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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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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晚,凉风习习,毕竟尚未入夏,还是令人略感寒意。
萧歌赶着马车,慢慢地走着。
马是好马,车虽然并不华丽,可舒服得紧,若没赶上宿处,便在车中睡上一晚也不觉疲累。萧歌孤身一人,不紧不慢地赶路,也不在乎路上的种种不便,只慢慢地向扶陵去。
尚仪不许萧歌骑马,特地给他备了这样一辆车,本来还要遣个车夫跟着,被萧歌强硬地拒绝了。其实哪有那么娇弱?虽然身上没什么功夫,可凭他萧歌的本事,自保总不是件难事。其实在过去,从晴川到扶陵,快马加鞭。疾驰两天一夜也便到了,只是这话告诉尚仪盼儿,她们只会当作是笑话吧。也是,现在的自己可是连马都骑不了了……
低低地叹了一声,收回飘远的思绪,萧歌抬头远望,周围可没有村落的影子,看来今天要在马车上过夜了。索性便不再赶路,寻了个地方,将马车停在树下,让马自去吃草,萧歌升了火,开始整治自己的晚餐。
手上动作着,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放不下,也许是今夜的风,带来了些许记忆。恍惚间,见到一个少年,鲜衣怒马,器宇轩昂。是谁呢?这影像如此熟悉。这般的豪情,这般的风致,竟有些刺目了……闭一闭眼,眼前还是荒草,火堆,还有一个天涯落魄人。萧歌不禁笑了,此情此境,当浮一大白。心思一动,到马车上翻找一通,果然在放寝具的角落找到两小坛梅酒。知我者,尚仪也。
草草吃了几口肉干和烧饼就觉得饱胀了,萧歌坐在篝火前,一杯杯地细品梅酒的芬芳。这酒是花酿,本不是什么烈酒,只是醉人的却从来都不是酒,几杯酒下肚,萧歌竟有些醺醺然了。
一人独酌,还是冷清了些,哪怕是此时的萧歌也倍感凄清。就在这时,却听见远处一阵马蹄声向这里来了。旷野之中,马蹄声声,不容错认,许是见了火光,蹄声慢了下来。不多时,那一人一骑便到了萧歌的车旁。
“这位兄台,这附近可有什么人家?”
萧歌抬起脸来去看那问路的人,那人的脸在火光中跳跃,萧歌只看清了他的一身蓝衣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萧歌把眼光掉了开去,“这附近可没什么人家,今晚,你只怕要跟我一样,露宿野外了。”
见那人犹豫了一下,萧歌看一眼他的马,续道:“天黑,路途崎岖,怕会伤了马。你要不嫌弃,便与我一起在车里挤一挤吧。”
那人略加思忖,道声“多谢”便在火堆旁拣了个地方,斜对着萧歌坐下,取出随身带的干粮吃了起来。
萧歌见他行事间颇见戒备之意,便不与他多话,仍自斟自饮,可胸中一股郁结之气怎么也化解不开。萧歌试着深吸几口气,突然就觉得自己像条离了水的鱼,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笑了起来,索性站起来,走出十几步去,取出随身带着的竹箫吹了起来。
那箫声圆润轻柔,幽静典雅,在这旷野中回响,勾起人几多愁思。萧歌借这一曲,将那些莫名的愁绪都远远送了出去,心中畅快了许多,一扫傍晚以来的郁闷,不由得笑自己伤感得好没道理。正打算回火堆旁去,一回头却给吓了一跳――那名本来坐在火堆旁的男子正静静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想是自己刚才吹得太用心,竟没察觉到有人走近。
萧歌朝那人笑笑,突然省道现在是夜间那人恐怕看不清,便补上一句:“一时兴起,吵到阁下休息了,望勿见怪。”
那男子走到萧歌身旁,同他一起走回火堆旁,一边说道:“哪里,这位公子的箫曲动人得很,是在下的耳福。”
又问道:“只是这曲子不曾听过,是公子所作么?”
