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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藏刺 巷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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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晚风卷着垃圾碎屑胡乱打旋,潮湿的霉味混着老旧墙体的腐朽气,死死裹住整条窄巷。
林知夏僵在破门框外,指尖死死抠着书包背带,骨节泛白,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
屋里的怒骂、摔砸声还在持续。
赌徒父亲林大海吊儿郎当靠在墙边,一脸无赖,丝毫不在意坐在椅子上虚弱咳喘的妻子,嗓门粗砺又刻薄:“卖女儿怎么了?养她这么大,抵几万块钱债不亏!你天天装病耗着家里,一分钱挣不来,难不成要我活活被打死?”
围着桌子的几个讨债壮汉,个个面色凶戾,烟头扔在满地碎瓷片上,嗤笑起哄。
“老林说得没错,没钱就拿人抵,小姑娘长得清秀,不愁换钱。”
“别磨磨唧唧,今晚要么还钱,要么交人,没得商量。”
母亲苏晚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眼眶红肿,泪水不停滚落,声音破碎又绝望:“不行……你们不能动知夏,她还在上学,她才十七岁……欠债是你们男人的事,别扯上孩子……”
“男人的事?”林大海陡然翻脸,一脚踹翻脚边的矮凳,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当初我赌输要钱,是谁一分不肯掏?现在知道护女儿了?晚了!”
字字如刀,一刀刀剐在林知夏心上。
她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父亲的冷漠、自私、烂泥扶不上墙,习惯了旁人的指指点点、孤立排挤,习惯了穷酸破败的家、常年吃药的母亲、看不到头的窘迫。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亲生父亲会亲口说出,要把她卖掉抵债。
心底那点刚刚被江逾白捂热的微光,瞬间被滔天寒意浇灭,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短暂的温柔都是错觉,深渊就是深渊,不会因为一束路过的光,就凭空长出生路。
她喉咙发紧,酸涩堵得喘不上气,眼眶骤然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逼退所有即将落下的眼泪。
不能哭。
在这里哭,只会被这群人拿捏,只会让母亲更难堪。
她攥紧拳头,指尖掐进肉里,尖锐的痛感勉强让她稳住发抖的双腿,一步步跨进门。
“别吵我妈。”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冷硬,单薄的身形挡在苏晚身前,脊背绷得笔直。
苏晚看见女儿回来,瞬间慌了,急忙伸手拉她:“知夏,你怎么回来了?快出去,别在这……”
“妈,我不走。”林知夏低头,轻轻按住母亲发抖的手,抬眼看向林大海和那群讨债的人,眼神平静得可怕,“欠了多少。”
林大海看见她,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嘴脸丑陋:“总算懂事了。外面一共欠了八万,要么拿钱,要么你跟他们走,这事就算了结。”
八万。
一个压垮她们母女一辈子的数字。
苏晚猛地摇头,急得咳嗽不止:“知夏别听他的,我们慢慢攒,慢慢还,我去打工,我去摆摊,我捡破烂都行,绝对不能让你……”
“慢慢还?”领头的黄毛男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瘦弱的林知夏,“利滚利,拖一天多一千,你们母女俩累死一辈子也还不清。小姑娘,乖乖听话,少吃点苦,不然,我们可不客气。”
说着,那人伸手,就要去拽林知夏的胳膊。
苏晚吓得尖叫一声,拼命想要护住女儿,身体虚弱却爆发出全部力气,死死推开对方:“别碰她!我跟你们拼命!”
