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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令刺骨 昏暗狭小 ...


  •   昏暗狭小的客厅里,空气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墙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几张破旧的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地上散落着方才被摔碎的瓷碗碎片,尖锐的棱角泛着冷光,处处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破败与窘迫。

      江逾白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可方才那条短信上,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情的文字,却如同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牢牢刻在他的眼底,扎进他的心底,挥之不去,越攥越紧。

      【逾白,立刻与林知夏断绝所有往来,删除联系方式,不许再有任何接触。三天内,若做不到,我们会亲自出手,让她和她那个家,彻底从你眼前消失。】

      发信人一栏,赫然显示着“江母”。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没有半分温情可言,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不容忤逆的强势。

      江逾白太清楚自己的家族,太清楚这些话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

      他是江家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从出生起,就被贴上了“江家傀儡”的标签。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从来都不属于自己,读什么学校、选什么科目、交什么朋友、甚至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全都被江家掌权者安排得明明白白,被牢牢掌控在手心,步步都是枷锁,寸寸都是束缚。

      他们要他做完美无缺、冷静克制、没有任何软肋的江家继承人,要他摒弃所有情绪,斩断所有无关的牵绊,永远活在他们规划好的轨道里,不能有丝毫偏离。

      而林知夏,这个满身泥泞、敏感脆弱,却又在绝境里透着一丝倔强的少女,就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意外,唯一的变数,也是江家眼里,最不该存在、必须彻底剔除的污点。

      他们不在乎林知夏只是个被原生家庭拖累、活得艰难的孩子,不在乎她有没有做错什么,只在乎她的出身、她的家境,配不上江家,会成为江逾白的软肋,会影响江家的颜面与利益。

      一旦他执意不肯放手,那些藏在暗处的、冰冷残忍的手段,会毫不犹豫地朝着林知夏和她毫无反抗之力的母亲砸过去。

      那个连被同学欺负都只会默默忍受的少女,那个刚刚才被他从被亲生父亲卖掉抵债的绝境里拉出来的少女,根本承受不住江家半分打压。

      他好不容易,才看到她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怎么舍得,让她再次被推入更深、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同学,阿姨知道,八万不是小数目,我们母女俩,就算是拼了命,这辈子也未必能还得上。”

      苏晚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如同纸片,咳嗽还时不时地涌上喉咙,却还是强撑着身子,慢慢蹲下身,一点点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她的动作迟缓又局促,布满薄茧的手,几次碰到尖锐的碎片,都被划得微微泛红,却浑然不觉一般,只是抬着头,满眼愧疚与不安地看着江逾白,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恳切。

      “阿姨一辈子没欠过别人这么大的人情,心里实在不安。你给阿姨留个联系方式,还有银行卡号,阿姨以后就算是去打两份工、捡破烂、做苦力,也会每个月攒钱,一点点还给你。哪怕要还十年、二十年,阿姨也绝不会赖账,只求你给我们母女一个机会。”

      她生性本分,一辈子安分守己,与人相处向来是不占便宜、不欠人情,如今平白无故接受了少年这么大的恩惠,这笔巨款,压得她喘不过气,心里无时无刻不被愧疚与不安填满。

      江逾白缓缓收回思绪,压下眼底翻涌的冷意与戾气,再抬眼看向苏晚时,已然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清润的模样。只是这份温柔的表象之下,藏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沉重与隐忍,连语气都刻意放得极轻、极柔和,生怕再给这对本就活得举步维艰的母女,增添半分压力。

      “阿姨,您别这么说。”

      江逾白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苏晚的胳膊,阻止她弯腰收拾碎片的动作,语气沉稳又温和:“这些碎片太锋利,容易伤到手,您身体不好,先坐着休息,这些我来收拾就好。”

      他的动作轻柔有礼,眼神干净真诚,没有半分居高临下,没有半分对这个破败环境的嫌弃,全然是发自内心的体贴。

      “至于钱的事,您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江逾白扶着苏晚在椅子上坐稳,才直起身,语气清淡却认真,“对我来说,这笔钱并不算什么,远没有您的身体,和林知夏重要。您安心养病,把身体养好,就是最重要的事,不用急着还钱,我也从来没有着急过。”

      “那怎么能行!”苏晚立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语气里满是执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规矩。我们虽然穷,虽然过得难,但也不能白白占别人的便宜,更不能让你平白无故损失这么多钱。你还是个学生,就算家境好,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阿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苏晚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急切,她看着江逾白,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的是无法释怀的愧疚。

