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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汇民钱庄的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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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衙门为了兼顾世家与平民,特意建在南北交界处的潞水河边,贵族子弟们不多会儿便都上了船。
潞水河边过,满楼红袖招。
月儿圆圆,水流潺潺,船上贵族少女饮酒作乐,与河岸两旁的丝竹声分外相衬。
本该是最爱看的风景,顾凌风此时却没有心情欣赏。
“通知吴三,计划有变。”顾凌风眼神凌厉如刀,哪还有半分纨绔公子的浊气。
“是,少主。”
侍从话音刚落,便隐入了夜色中。
月随船动,河面吹来的风更紧了,少女面纱被掀起一角。
身姿纤弱的顾凌云立在船头,眉目间泛起淡淡愁绪。
阿雪准备游船的速度不慢,但仍旧耽误了不少时间,不知是否能截住那艘船。
沈大人坚持不肯派兵抓人,说是证据不足。
一来,李年方已经被官府定性为死刑犯,他的遗书无法作为证据;二来,临宁虽没有私银流通,但江南其他地界早已泛滥成灾,顾凌云呈上来的两锭私银来源无从考证。
道理虽是如此,但顾凌云看得出来,在自己自报家门之前,沈大人态度是有些松动的。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不信铁板一块的世家,尤其是顾家,会亲手将世家把柄送上门。
但愿此番迂回行事,一切顺利吧。
唯一庆幸的是,阮无暇到现在没传来消息,对于当下而言,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了。
“顾小姐,老师的顾虑比较多,钦差一上来就大张旗鼓对世家开刀,容易引起非议,你也知道世家跟陛下……”
“大人,还是让船再开快些吧。”顾凌云打断了梁一飞的解释。
面纱之下的声音略显冰冷,她明白梁一飞的意思,只是不想听任何人提及当今皇帝——她的杀父仇人。
梁一飞离开船头没多久,水流逐渐变得湍急,两岸柳树快速后退。
青楼歌舞声已经听不清了,船舱内依旧欢欣一片。
有心之人却发现了船下的暗流涌动。
钱二郎眯起眼睛,默默感受游船的行进路线。
船行了约有一炷香的工夫。
突然听得扑通一声,船底传来巨响。
游船骤停,公子小姐们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
“船触礁了,破了好大一个洞,水漫上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摇摇晃晃的贵人们瞬间炸开了锅。
“啊,怎么办,我不会水啊,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这是到哪了,我怎么没来过这个地方?”
“我知道,这是一处浅水域,附近有个码头,但是早就废弃了。”
“怪不得会触礁,浅水域淹得死人吗?”
“呜呜,你跳下去试试,十个你都淹得死。”
“别吓我啊,我真不会水!”
……
“大家稍安勿躁,我看到附近有一艘货船,我们可以向他们求救。”孟咏雪连忙站出来主持局面。
游船静了一瞬,贵人们又恢复了镇定自若。
“嗐,怕什么,不就触个礁吗,多大个事。”
“就是,掉进河里大不了喂鱼,有甚好怕的,我宋氏一族临危不惧,这才是正经的世家子弟。”
“我们也不怕。”
一群人又开始夸夸其谈,仿佛刚才吓得腿软的不是自己一样。
“孟小姐,你可知那是谁家的货船?”梁一飞走近孟咏雪问道。
时下游船多是漫无目的随水漂泊,梁一飞此次却给了船主孟咏雪一份路线图,并下令全速前进。
行至一处空旷水域后,水面上突然出现一艘大船,钦差带来的几个侍卫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差遣出去。
紧接着,船底便触了礁。
“小女不知。”孟咏雪心道,钦差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这不是您一手安排的吗?
梁一飞皱了皱眉头,“既然不知,你怎会想向他们求救?这里地方偏僻,那船上若是一伙强盗,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孟咏雪暗自腹诽,沉船之事做的这般明显,她若还让钦差开口才去求救,岂不是更加落人口实,至于那艘货船么……
“水匪应不会在这种废弃码头处劫掠,小女猜测那艘船是运粮船,现在正值秋收,临宁粮价较江南各处偏低,所以粮食的生意最好做。
临宁城水运便利,官府为兴商贸,对各处码头的货船收费不多,但若是大量运送粮食,停船费也是一笔不菲的成本,在此处运货,便可以省去这部分花销。”
梁一飞点头,孟小姐误打误撞倒是猜对了一半。
“钦差大人莫急,游船上配有小的救生船,我这就让下人前去求救。”
“孟小姐准备周详,今日之事须得给你记一功。”梁一飞一语双关,她行事这般周到,倒是省了自己出面。
孟咏雪抿唇一笑,“小女未能探明路况才导致触礁,现在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梁一飞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久经官场的朝堂大员的影子。
一个顾凌云,一个孟咏雪,难怪并称为临宁双姝,果然与众不同。
不多会儿,小船引着货船行来。
世家子弟们翘首以盼,总算看见了救星。
这艘商船比他们的游船大很多,应是载了不少货物,行进速度比较慢。
待走得近了,众人才发现船上的徽记,原来是汇民钱庄的船。
听说汇民钱庄最近正在临宁布局粮食的生意,这艘就是他们的运粮船吧。
*
张铁川额头冒起一层细汗。
他早便说过今天不宜行事,关勇这厮非逼他运最后一趟,还亲自上船压货,甩都甩不脱。
钦差的游船在他眼皮子底下触礁,他再蠢也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张船长有什么好怕的,你运的可是粮。”关总管依旧带着帷帽。
“你就不怕露馅?”
