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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嘻嘻嘻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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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回到教室,傍晚的夕阳从教室后窗斜切进来,来人留下影子突然笼罩住我的课桌。
我愣了 。
"昨天的事......"他撑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发白,似乎很焦急,说话颠三倒四。
自动铅笔尖"啪"地在草稿纸上戳断,我盯着那段被折断的铅笔芯,沉默。
他的呼吸声比窗外的蝉鸣更吵。当第十三次重复"对不起"时,我终于抬头看他。
"没生气。"我迅速合上练习册。"那......"他喉结动了动,从书包侧袋掏出袋装牛奶。塑料包装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吸管上还粘着便利店的促销贴纸——和上周四他塞给我的那瓶饮料的是同个牌子。
我猛地抽回手,椅子腿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袖口滑落时,体育课摔伤的淤青暴露在夕阳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突然抽走我攥着的圆珠笔,目光扫过我手腕的淤青:"你手怎么了?"
"我们很熟吗?"我甩开他的手,扯了扯过长的校服袖子,遮住手腕上青紫的握痕。
洛谙突然笑了,虎牙尖蹭到嘴角:"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你在数学草稿纸上画了个流泪的表情包。"
我怔住。那只用红笔涂鸦的不知名哭脸正趴在角落,此刻被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哭脸上的创可贴贴纸在夕阳里泛着浅粉色柔光。
12
晨读的嗡嗡声里,洛谙把塑料袋搁在我课桌右上角时,压住了那道用圆规刻的划痕——上周他教我画辅助线时,铅笔芯就是在这里折断的。透明塑料袋内侧凝着水珠,蒸饺的味道混着他校服上的薄荷味。
"肉包还是菜包?"他食指勾着塑料袋转圈,钥匙扣上的篮球挂饰撞得响。
他把我选的菜包的袋子放到我的桌上,还是那个笑:“同桌,我帮你买了早餐,要不要谢谢我。”
他只是句玩笑话,我缓慢地打开了袋子,没转头,对他说:“谢谢。”随即拿出一个包子,缓慢地嚼 。
"你居然会说谢谢。"他突然转起自动铅笔,那是他不好意思时习惯性的动作。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耳尖泛红,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吱呀声,他猛地抓起英语书挡在脸前。
“不用谢。” 他说。
13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金箔,大扫除时扬起的粉笔灰在光束里浮沉,我攥着抹布反复擦拭窗台缝隙,不停机械性地划圈。
窗台木纹早被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却仍嵌着顽固的尘粒。
洛谙的阴影覆上来时,我正用拇指反复刮蹭窗棂接缝处的胶渍。他袖口沾着值日表未干的蓝墨水,伸手按住我腕骨,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来:"这里擦三遍了,再擦就要见底漆了。"他指尖沾着值日表上未干的墨迹,我触电般抽回手,抹布"啪"地掉到水桶中,浮沫间漂着的半片梧桐叶打了个转,叶脉的纹路让我想起昨天数学课——洛谙把草稿纸推过来时,那道几何题旁边画了七八个星星。
他弯腰捞起湿漉漉的抹布,拧水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水珠顺着小臂滑落,在医用胶布边缘积成小水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周回来总会莫名其妙有伤,不过既然他不说,我也不问。
"要检查了。"劳动委员在门口喊。洛谙把抹布叠成方块搁在窗台。窗外突然响起收废品的铃铛声,惊飞了在栏杆上打盹的麻雀。
我盯着他后颈粘着的棉絮——那是值日生袖章掉毛留下的。上周三他修拖把时,也有这么一簇白絮粘在发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像永远够不到的蒲公英。
14
午休铃响前十分钟,教室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刺耳声。洛谙的鞋尖轻轻踢了踢我的椅子腿。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着无意义的螺旋线。直到他的笔帽第三次敲在我椅背上,才不情愿地侧过半边身子。
他手肘支着桌子,校服袖口蹭到我的橡皮,
我瞥见他藏在练习册下的柠檬茶罐子,铝罐外壁蒙着层薄霜。他指尖有节奏地叩着桌面,水珠顺着罐身滑落,在木纹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湿痕,正巧穿过我昨天数学卷子上那个被红笔反复圈住的第七题。
"上周四的。"他突然把罐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金属底划过桌面发出刺啦声,"三点钟那批的,冰得刚好。"
我手指刚碰到罐身就被凉得缩回,他掏出纸巾裹住罐子擦了擦,“喏。”
15
教室如此喧嚣,早自习前的教室像煮沸的汤锅。后排男生用扫帚柄敲打铁质垃圾桶,咚咚声混着女生们交换明星贴纸的嬉笑,在晨光里炸开一团团声浪。洛谙的座位被人群围成孤岛——三个女生举着数学卷子问他压轴题,两个男生正往他课桌里塞篮球赛门票。
我低头穿过过道时,书包侧袋的水杯撞到桌角,发出闷响。刚把作业本拍在桌上,就听见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
洛谙突然拨开人群探出身子,"早。"他指尖还夹着别人塞给他的巧克力威化,包装纸反光晃到我眼睛,"语文笔记借我抄两行?”