      江逾白还想开口劝慰,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林知夏,却忽然动了。

      她依旧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显得愈发渺小无助。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垂落下来,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也遮住了那份快要藏不住的脆弱与悸动。

      从始至终,她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母亲与江逾白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八万。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几乎窒息。

      这笔钱,对江逾白来说,或许只是随手可以拿出的零花钱,是无关痛痒的数字。

      可对她和母亲来说,却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是压垮她们母女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们拼尽全力、耗尽一生,都未必能偿还清的巨款。

      阶级的差距,出身的鸿沟,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残忍又现实,没有半分可以逾越的可能。

      他是站在云端之上的清冷学神,是家境优渥、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生来就拥有一切,衣食无忧,前路坦荡,未来一片光明,是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而她,是深陷泥沼、满身泥泞、被全世界抛弃的野草。嗜赌成性、自私自利的父亲,重病缠身、虚弱不堪的母亲,破败不堪、毫无温暖的家,旁人的排挤、嘲讽、冷眼与恶意,是她人生的全部。她活着,就已经拼尽了所有力气,连拥有一丝一毫的温暖,都是一种奢望。

      这样的两个人,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交集,不该有任何牵扯。

      是那天走廊里的意外相撞,是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是他义无反顾的出手相助,是他不顾旁人眼光的庇护,才让这两条平行线,有了不该有的交集。

      是她不该贪心,不该贪恋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不该贪恋那片刻的温暖与救赎,不该任由自己沉寂了十几年的心,因为他,而泛起一丝又一丝的涟漪。

      她配不上他的温柔,配不上他的庇护,更配不上他毫无保留的付出。

      继续和他牵扯下去,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只会让他被江家施压,被旁人议论,被所有人指责。而她,除了拖累他,除了给他添麻烦,什么都给不了。

      与其等到最后,被他的家人百般羞辱、强行拆散,等到两人都遍体鳞伤,等到这份仅存的温暖被彻底碾碎,不如趁早放手,主动斩断所有的牵连,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掐灭在萌芽里。

      长痛不如短痛。

      推开他,远离他,才是对他好,也是对自己,最后的体面。

      林知夏缓缓抬起头,原本眼底藏着的脆弱与泪光,早已被她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是刻意伪装出来的疏离与决绝。

      她抬着眼,直直地看向江逾白,没有闪躲,没有怯懦,只是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江逾白。”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斩断了所有的暧昧与温情。

      “今天的钱,我记下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慢慢还给你。”

      “但是,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这里了,也不要再管我的任何事,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整个狭小的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苏晚猛地愣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惊讶与不解,她连忙伸手,轻轻拉了拉林知夏的衣袖,压低声音,焦急地劝阻:“知夏,你胡说什么呢!江同学是好心帮我们,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太不礼貌了,快跟江同学道歉!”

      她实在不明白,一向懂事的女儿,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么生硬、这么伤人的话。

      林知夏却丝毫没有理会母亲的劝阻,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江逾白,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说出这番话,没有任何犹豫。

      江逾白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原本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眸光骤然沉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庞,看着她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与疏离,看着她眼底深处,拼命隐藏的委屈、不舍与挣扎,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细密的、钝钝的疼。

      他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

      她不是真的想赶他走,不是真的想和他划清界限。

      她是自卑,是胆怯,是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是害怕拖累他,是害怕给他带来麻烦,是害怕自己满身的泥泞,弄脏了他这束干净的光。

      她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难都自己扛,习惯了自我否定,习惯了推开所有对她好的人,习惯了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壳里,不敢接受任何善意,不敢贪恋任何温暖。

      “你要和我划清界限?”

      江逾白看着她,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疼,越来越清晰。

      “不然呢?”

