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她又争又抢》纯棉

6、“她是系统的另一双眼睛。” 白兰山

　　白兰山庄，22幢。

　　随新从床上慢慢坐起，眼睛逐渐恢复清明。

　　【您好，今天的任务是片场与刘导洽谈，争取他下一部电影里的女主角。】

　　……真是惹人厌烦。

　　“知道了。”

　　方才梦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随新撩开被子，全身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勒痕。

　　【女主请立刻开始行动。】

　　随新自嘲一笑。

　　其实没差。

　　不过一个是有形的，一个是无形的枷锁罢了。

　　不过这次梦里的自由，似乎比以往多了些活人气。

　　以前的她，可是万万不会冒着裙子被沾湿的风险下来救自己的。

　　思绪被系统接二连三的催促打断，随新息了心思，听着整点的播报声和清脆的敲门声一同响起，她顺从地按顺序穿好早已准备好的衣服。

　　门外是已经打扮完毕精神抖擞的尹云舒。她慈爱地摸了摸随新的头：“睡得好吗？”

　　随新点点头。

　　“今天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走吧。”

　　往日听到这一句随新是毫无波澜的，可此时此刻忽然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厌烦。

　　【你在等谁给你安排？怎么笃定它就会给你一个好的结尾？】

　　“心心？”

　　随新低垂下眼：“妈妈，我有点胃疼，今天早餐可以吃一点吐司吗？”

　　尹云舒诧异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还得减一公斤，你这样对得起你的营养师吗？”

　　随新沉默下去。

　　一切都没变，还是这样。

　　一直都会这样。

　　她不该多想，没有人能来救她。

　　“别发呆了，”尹云舒催促，抬手看了看腕表，“和刘导约的时间马上就来不及了，还得做妆造，快一点。”

　　随新默默跟着她上了保姆车。化妆师已经等在里面，见她一来立刻站起身鞠躬：“尹女士，随小姐。”

　　尹云舒上下扫视了她一眼，皱眉问：“怎么只有你一个？”

　　化妆师诚惶诚恐道：“今天师父突然身体不适……不过您放心，我一个也没问题的！”

　　尹云舒点一点头：“最好是。开始吧，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化妆师不敢怠慢，给随新飞快做了妆前。

　　尹云舒就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打开笔电处理着工作。

　　打底妆时她接到了个电话，匆匆出了保姆车。

　　被她的气势压得不敢动弹的小化妆师终于松了口气。她望向随新，随新正闭着眼，睫毛如蝶翼般轻微颤动。

　　化妆师扑散粉的手无端慢了一拍。

　　——这么长的睫毛，很适合冬日接落雪。

　　“怎么了？”

　　化妆师被随新一声恍惚唤回了神，意识到刚才自己在想什么，倏忽脸色烧红：“没什么没什么。”

　　为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随新聊起了天：

　　“心心，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的皮肤真好呀！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见毛孔。”

　　“可以的。谢谢你。”

　　“心心，你平常用什么护肤品呀？”

　　“是母亲安排的，我没注意过。抱歉。”

　　“哦哦，好吧，没关系啦哈哈，反正你用的我肯定也买不起哈哈哈……”

　　尬聊没让气氛缓和。

　　化妆师干脆不再多说，只闭了嘴专心给随新画起了眼妆。

　　她眼皮薄，睫毛长，双眼皮大，山根又高又漂亮，整个脸上浑然天成的漂亮，没什么缺陷更没有一丝整容的痕迹。

　　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化妆师心里默默称赞着。

　　随新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二十多年来，自她有记忆起，她全身就都是荏弱精致的模样。

