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满枝头》朽木逢春生

6、花期 没人再

　　没人再敢说话，因为他们惹不起顾己。
　　顾己，年级第二，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家里条件也很不错，父母都是国内顶尖公司的董事长。
　　最重要的一点是，顾己打架也很厉害。
　　学校传闻，顾己遇上小混混抢劫，凭一己之力干翻六人，将他们送进局子。
　　这也是为什么同学们喜欢叫她“顾姐”的原因。
　　程意握紧的手指忽然松了松。
　　他认得顾己——当时他以为这姑娘只是多管闲事的三好学生。
　　“谢了。”程意低声说，这才发现自己前桌就是顾己。
　　而顾己的同桌是个挺文静乖巧的女孩，她安静地坐在窗边，低垂的睫毛下目光专注。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刚才课间喧闹从她身边流过，而她始终像一泓清水，澄澈而沉静。
　　顾己甩了下马尾：“少自作多情，我只是烦苍蝇。”话音未落，她忽然踢了脚桌腿，前排女生刚要发作，却见她从抽屉里摸出袋奶糖，“啪”地砸在程意桌上：“吃不吃？”
　　程意挑眉，剥开糖纸时余光瞥见池渊向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诶？你俩以前认识啊？”顾己好奇询问。
　　“嗯，小时候认识。”
　　“喔，有实力。”
　　“下节什么课？”
　　“你不领课表了吗？老王的数学啊。”
　　“懒得看。”
　　说曹操曹操到，上课铃声响起。
　　吊扇懒洋洋地转着，数学老师王华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
　　“这道导数题，我找个同学上来做。”他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停在靠窗的座位，“诶，新同学吗？叫什么名字？”
　　“程意。”程意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那你来试试。”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前排几个男生互相交换着眼色。
　　程意慢吞吞地站起来，校服外套的拉链撞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意不会。
　　一个在溪城重高都是混日子的吊车尾连题目都看不懂。
　　黑板上的题目并不算难：求函数f(x)=x?lnx的导数。
　　程意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窗外知了的叫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快点啊，都等着呢。”王老师用三角板轻轻敲了敲讲台。
　　就在这时，一张草稿纸从旁边推了过来。
　　是池渊的行楷：“记住乘积法则，先x?求导乘lnx，再加x?乘lnx求导。”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程意的睫毛颤了颤，把纸条攥在手里，走向讲台。
　　粉笔终于落在黑板上。
　　他写得有些慢，但步骤渐渐清晰起来。写到第二步时，他突然顿住了，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个白点。
　　“继续啊。”王老师背着手踱步过来。
　　教室前排传来几声窃笑。
　　池渊突然举手：“老师，我能上去用一下板擦吗？”
　　得到允许后，他快步走上讲台。
　　借着擦黑板的动作，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nx的导数是1/x。”
　　程意的眼睛亮了一下。
　　粉笔重新在黑板上滑动，最终得出了正确答案。
　　当他回到座位时，发现自己的课本下压着一张纸条：“放学后我帮你补一下这章的内容。”
　　下课铃适时响起，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不写的挺好吗？下次快点噢。”
　　*
　　“谢谢。”程意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窗外飘来的栀子花香里。
　　“什么？没听清。”池渊突然转身，校服袖口擦过程意的笔尖。他微微俯身时，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这人是真没听清还是装的？
　　程意盯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想，那上面映着自己发红的耳尖。
　　“我说——”程意突然揪住池渊的衣领把人拽近，温热的呼吸扑在那人耳廓，“谢、谢、你。”
　　池渊整个人僵住了。从程意的角度，能清晰看见他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像滴进清水里的朱砂颜料。
　　“咳。”池渊用指节抵着鼻尖，喉结滚动两下，“就…没有更实质的感谢？”
　　一股热气吹到池渊的耳朵上，池渊耳上升起一片绯红。
　　“什么玩意？”程意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实质上的感谢？他想从一个浑身上下只有2000元的人的身上要什么？
　　“那…我再给你画幅画？”程意试探性的问了一下。
　　“加个微信，”池渊想了想，加了句“你有微信吗？”
　　程意有一点无语，拜托，他只是走了七年，不是去山顶洞人部落当野人！
　　“哥，我没和世界脱轨呢。”
　　“出轨？谁出轨了？！”顾己突然把头转了过来。
　　“……”
　　沉默。
　　幸好教室里除了他和池渊、顾己和顾己的同桌四个人，没有其他人。不然就凭顾己这一嗓子必定能让他和池渊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这边建议你去校医室挂个耳科，”程意有两点无语，“我和他在加微信，哦对了，咱俩也加一个吧？你是我在这学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好哇好哇。”
　　“为什么不是我？”池渊的话一股醋意。
　　“是你是你，你最好了，小嘴巴，比起来。”程意有三点无语。
　　“嘶～你和池渊真的只是朋友吗？”顾己仿佛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是。”
　　“不是。”
　　程意和池渊异口异声道。
　　“我和他还是知己。”池渊眼含笑意地偏头看向程意。
　　这人还要不要脸？
　　顾己心想：我去？知己？什么知己？红颜知己吗？池渊眼睛都快锁定在程意身上了，这俩人真没点事吗？以后要多关注关注他俩喔！
　　“好啦好啦，我第几个都行，快加吧，一会上课了。”顾己催促道。
　　于是程意和池渊、顾己也是顺利加上微信了呀。
　　“时安，你要不要也加一下程意？”顾己拍了拍身旁一直安静的女孩。
　　接着顾己又转向程意：“这是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简时安，在级部也能排个前十。”
　　“你好，我是简时安。”和外表一样，她的声音也很温柔。
　　“你好，我是程意，那你要加微信吗？”
　　“可以的。”
　　顾己想了想，小声问池渊：“池渊，程意会介意那什么吗？”
　　“大概率不会介意。”
　　“嗯…那个，程意，其实吧，”顾己看了一眼简时安，“我俩是情侣。”
　　“祝久久。”程意并没有太大反应。
　　“嗯…你不介意的吧？”顾己突然拘谨起来。
　　“当然不介意，那我也告诉你，我和你同类哦。”
　　“我去？你也是？池渊是也就算了，你我真没看出来。”顾己很是惊讶，“那…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没谈过。”
　　“池渊也没谈过诶，那你俩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呀？”
　　“不知道。”程意实话实说，他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看感觉吧。”池渊轻声说，笔尖在程意的手背投下晃动的阴影，"比如...会对着速写本傻笑的那种。"
　　窗外忽然响起上课铃，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麻雀。
　　*
　　中午吃完饭后。
　　“中午午休。”顾己忽然转过头说，“池渊那家伙又要占着画室发呆了。”
　　她咬碎糖块，“啪”地把糖纸弹进垃圾桶，“他每到这时候都会画他养的无尽夏，画完就锁在柜子里，跟藏赃物似的。”
　　程意的奶糖在舌尖碎成尖锐的棱角。
　　他想起刚才翻遍池渊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2018年7月26日，配图是半朵蔫掉的绣球花，配文是——
　　“花期未至”。