      林知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浓浓自嘲的笑,那笑容,苦涩又难堪,刺得江逾白心口发紧。

      “江逾白,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今天谢谢你帮我,这份恩情,我会用以后的日子慢慢偿还,我林知夏,从不欠别人分毫。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其他关系。”

      “我家是什么样子,你都看到了,我父亲是什么人,你也清楚。我就是一个活在泥沼里、满身都是不堪与灰暗的人,和我走得太近,只会给你惹来数不尽的麻烦,会让你被同学议论,被你的家人指责、施压。”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闪烁,却还是咬着牙,说出了最残忍、最决绝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也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向江逾白。

      “我配不上你的温柔,也担不起你的庇护,更没有资格,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所以,到此为止,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不要再靠近我,不要再对我好,不要再给我不该有的希望,也不要再因为我,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就当我们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就当今天的所有救赎与温暖,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就该散了。

      “知夏,你别说了!”苏晚急得眼眶发红,看着江逾白越来越沉的脸色,满心愧疚,“江同学,对不起,知夏她是今天受了太多刺激,才会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故意的……”

      “妈,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林知夏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们本来就不该有任何牵扯。”

      江逾白看着她倔强又固执的模样,看着她明明眼底已经泛起了水雾,却还是强忍着眼泪,硬撑着伪装出冷漠的样子,心底的疼,愈发浓烈。

      他往前走了一步,慢慢靠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得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如同野草一般清浅的气息,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骨子里的不安与惶恐。

      江逾白微微俯身,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见。

      “你怕的,到底是麻烦,是你的出身,还是……你对我,动了心,却不敢承认?”

      一句话,精准地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心思。

      林知夏的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膜轰然作响,脑海里一片空白,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神,瞬间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错开他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指尖不受控制地紧紧蜷缩起来,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依旧无法掩盖心底的慌乱与悸动。

      “你……你别胡说,我没有!”

      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连反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没有胡说。”江逾白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语气却格外认真,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玩笑,“林知夏,我看得出来,你明明很渴望有人能拉你一把,明明很贪恋那一点点的温暖,明明不是真的想推开我,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封闭起来,非要逼自己推开所有对你好的人?”

      “因为你的世界,太干净了。”

      林知夏终于忍不住,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带着无尽的自卑与苦涩,一字一句,都充满了无力。

      “江逾白,你干净、耀眼、温柔,你是光,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而我,身处泥沼,满身泥泞,我的生活里,全都是不堪、黑暗、狼狈、麻烦,我身边的一切,都是肮脏的、灰暗的。”

      “我怕我身上的泥泞,会弄脏你,怕我的麻烦,会拖累你,怕我这样的人,会毁了你的生活,会成为你的累赘。”

      “我不怕自己活得难,不怕自己永远待在黑暗里,我怕的是,因为我,让你也陷入黑暗,让你因为我,变得不开心,变得身不由己。”

      所以,我宁愿自己永远待在深渊里,永远不见天日,也不要拖累你,不要毁掉你。

      “我不怕。”

      江逾白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狠狠撞进林知夏的心底,震荡着她沉寂了十几年的心脏。

      “林知夏,我不怕你的出身,不怕你的家庭,不怕旁人的流言蜚语,不怕所谓的阶级差距,更不怕被你拖累。”

      “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在意的,只有你。”

      “我在意你是不是开心,在意你是不是受了委屈,在意你是不是活得艰难,在意你是不是永远都把自己封闭起来,独自承受所有的苦难。”

      “我想对你好,想护着你,想把你从泥沼里拉出来,想给你温暖,想让你以后,不用再独自承受所有的恶意与苦难,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与你无关,更不是拖累。”

      少年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却格外真诚,格外恳切,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狠狠砸在林知夏的心上。

      狭小破旧的房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微妙,又带着浓浓的酸涩与温情。

      苏晚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看着女儿强忍的泪水,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温柔与坚定,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懂,这个干净美好的少年,对自己的女儿,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同情,而是真心实意的在意与偏爱。

      而自己那个,从小就活在黑暗与排挤里,从未感受过半分温暖的女儿,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束突如其来的光,悄悄打动,悄悄动了心。

      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出身、家境、阶级、少年的家族、旁人的眼光……每一道,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都是足以压垮他们的重担。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刻意给两个孩子,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满心心疼地看着,看着自己苦命的女儿,第一次拥有了一丝微光,却又被现实,逼得步步后退。

      “可你的家人,不会这么想。”

      林知夏看着江逾白,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江逾白的心上。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力,带着无尽的心酸与无奈。

      “江逾白,你明明也收到了短信,明明也知道,你的家人,根本不会接受我,根本不会允许你和我这样的人来往。他们在威胁你,也在警告我,如果你执意不肯和我断了联系,他们会对我下手,会对我妈妈下手。”

      “我不怕他们对付我,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怕,可我怕他们伤害我妈妈,我怕因为我,让我妈妈也陷入危险,我更怕,因为我,让你和你的家人反目,让你被你的家人打压、控制,让你因为我,失去所有。”