混乱瞬间升级。
林大海冷眼旁观,甚至抱着手臂看好戏,全然不管妻女会不会被欺负。
就在那只粗糙的手快要碰到林知夏衣袖的瞬间,一道清冽又冷到刺骨的少年声线,骤然从门口炸开——
“把手拿开。”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江逾白站在昏沉的光影里,后背还残留着傍晚夕阳的余温,可周身气质彻底逆转。
往日温和干净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寒霜,桃花眼敛去所有柔软,只剩冰冷的疏离与压迫感。身形挺拔直立,校服衣角被晚风掀起,明明还是那个清隽干净的高中生,却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原本放心不下执意独自回家的林知夏,悄悄跟在身后,一路看着她走进这条脏乱小巷,刚靠近院门,就把里面所有不堪、恶毒、荒唐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卖女儿抵债”那句话时,他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炸开。
他见过林知夏的怯懦、敏感、小心翼翼,见过她被同学排挤时的隐忍,见过她偷偷落泪的脆弱。
他以为她只是活得孤单,过得清贫,却从没想过,她的原生家庭,烂到这种地步。
亲生父亲,是把她推入深渊的元凶。
黄毛男人皱眉,不耐烦地看向突然闯入的少年,语气蛮横:“哪来的臭小子?少多管闲事,滚出去。”
江逾白没有动,脚步微抬,缓缓走进来,目光越过一众壮汉,直直落在脸色惨白、强装镇定的林知夏身上。
女孩浑身紧绷,眼底藏着惊恐、绝望,还有一丝怕被他看见狼狈的羞耻。
她万万没想到,江逾白会跟过来,会撞见她最不堪、最见不得人的一面。
贫民窟的家,烂赌鬼的父亲,被逼迫抵债的自己。
所有拼命隐藏的不堪,赤裸裸摊在他眼前。
林知夏心脏猛地一缩,脸颊瞬间褪尽血色,慌忙错开他的视线,指尖冰凉,无地自容。
别看着我。
别同情我。
别可怜我。
她最怕的,就是那个站在光里的人,看见她满身泥泞的模样。
江逾白看懂了她眼底所有的挣扎与难堪,心头一紧,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语气更冷,对着那群讨债的人,一字一顿:
“这笔债,我替她担。”
一句话,惊得满屋人愣住。
林大海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圆,上下打量江逾白,看他穿着整洁校服,气质矜贵,一看就是家境极好的少爷,立刻换上谄媚嘴脸:“小朋友,这话当真?八万呢,可不是小数目。”
黄毛也嗤笑:“小子,别一时英雄救美吹大话,八万,你拿得出来?”
江逾白淡淡抬眼,眼神冷淡,气场完全碾压这群市井混混:“钱,我可以给。但前提,你们不准再骚扰她们母女,不准再提抵债、抓人任何话,从此两清。”
“另外。”
他视线冷冷扫过一脸无所谓的林大海,语气不带半分温度:
“你作为父亲,弃养家暴、嗜赌欠债,逼迫亲生女儿抵债,触犯法律。要么安分闭嘴,要么,我现在报警。”
少年条理清晰,语气冷静,字字戳要害。
这群混地下讨债的人,最怕的就是警察,瞬间脸色一变,气焰弱了大半。
林大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却不敢在看着就不好惹的江逾白面前撒野。
林知夏怔怔地看着江逾白,整个人都懵了。
他要替她还债?
八万,不是八百,不是八千,是她们母女一辈子都挣不出来的数目。
仅仅只是萍水相逢,只是短暂的几句安慰,只是偶然的一次出手相助,他凭什么要为她背负这么多?
“不用。”
林知夏猛地开口,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不需要你帮忙,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再难、再苦、再走投无路,也不能平白无故拿陌生人这么大一笔钱。
欠了人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更何况,她和他本就云泥之别,不该有任何牵扯。
江逾白转头看向她,目光沉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你怎么解决?拿自己抵债吗?”
