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碧落》倚予

1、初到祈宫

　　楚岭，祈和两国的边界。北面，一队迎亲的军队严正以待；南面，一列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慢慢的停了下来。
　　年轻的将领从马背上下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挂满红帐装饰华丽的车辇，对着车内行了一礼，“禀公主，楚岭已到。末将只能送公主到此地了，公主多保重！”
　　片刻，车内传出一个清泠的声音，“有劳将军，将军今日送请之义公主殿下定会铭记于心。还望将军多多保重！”
　　年轻的将领眉头微蹙，沉声道，“公主和亲祈国是为了和国百姓，陌愿公主幸福安康！”言罢，转身对祈国迎亲的将士朗声喊道：“末将和国白虎将军百里陌。奉我和国明皇陛下旨意，护送水容长公主一行至楚岭，就此停步。还请贵国派人接走公主銮驾，及陪嫁的财物美人！”
　　声音在上空久久的回荡，那边一声马啸，有一名将领挥马上前些许。
　　“有劳百里将军！聂峥代陛下谢过明皇美意！”
　　那声音清朗，虽然相隔较远却丝丝入耳，想必说话之人武功底子厚实。北面骑在高马上的将领右臂一挥，便有一小队人马过来驾起车马。
　　喜车再次缓缓的前进，只是现在护卫的军队不再是和国的将士而是祈国的禁军。百里陌久久的立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
　　车轮吱吱的转，车辇轻轻地左右摆晃。
　　世人都道和国的长公主远嫁祈国和亲。两国联姻，短期内祈和两国收兵修好，不会再打仗了。又有谁知道这位远嫁和亲的新娘子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
　　车辇内，一个凤冠霞帔身穿大红喜服的小女孩正依偎在一位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怀里。稚嫩的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显得很是别扭。靠窗的另一名侍女，放下车帘，轻声道：“公主，我们此时已近在祈国地界内。”
　　小女孩小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抬起小脸看着搂着她的女子，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和委屈。
　　“姑姑，容儿怕。”
　　年轻的侍女搂紧了怀里的孩子，轻轻的拍着，“公主不怕。公主和亲祈国是为了和国，有姑姑在，祈国没有什么好怕的，不怕，乖。”
　　说是不怕，此去一切皆是未知。漫说是个孩子，就算是她，也是同样的迷茫。生在帝王家的孩子是多么的可悲。生为男儿，注定一生要被皇位所累；生为女儿，就注定要为国家所累。那是一份责任，逃不掉的责任
　　怀里的孩子渐渐地睡了。年轻的侍女缓缓的抬头，那是一双和星星一样闪耀的眸子，美丽的眼中是不可逼视的睿智和冷静。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眼睛似乎穿过车门穿过万水千山，直直的望进了祈国皇宫。

　　自古以来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天下三分，祈国居于北方独大，国盛兵强。祈国士兵骁勇，祈国历朝历代的皇帝更是好战，先皇凤衔洬堪称尚武第一。随后即位的当今祈帝凤来朝更是大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和国位于祈国的东南，地域仅有祈国一半大小，然则地处鱼米之乡，国家富庶。和国民风开化，重视商道，和国人多性情温和，喜好平稳倒像个世外之国。邬国是偏居西南的边陲小国，称之为国实则是众多夷族部落的联盟。邬疆地势崎岖险要，多瘴气凶兽，邬国各部落风俗诡异，医术巫术闻名天下，又盛产药材和铁矿。所以，邬国虽小却能立世百年而不灭。自祈国先皇开始多次对和国用兵，祈和两国多年交战，国力都有损耗，而今几十年，邬国个别部落趁机向两国出售药材矿石，甚至暗中挑拨煽风点火，大有敛财独大坐收渔利之嫌。
　　祈历天和十一年，祈帝凤来朝派使臣出使和国，向和国明皇表达修好之意，并向和国求亲。祈帝如此作为，和国朝野一片哗然。经过思虑，明皇明卿引派水容长公主和亲祈国，念及公主尚且年幼，明皇特选五名姿色上乘的美人陪嫁。
　　这一年，祈帝凤来朝二十有八，明皇明卿引三十有二，水容公主年仅十一岁。