      那条短信,她虽然没有看到内容,可从江逾白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她就猜到了内容。

      那是悬在她和江逾白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都会落下,斩断他们所有的牵扯,也会带来无尽的伤害。

      江逾白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江家。

      这个困住他十几年的枷锁,这个永远都在掌控他、逼迫他、伤害他在意之人的家族,让他从心底,生出浓浓的厌恶与抵触。

      “我的人生,从来都不该由他们做主。”

      江逾白看着林知夏,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与强硬,藏着属于他的,不为人知的锋芒。

      “他们没有资格,安排我的人生,没有资格,左右我的选择,更没有资格,决定我要靠近谁,要对谁好,要珍惜谁。”

      “林知夏,相信我,不要怕,不要因为他们的威胁,就放弃那一点点的温暖,就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更不会让他们伤害阿姨。”

      “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最后的一句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这个向来从容淡定、清冷自持的少年,第一次,对人放下所有的骄傲,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在意。

      林知夏看着他坚定又温柔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守护,鼻尖一酸,所有的倔强与伪装,瞬间溃不成军,心底的委屈、心酸、悸动、不安,全都翻涌上来,几乎要让她妥协。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束光,多想,接受他的温柔,接受他的庇护,多想,以后不用再独自承受所有的苦难。

      可是,不行。

      她不能这么自私。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父亲丑陋贪婪的嘴脸,浮现出这个破败不堪的家,浮现出同学们嘲讽排挤的眼神,浮现出那条充满威胁的短信,浮现出江家冰冷强势的态度。

      所有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将她心底刚刚泛起的悸动与希望,彻底浇灭。

      她不能拖累他,绝对不能。

      林知夏闭上眼,狠狠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与决绝。

      “算了,江逾白,不用再说了。”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语气冰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不要再来管我的事,不要再来靠近我。”

      “就当今天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就当我们,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一次又一次的驱赶,一次又一次的决绝,字字句句,都伤人至深。

      江逾白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淀下去,染上了一丝淡淡的落寞与无奈。

      他知道,她此刻心意已决,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加害怕,只会让她逃得更远,只会把她逼回那座封闭的壳里,再也不肯出来。

      他不能急,不能逼她,只能慢慢等,等她放下防备,等她愿意接受他的温暖。

      “好,我答应你。”

      江逾白缓缓站直身子,语气带着一丝妥协,却依旧藏着不容拒绝的底线。

      “我可以暂时不打扰你,可以不来这里找你,可以不在学校主动靠近你,不让你被同学议论,不让你被旁人指指点点,不让你因为我,承受更多的压力。”

      “但是,林知夏,我不会放手,永远都不会。”

      “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放下自卑,等你愿意接受我的好,等你愿意,让我护着你。”

      “你记住,我给你留的号码,永远都不会变,永远都为你畅通。如果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再有人为难你和阿姨,如果你遇到任何麻烦,如果你撑不下去了,随时给我打电话,随时找我。”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需要,我都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挡在你身前,护你周全。”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永远算数。”

      他不会逼她,不会强迫她,只会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默默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默默处理掉所有的威胁,只等她愿意,从泥沼里,伸出手,抓住他这束光。

      林知夏的心口,猛地一涩,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酸涩、温暖、无奈、愧疚,交织在一起,让她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垂着眼眸,不肯看他。

      “钱,我会按月还给你,一分不少,我说到做到。”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我说了,不急,什么时候你方便,什么时候再说。”江逾白轻轻摇头,没有丝毫勉强。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林知夏的背影,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坚定,藏着满满的心疼与守护。

      江家的禁令,他不会服从。

      江家的威胁,他会一一挡下,一一化解。

      他可以暂时退让,可以暂时疏远,可以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不让她被卷入这场纷争,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但想要让他放手,想要伤害她,想要把她从他身边夺走,绝无可能。

      泥沼里的这株小野花,他护定了。

      就算与整个家族为敌,就算要挣脱所有的枷锁,就算要付出所有的代价,他也绝不会放手。

      江逾白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晚,语气重新恢复温和有礼:“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哎,好,好,谢谢你,孩子,路上一定要小心。”苏晚连忙点头,看着江逾白的眼神,满是感激与心疼。

      江逾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了这间破旧狭小的屋子。

      推开房门,凛冽的晚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屑,刮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狭长幽深的巷子,一片昏暗,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洒下微弱的光亮,照亮了眼前崎岖不平的路。