一句话,堵得林知夏哑口无言。
她没办法反驳。
眼下的死局,她没有任何破解的能力。
苏晚红着眼,拉着女儿的手,连连摇头:“同学,谢谢你好心,但是真的不用,我们不能麻烦你,这笔债我们慢慢还,真的……”
“慢慢还?”江逾白看向虚弱咳喘的苏晚,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强硬,“阿姨,您的身体撑不住。林知夏还要读书,你们耗不起。”
黄毛权衡片刻,开口妥协:“行,既然这小少爷愿意扛,那就简单。八万,一次性结清,我们立马走人,以后绝不找麻烦。要是拿不出来,今天这事,照旧。”
林大海连忙附和:“对对对,给钱就完事,大家都省事。”
满屋子人,只有林大海满心欢喜,巴不得立刻有人替他填窟窿。
全然不在乎,这笔钱,会压垮一个陌生少年,会让女儿永远背负沉重人情。
自私,刻进骨子里。
江逾白拿出手机,动作从容:“账号。”
黄毛报出一串号码,眼神里带着打量与侥幸,还以为只是小孩装腔作势。
下一秒,手机转账提示音清晰响起。
大额到账提示,赫然映入几人眼帘。
八万,分毫不差。
黄毛瞬间愣住,彻底收敛了嚣张气焰,不敢再轻视眼前这个高中生,态度立马收敛:“行,钱到账了,这事了结,欠条我当场撕了,以后绝不会再来骚扰你们。”
说着,立马翻出泛黄的欠条,当众撕碎,摔碎的碗筷、杂乱的桌椅也懒得计较,带着人匆匆离开这条破巷,不敢多留一秒。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破碎的瓷片、凌乱的杂物,压抑的死寂,以及空气里散不开的窘迫。
林大海见麻烦解决,债主走了,丝毫没有愧疚,反而松了口气,甚至还埋怨地瞥了林知夏一眼:“早有人帮忙,何必折腾这么久,晦气。”
说完,他懒得管妻女,揣着兜里仅剩的零钱,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大概又去外面喝酒打牌。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歉意。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巷路,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虚假的体面。
狭小破旧的屋子里,只剩下苏晚、林知夏,还有突兀留下的江逾白。
苏晚看着少年,眼眶通红,连连鞠躬道谢:“谢谢你,同学,真的太谢谢你了……这笔钱,我们一定会慢慢还给你,辛苦你了……”
阿姨不用急。江逾白轻轻扶住她,不让她弯腰,语气温和了许多,身体要紧。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垂眸的林知夏。
少女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灯光昏黄,落在她苍白单薄的侧脸上,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感激,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江逾白缓步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小心翼翼避开她所有的敏感与自卑,轻声开口:
“不用有负担。”
林知夏缓缓抬眼,眼底泛红,声音哑得厉害:“八万,我要打多少年工才能还清。”
“不用急着还。”江逾白看着她,目光认真,“等你高中毕业,等你长大,慢慢来就好。我不急。”
“可我欠你的,太多了。”她鼻尖发酸,卑微又无力,“江逾白,你不该管我的。我就是个烂泥里长出来的人,沾上我,只会麻烦不断。”
父亲烂赌,家境破败,命运坎坷,满身灰暗。
他是云端皓月,前途坦荡,不该被她这片淤泥拖累。
江逾白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自我厌弃,心口莫名发疼,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声音轻而坚定:
“林知夏,光不会因为泥土肮脏,就放弃落在杂草身上。”
晚风从破旧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昏黄灯光摇曳。
少女怔怔望着他干净执拗的眼眸,刚刚强行压下去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长久以来的压抑、委屈、绝望、无助,在这一刻,全部溃不成军。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晚看着女儿隐忍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努力给两人留出一点空间。
“为什么是我?”林知夏声音轻得像呢喃,“这么多人,那么多完好、干净、正常的人,你为什么偏偏要拉住我?”
江逾白沉默几秒,薄唇轻启,嗓音温柔又郑重:
“因为在所有人都躲开你的时候,我看见你了。”
看见她的隐忍,看见她的善良,看见她藏在怯懦外壳下的倔强,看见她身处泥沼,却依旧拼命想要好好活着。
仅此而已。
简单一句话,却精准戳中她所有的软肋。
林知夏鼻尖一酸,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无声滑落。
就在气氛沉溺在酸涩温柔里时,江逾白的手机,忽然突兀亮起。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置顶短信弹出,内容简短,却寒意刺骨——
【逾白,限时三天,立刻断开和林知夏所有联系。不然,我会亲手彻底毁掉她。】
发信人:江家。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温柔的眉眼,一寸寸覆上冷色。
而低着头落泪的林知夏,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