　　池渊踩过斑驳的光影，手里攥着一把老旧的铜钥匙，画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漏进去，照在蒙尘的画架上。
　　程意站在走廊拐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速写——那是他七年前随手画的池渊，铅笔的线条已经模糊，可少年低头看花的侧影却清晰如昨。
　　“偷看别人可是要收费的。”池渊的声音突然从画室里飘出来，带着点懒散的笑意。
　　程意一怔，随即迈步走了进去：“谁偷看了？我光明正大地看。”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池渊背对着他，正在调色盘上挤出一抹深蓝。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无尽夏。
　　“你来干嘛？想找人说话吗？”池渊头也不回地问，笔尖在画布上轻轻点了一下。
　　“顾己说你在这儿‘藏赃物’。”程意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并不是什么无尽夏，而是一幅未完成的人物素描。
　　画中的少年靠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铅笔，睫毛低垂，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程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算什么赃物？”他故作轻松地问，喉咙却有些发紧。
　　池渊终于转过身来，他的指尖还沾着颜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偷画别人七年，算不算赃物？”
　　窗外忽然起了风，画纸哗啦啦地翻动，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叠速写——全是程意。
　　打瞌睡的程意，画速写时思考的程意，趴在天台沿边的程意……
　　最后一页的角落写着小小的日期：2018.7.26。
　　程意突然明白了那条朋友圈的意思。
　　“你的花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是不是等太久了？”
　　池渊的笔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小片蓝色的颜料，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绣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