我瞥见他课桌里露出一角的早餐袋,塑封豆浆杯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下滑。
好像有光在他眼里跳跃 。
前排女生突然爆发大笑,惊飞了窗外的麻雀。晨风掠过窗台,吹散他指间漏出的饼干碎屑。
我撇下眼睛,不去看他 。
16
正午的塑胶跑道蒸腾着柏油融化般的热气,我抱着两张折叠椅往看台挪动时,掌心早已被铁质把手勒出深红的凹痕。主席台的广播突然炸响:"请高二(3)班同学到操场东南角集合——"尾音被蝉鸣撕碎,散在晒得发白的校服后背上。
洛谙从教学楼阴影里跑出来时,我正用膝盖顶住即将滑落的椅子。他浅蓝色的校服领子翻着,"给我一个?"他伸手去抓椅背。
铁椅交接的瞬间,我瞥见他指甲缝里的粉笔灰。这双手两小时前还在黑板上书写开幕式流程,此刻却沾着和我袖口同样的锈迹。忽然想起晨会时看见的场景:他蹲在器材室门口帮体育委员挂号码牌,阳光下后颈细密的汗珠和他现在额角的汗滴毫无二致。
"不用。"我猛地抽回手,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尖啸。他怔住时,三班那群打闹的男生恰好撞过来,其中一人起哄着把矿泉水瓶砸在他肩上。
我转身冲进人群,折叠椅在奔跑中撞到膝盖也浑然不觉。直到躲进洗手间隔间,才发现右手心黏着半张号码贴纸——不知何时从他手臂蹭下来的残片,数字"7"的尾巴还粘着淡蓝色的荧光粉。
此时的我浑浑噩噩,大脑里十分混乱 。洗手间的瓷砖紧贴着后背,凉意穿透两层校服布料。
他突然出现在镜子里时,我正用冷水拍打后颈。运动短裤下的膝盖还带着撞到铁椅的淤青,此刻在顶灯下泛着紫红。他扶着门框喘气,胸前号码布被汗浸成半透明,墨写的"0612"紧贴着锁骨——那是我的学号尾数,上周帮他整理考勤表时亲手写下的。
"等会儿三千米......"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异常清晰,右手无意识捏着号码牌的边角,"能在终点等我吗?"
泡沫洗手液的气味突然浓得呛人。我望着他小臂上摇摇欲坠的创可贴,那是昨天大扫除时我慌乱中抓伤的。此刻那道月牙形的伤痕正在渗血,染红了印着卡通熊的棉布表面。走廊传来裁判的哨声,当汗珠砸碎在洗手池边缘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点了头。
他转身跑开的瞬间,窗外的梧桐叶正巧飘落在积水处。
终点线的红绸带拍打在洛谙胸口时,我正攥着那团浸透汗渍的纸巾。荧光数字"6"的残影在掌心晕开。他冲破终点的瞬间,看台顶棚的铁架突然折射出七彩光斑,晃得我眯起眼——昨夜在洗手间镜面看见的"0612"正烙在他起伏的胸口,墨迹被汗水泡胀,学号尾数模糊成心电图的波形。
"时瑾!"
他拨开人群冲过来,蒸腾的热气里,他脖颈的汗珠顺着喉结滑进号码布,在"0713"的"3"字上洇出深色水痕。
梧桐絮粘在他汗湿的鬓角,随喘息轻轻颤动。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踩到不知谁遗落的糖纸——正是昨天他塞进我笔袋的同款锡纸,此刻正发出细碎的、类似冰层开裂的声响。
"我..."他忽然张开双臂,当他的虎牙不小心蹭过我耳尖时,看台顶棚的积水恰好滴落,冰凉的触感顺着后颈滑进衣领,激得我脊椎发麻。
蝉鸣突然寂静。
他小臂内侧的卡通熊创可贴翘起一角,露出底下结痂的月牙痕——那是我在储物柜角落蜷缩时,指甲深陷掌心留下的镜像伤口。此刻两道伤痕隔着汗湿的皮肤相贴,仿佛我们的痛觉神经终于在此刻完成隐秘的接驳。
心跳声淹没颁奖台的广播。突然明白这些天躲避的不是他的温柔,而是他每次递来创可贴时,我指尖不可控的颤抖——像此刻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汗珠,终究要坠向命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