萧歌轻轻抚摩着手里的紫竹箫,唇畔浮起一个笑容,“这首曲子是家姐所作,本是一首琴曲,我小时候听得多了,又常常跟家姐合奏,便改成了这首箫曲。”
“不知这首曲子可有名字?”
“这是家姐的得意之作,叫做卧看云起。”
两个人闲谈这几句,都觉得亲近不少,萧歌将那梅酒分与那人,两人对酌,说些各地的奇闻逸事,均觉得甚是投机。
这一聊就聊到了深夜。
萧歌怀里的酒已几可见底,他觉得自己似乎是醉了,可头脑却又出奇的清醒,过往的一幕幕鲜活得便似在眼前。不知不觉间,聊天变成了独脚戏,他听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心里有种放纵的喜悦。有多久了?刻意去遗忘,即使亲近如尚仪他们,仍时时刻刻不忘把往事深深埋藏,可今夜,他就是想任性一回,对着这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他就是莫名地想要不问前尘,不思来日,只作为他自己而活一回。
邵望舒知道,对面的这个男人醉了。
尽管他的口齿仍很清楚,说得话也条理分明,可他的一双眼看到的已不是自己,那双眼,即使在这样的黑夜里也灿如星子,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跃,耀目得很。
邵望舒承认,他根本没有想到,贪图赶路会遇上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戒备和拒绝的味道,可还是客气地请自己一同过夜;他清醒时字斟句酌,处处小心,可又这样容易就在自己面前喝醉……还有他的箫声,呜咽婉转,仿佛一声无奈的叹息,千言万语都抵不过的一声低低的叹息。
邵望舒敛了敛心神,仔细听萧歌说话,萧歌的声线本是带着点少年般的清亮,可此刻轻声低诉,又带了几分缱绻。他虚虚望向半空,唇畔的一抹笑意显得分外柔和。
“小时候,爹爹是极严厉的,却只对弟弟一个没辙,于是我们闯了什么祸,总要让小锦去爹爹面前认错。这一招百试不爽,可唯有一次,我跟小锦两个溜到市集玩耍,见了都城来的杂耍艺人,便忘了时间,直到夜里才回家去。家里面为了找我们已经翻了天。爹爹见我们回去,脸黑得比得上那锅底灰,不但不给饭吃,还要罚我们去跪祠堂。就连小锦哭成了个泪人儿娘也不肯开口替我们求个情。
那次我们当真去跪了祠堂,虽然没有晚饭,好在我还藏了块市集上买的什锦糕,好容易哄得小锦不哭,跪不多会儿他便受不住要睡,我把他抱在怀里,看他哭得脏兮兮的小脸,突然就觉得小锦肯定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了。
那晚我也没撑得住,不知什么时候也睡过去了。第二天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在床上的,怀里还抱着小锦。定是大哥抱我们回房的,大哥虽然也严厉,可到底不比爹爹狠得下心……
那次之后,我便再不敢不说一声就离家了,再不想看爹那么生气。
不过如今,我便是想去跪祠堂也不能够了……”
萧歌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和着一声叹息,几不可闻。可邵望舒的耳力甚佳,仍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抬眼去看萧歌,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萧歌的神色凄婉欲绝,仿佛再不能承受了,可再定睛去瞧,萧歌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嘴角噙一个柔和的微笑,刚才那一句哀叹,竟仿佛从未有过。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萧歌仿佛沉浸在一个悠远的梦境中,神情似喜似悲;邵望舒知道自己怕是窥见了这个年轻男子内心最伤痛的一面,存着一分莫名的怜惜,不愿去惊动他,也默默地坐着。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这一刻,他们听到风在树林中穿行。
片刻,萧歌就自己从梦中醒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略显尴尬的干咳几声,道了晚安就往马车走去准备歇息。
邵望舒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