      江逾白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巷子深处,确认周围无人之后,他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那条来自江母的威胁短信,再次映入眼帘。

      江逾白垂眸,看着手机屏幕,眼底所有的温和与隐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锋芒,是从未有过的冷漠与凌厉。

      他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敲击,打出一行字,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击发送。

      【我的事,与江家无关,无需你们插手。林知夏是我要护着的人,你们敢动她一分,我敢保证,江家会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不信,大可以试试。】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少年周身的气压,低至极致,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这场博弈,他不会输。

      他在意的人,谁也不能动。

      ……

      屋内。

      直到江逾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林知夏紧绷了许久的身体,才瞬间卸去了所有的力气。

      双腿一软,她缓缓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心酸、无助、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汹涌泛滥,再也无法抑制。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只有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打湿了膝盖上的校服,也打湿了她的心。

      苏晚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满是心疼与无奈。

      “知夏,别哭了,妈妈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妈妈知道,你不是真心想赶他走,你只是害怕,只是怕拖累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对不对?”

      “妈妈都知道,都懂。”

      林知夏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细碎的、压抑的哭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妈,我是不是很差劲,是不是很没用……”

      “我生来就这么卑微,这么不堪,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保护你都做不到,我连喜欢一束光,都只能拼命地推开,只能拼命地隐藏自己的心思……”

      “我不想拖累他,我真的不想……”

      她活得好难,好累。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拥有什么,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她只是想和妈妈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只是想不用再被人欺负,只是想,有一点点的温暖。

      可这一点点的温暖,对她来说,都是奢望,都是毒药,碰不得,也留不住。

      “傻孩子,别说傻话,你一点都不差,一点都不没用。”苏晚红着眼眶,轻轻把女儿搂进怀里,温柔地擦拭着她的眼泪,声音哽咽,“你是妈妈见过最坚强、最善良、最懂事的孩子,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命运,错的是你父亲,错的是所有对你有恶意的人。”

      “那个少年,是真心对你好,是真心想护着你,妈妈看得出来,他是个好孩子,值得你相信。”

      “只是你们之间,太难了,太难了……”

      阶层、家世、家族、偏见,一座座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人看不到丝毫希望。

      林知夏靠在母亲的怀里,无声地落泪,心底一片冰凉。

      她知道,她都知道。

      可越是知道,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越是不敢靠近。

      有些光,注定只能远远仰望,永远都不能伸手触碰。

      就在母女二人沉浸在无尽的酸涩与无奈之中,就在林知夏以为,今天所有的苦难,都已经结束的时候。

      原本被江逾白轻轻关上的破旧房门,忽然,再次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粗鲁的力道,直接将门甩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刺耳,吓得母女二人,同时浑身一震。

      一道阴冷、贪婪、带着浓浓恶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挡住了门外所有微弱的光线。

      是本该拿着钱,早已离开的林大海。

      他根本就没有走,而是一直躲在巷子口,偷偷看着,等着江逾白离开。

      刚才屋里所有的对话,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林大海站在门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阴鸷与算计,死死地盯着蹲在地上、满脸泪痕、脆弱不堪的林知夏,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得意的笑,那笑容,丑陋又恶心,让人不寒而栗。

      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里面装着江逾白给的、用来还债的钱,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好啊,真是我的好女儿,果然长大了,出息了。”

      林大海慢悠悠地走进屋里,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林知夏,语气阴冷,带着浓浓的算计。

      “我还以为,你是个没人要的废物,没想到,竟然勾搭上了这么有钱的富家少爷,一出手就是八万,眼睛都不眨一下,看来,这个小子,对你是真的很在乎啊。”

      “既然他这么有钱,这么在乎你,那女儿,你的用处,可就大了。”

      “以后,咱们家的债,我的赌资,全都有着落了。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好好缠着那个小子,要钱、要房子、要什么没有?”

      “你放心,以后爸爸绝对不会再亏待你,咱们父女俩,就靠着这个富家少爷,好好享享清福!”

      阴冷又贪婪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林知夏,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从头凉到脚,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大海,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绝望与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

      那一刻,她彻底明白。

      这场由原生家庭带来的、无边无际的泥沼噩梦,这场充满了苦难与恶意的人生,从来都没有结束。

      反而,才刚刚开始。

      而她在意的、想要拼命守护的江逾白,也即将被她这个自私自利、贪婪成性的父亲,彻底拖入这场无尽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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