“富贵险中求,不过是个镀金的二世祖,有甚可怕的?”
*
顾凌云站在船头,最先看到商船上的两大头目。
刀疤脸张船长和关总管,或者说是——消失七年的钱家侍卫长关勇。
私银案的幕后主使,竟然是钱家的人!
顾凌云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私铸银两,杀匠人灭口,勾结官府,刺杀钦差……
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之罪,顾凌云眼眸微闭,抬脚往钱雨燕的方向走去。
“阿燕,我有件事要问你。”顾凌云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闲杂人等才郑重道。
钱雨燕稍微愣了愣,两人在知府后宅分别后就没再碰过面,她还以为阿云偷偷离开了,没想到竟是跟上了船。
“阿云,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钱雨燕担心地看着顾凌云,“船触礁了,你可是害怕水?”
顾凌云摇摇头,从袖口掏出两锭银子,正是沈观澜不肯收为证据的私银。
“阿燕,你可认得此物?”
钱雨燕疑惑不解,“这不是银子吗?”
“阿燕你擅经商,过手的银子不知有多少。”顾凌云把银子塞到钱雨燕手里,直直地盯着她,“你再仔细看一看,这银子可有什么异常?”
钱雨燕还是头一次被阿云用这种审视眼神看着,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了,“阿云,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顾凌云深吸了口气,双手撑在钱雨燕的肩膀上,尽量控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阿燕,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现在你只要回答我,这银子你认不认得?”
银子刚一放进手中,钱雨燕就掂量出了分量,皆是足斤足两的五十两银锭。
游船触礁,钱雨燕和船舱里的人一样都被引到舱外,四周没有灯火,她只得将手中之物凑近月色,半晌后,钱雨燕目光也变得郑重。
“虽然重量与寻常银锭不差分毫,但是颜色有异,这是——私银。”
“没错,是私银。阿燕你消息比我灵通,可知道私银是如何流通出来的?”顾凌云一眨不眨地看着钱雨燕,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不知道。”钱雨燕眸间闪过一丝担忧之色,“但前些日子我去江州采购书籍,那里的私银已经能与官银混用,恶钱变多物价也跟着上涨,想不到现在私银竟然流到了临宁,百姓又要受苦了。”
真好,阿燕你真好。
顾凌云眼眶不由得红了,她不想让钱雨燕看到这般脆弱的自己,伸手环住了钱雨燕的脖子,在她耳边轻轻道,“阿燕也相信我对不对?”
“是啊。”今夜的阿云有些多愁善感,钱雨燕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肩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相信你。”
两人拥抱良久,听得船头的喊话声才分开,相携往人群所在的方向走去。
*
“喂,汇民钱庄的船吗,我们是xx世家的。”
“船上还有京城来的大人,赶紧过来救我们。”
……
游船会变成了拼后台大会,世家子弟们七嘴八舌只有一个目的——麻溜的让我上船,区区商贾能救下本公子/小姐,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好吗?
对面船上的关总管却没被这帮人吓到,隔着江面喊道,“诸位贵人们,商船不比您的游船精细,船舱常年密不透风,船工们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恐怕会污了您的口鼻。”
关总管说的太过形象,贵人们一瞬间就想象到那股恶心的味道来。
要搁往常,他们看都懒得看这种贱民待的地方,可眼下生死攸关,所有的讲究只能为活命让路。
“我们不嫌弃。”
“就是,游船要沉了,快接我们上去。”
……
“贵人们,小人有旁的办法。”关总管谄媚道,“商船常年行在水上,多少养了几个能用的船工,不如我挑几人出来替贵人们修补游船,这样也就不用忍受恶臭了。”
吴家大郎脑子简单,轻松被关总管带跑偏,“这个方法倒好,你派人过来吧。”
话音未落,霎时引得一帮人围攻。
“吴群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他们万一修不好呢。”许二郎骂道。
柳三郎也附和道:“就是,气味恶心又怎么了,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咱们得向先贤学习。”
嘭得一声,一把折扇砸到了柳三郎脸上。
“不学无术的柳老三,你还掉上书袋子了。”顾凌风玩世不恭道。
顾凌风的仰慕者们咯咯笑了起来,柳三郎的话引用自《孔子家语》,意为与品行低劣的人在一起,就像进了卖咸鱼的店铺,久而久之就闻不到臭味了。
先贤让人们远离小人,柳三郎这话刚好说反了,顾凌风是松鹤书院的佼佼者,断然忍不了他辱没孔圣人。
世家公子们笑得就比较阴险了,顾凌风跟柳三郎是死对头,前些日子还在青楼争过花娘,这下不会又打起来吧?
那可有好戏看喽。
顾凌风却没能让他们如愿,目光一转,漫不经心地看向了对面说话的关总管。
“推三阻四的,你们莫非想见死不救?”
一句话扭转了局面。
大家纷纷反应过来当下自身难保的处境,那个商人话说的漂亮,但一直在拖延时间。
这可惹恼了一帮少爷小姐们,汇民钱庄是吧,记住你了。
世家子弟们一致对外,战斗力还是很厉害的,很快便骂得对方无话可说。
梁一飞适时站了出来,“对面的商人听着,你们的货船被征用了,若有财物损坏,官府照价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