　　班上的同学都会为她的样貌而自发地靠近她，却又因为系统的存在，只有剧本里的【角色】才能和她成为“朋友”。

　　这个自称【主角系统】的东西，操控着她八岁以后的人生。

　　或许因为所谓女主角的光环，她的记忆里一向很好，八岁前的事情也记得清清楚楚。

　　——家庭和睦，双亲相爱，她作为家里的掌上明珠，一直被作为继承人培养长大，小小年纪就接触了马术、击剑、柔道等训练。

　　小孩子的练习无论性别，加上她体质特殊，四肢纤长、不易留疤、柔韧性极佳，很快就成了每个老师眼中的奇才。

　　但稍长一些，她的部分劣势就展现出来。

　　她的掌心永远柔嫩白净，哪怕每天练习，也磨不出一点茧子。以至于每当稍稍用力挥棍或握拳，掌心总是被力道冲出一片血红；

　　她的脸上永远干净平滑，不论熬几个夜也留不下一点黑眼圈，更遑论痘痘或者粉刺；

　　她不易留疤，淤青也散得很快，但痛感却似乎是常人的好几倍。

　　虽然随新会为了练习忍耐，却最终在又一次藏起来偷偷哭泣时，被双亲抓包。

　　母亲和父亲非常担忧，带她去了医院检查。

　　可她身体健康得相当标准，医生也给不出答案，只能解释为她皮肤比较敏感。痛觉神经较常人更丰富。

　　那时她已经上了小学，出落得如同洋娃娃般，和幼儿园一样，很快成为了全班同学都想亲近的小朋友。

　　可也正如幼儿园一样，每个她主动想接近的小女孩儿最终都会闹掰，只有几个长相不错的男孩能和她保持相对稳定的友情。

　　随新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头一天关系好到能搂着她胳膊亲密地和她交换联系方式的女孩，第二天就能在社交媒体上宣称她是个表里不一的坏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正常竞争的正直同学，能为了相较其家境微不足道的几千元而舞弊，还被轻易发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神清澈、真心轻轻托着她长发称赞的女孩，下周就把长满尖刺的仙人掌放在她的书桌里。

　　母亲了解到这一切后，立刻给她办了转学。

　　新转来的学校里，情况没有丝毫改善。

　　随新毫无任何错处地成了每一个班级里的眼中钉。

　　每次她受欺负时，总会有几个正义感爆棚的男孩子站出来。

　　他们对着那些女孩们吼叫，让她们不要再嫉妒随新。

　　“你们这群丑八怪，不就是觉得她比你们都漂亮吗？心心就是最漂亮，你们怎么也比不过！”

　　随新麻木又无措地坐在座位上，盯着书桌里成山的情书发呆。

　　她不喜欢“嫉妒”这个词。

　　——明明该是“忮忌”。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女孩子？为什么同样的行为，没有一个男生会和她闹掰？为什么这一切……都像依据某种规律，按部就班地走？

　　一切都让随新觉得诡异。

　　直到八岁生日当天，她终于向家人请求，让自己在家里自学，只去学校里参加各项大考。

　　母亲自然没有反对的话。

　　随新高兴极了。

　　一家人难得抽出时间，适逢周末，便驱车往山上别墅，打算给随新好好过个生日。

　　——变故就发生在那天。

　　母亲开车是相当稳健的，可那天在盘山公路转弯处忽然冲出一辆半挂皮卡，直直朝她们冲来。

　　再次醒来时已在医院，母亲的头上裹着绷带，胳膊打了石膏，在随新哭着问出“爸爸在哪里”时低头保持了沉默。

　　随新的父亲走了。

　　为了挡住刺向随新的一根钢筋，他任由身体被穿过，就这么将血流干。

　　自那之后母亲性情大变，不再允许随新在家里请老师教学。

　　随新也不再要求。

　　她小小的心里装满了硕大的恐惧——是她。

　　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在那之后她的脑海里就有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它自称为“主角系统”，声称自己的目的就是让随新成为“大女主”。

　　随新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大女主”，于是去查了查资料。

　　词条涉及的书籍都是十几二十几年前的网络小说，说法不一，随新看了半天才大致搞明白——

　　系统想要让她成为一个容貌出众、独立自强、事业有成、颖悟绝伦的成功女性。

　　“最重要的一点，是宿主一定不能依靠男性。”

　　随新不解：“为什么？”

　　系统振振有词：“大女主哪里有靠男人的？那都是伪大女主，女强男更强！身为‘主角系统’的宿主，你要彻彻底底独立！”

　　可是这个“独立”的边界和定义，又该如何谁来定性？

　　“那我妈妈呢？”

　　系统忽然间沉默。

　　随新敏锐捕捉到一丝不对劲。

　　她小小的嗓子里扯出一丝似哭似笑的嘶哑：“……我妈妈呢？”

　　系统见瞒不过她，索性告诉了她真相。

　　——她的母亲已经在车祸中丧生。

　　现在的“母亲”，是系统分出了一部分数据，仿照尹云舒的外貌生成的。

　　她能时时刻刻跟着随新，能看到任何系统看不到的地方。

　　她是系统的另一双眼睛。

　　系统当时还在冷静地狡辩：“难道宿主认为成为孤儿，比拥有母亲更好？我们已经演算过，只有这个选择对宿主的发展最有利。我们为其虚构了记忆，除了会同我们一起帮助宿主成为大女主外，她真的爱你。”

　　随新已经不记得知道这一切的时候自己具体是什么心情。

　　只自此之后清楚地知道了一个事实：她要记住八岁以前的母亲。

　　那才是她真正的“妈妈”，真正的尹云舒。

　　是那个会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来自“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的洒脱女人。

　　或许因为打击太大，在那之后随新发起了高烧。

　　再次醒来时，床边穿着旗袍的女人正在一板一眼地拧着冷毛巾。见她苏醒，“尹云舒”将毛巾贴上她的额头，双眼满含心疼：“这几天，难受了吧宝贝？”

　　随新迷迷糊糊，看着她，喉咙干渴，双唇动了动，却终是没喊出那一声“妈妈”。

　　……她没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