的行政纠纷不归我管。”
这时值班的民警才终于插上话:“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
警局只有白水和大麦茶。
自由见着刘导那副嚣张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吨吨吨连灌了两杯。
一墙之隔的调解室内,随新低垂着眼,正在向警察讲述情况。
“……母亲想让我竞争刘导的新作《聆翠》的女主角,安排我们在黄鹤楼888号包厢吃饭。席间母亲外出,刘导就朝我走来,问我了不了解角色性格与人物弧光,从对面走到了我身边,并且试图摸我的腿。”
“我明确表示拒绝后他仍然不停止,我只能打了他一巴掌试图阻止。他感到被冒犯,于是抓着我的头发扇我的巴掌,直到母亲回来,他才停止施暴。”
“他打了你几巴掌?”
“什么?”
警员探身过去,放大了声音:“他打了你几巴掌?”
随新摇摇头:“不记得了。”
一旁的警员敏锐地觉察出一些不对:“耳朵怎么了?”
随新茫然地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回应。
警察皱眉:“先去医院验伤。”
“隔壁那个?”
“叫上一起。”
自由见到随新出来,站起来在身上摸了个遍,才发现自己只是随便抓了件衣服,口袋比脸干净。
洛岑对她点点头,抽了一张湿巾给随新:“先擦擦。”
随新接过湿巾,对她腼腆一笑:“谢谢。”
自由看着她这副模样,莫名其妙心口发堵。
她宁愿看到随新站在领奖台上骄矜又欠揍地炫耀,也不想看到她头发凌乱、眼神麻木地去擦嘴角的血。
“接下来去验伤?”自由问。
“嗯。”警察点点头。
直到这时刘导才有些慌了,他瞟了眼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尹云舒,说:“我们申请私了,都是误会。”
自由恨不得给他脸上补个对称的巴掌:“什么误会?您不是懂得多吗,故意伤害!您有理,怕什么啊,走,验伤去,一定给您个公道!”
刘导讪讪道:“浪费时间,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忙……”
“刘导,您找个好点的律师吧。”
一直站在一边雕塑般的尹云舒忽然开口,声音是罕见的冷硬。
刘导怔了怔,狰狞地瞪了她一眼。
尹云舒没分一个目光给他,只沉沉地望向警员,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们,不同意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