　　漫漫深夜，祈宫深处一片寂静，白日里人流穿梭的后宫终于慢慢地沉睡了。桂宫偏殿还有一间屋子发出微弱的灯光。一名侍女从主殿出来，悄悄地来到那间仍然亮着灯的房间门前，她轻轻的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烛台，一位年轻的女子正跪坐在几案边就着烛光看书。她身上穿着与刚刚进屋的侍女一样的衣饰，只是衣料比普通宫女要讲究的多，想来应该是品级较高的大侍女。昏暗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显现出一张沉静的脸。没等进门的女子先开口，她便出声问道：“公主睡下了？”
　　“是。”
　　进门的侍女轻声回答，跪坐在几案的另一面。她抬手轻轻的拨了拨灯芯，屋子瞬间明亮了许多。
　　“小姐，我们来祈国已有月余。可祈帝既不履行当初的约定，册立公主为后，也不肯召见我们，就连我们陪嫁的美人也一个都不临幸，就把我们放在这桂宫里养着，他到底打的什么心思？实在过分。”
　　被称为“小姐”正看书的女子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侍女立即噤声。
　　“知少失言了。”
　　对面的女子合上手中的书本，正了正身。这祈国的人喜欢跪坐，实在是为难她们这些和国来的人。
　　“你是失言了。知少，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祈国的皇宫，要处处小心隔墙有耳。我们是和国人，祈帝没有将我们杀了已经是网开一面了。要知道，自古以来有多少和亲女子是一过边界就香消玉殒的？比起死，被养在深宫好吃好喝岂不是幸运许多？本来嘛，敌国之间为了短暂利益而缔结的盟约，就没有信誉可言。如果凤来朝那么好对付，也用不着我亲自出马了。”
　　“是，小姐。”
　　那女子轻轻一笑，撑着自己早就坐麻了的腿好容易才站起起身来。来到窗前，她忽而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嘱咐，“知少，以后记住不要叫我小姐。现在你我一样，是水容公主的陪嫁侍女。要万事小心马虎不得，出一点儿纰漏，就会坏了大事。按年纪你还长我一岁，以后就叫我知多吧。”
　　知少点头称是，又开口询问，“那我们要不要送信回和国，请明皇出面给祈帝施压？”
　　“不行。”那个自称知多的女子立即否定，“祈帝把我们晾在一旁不管不问，就是要我们自己露出马脚。我们在宫中的境遇一定会被封锁消息，如果此时皇上出面，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祈帝我们中间有细作吗？•••不着急，慢慢来••祈国近期定会整顿军队休养生息，暂时还不会向邬国用兵，所以我们有大把的时间。•••陪嫁的五位美人，祈帝一个都没有临幸吗？”
　　“一个都没有，祈帝下旨将她们安排在掖庭和一些无缘伴驾的秀女之流住在一起，明摆着，就是不给她们侍驾的机会。掖庭宫增插了好多暗哨，现在就连我想见她们一面都甚难。此外，祈帝一直没有立后，太后常年清修，后宫一直由太子的母妃舒贵妃管理，舒贵妃为人公正大气，祈国后宫在她的打点下还算是安宁无波。”
　　知多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猾，“是吗？既然太平静，我们就给他制造点波澜。查清楚了吗？现在最得宠的妃子是谁？”
　　“祈宫现在共有二十八位有品级的嫔妃，三妃六夫人，其余的从婕妤昭容至御女采女不等。祈帝并不好女色，值得我们注意的也就只有三妃。三妃以舒贵妃位最高，最受祈帝器重，但是最得宠的却是锦绣宫的绮妃苏绮波和琴华殿的瑶妃尹雪瑶。这两人的娘家都是朝中重臣，苏绮波是左相苏乐山的孙女儿，尹雪瑶是右相尹世平的女儿。苏乐山和尹世平在朝堂上就对立僵持，他们的孙女女儿在后宫也是明争暗斗。奇怪的是，精明如祈帝竟是放任他们两家的争斗，送来的女儿也是荣宠后宫。”
　　“哼，这正是祈帝的高明之处。苏尹两家重臣斗权，最终只有两败俱伤，放任不管甚至添油加醋，收益的永远是坐收渔利的君王。更何况，还可以享用两家貌美如花的女儿呢？在和国，百里家和夏侯家不也跟苏尹两家差不多，恨不得斗个你死我活•••”
　　她眉心微蹙，美丽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又轻笑着回转身，“对了，那舒贵妃如此特别是什么身份？”
　　不受宠，却站在最高的位子上。这个女人，要不是在祈帝心里有特别的位子，要么就是个心机缜密的人•••
　　“那舒贵妃本名舒馨儿，以前只是一名宫女，出身家族更是没有什么权势的寒族。却不知为什么被立为贵妃，她自己的儿子还被立为储君。听说祈帝还没有登基时，就已经陪伴君侧了。”
　　“是吗?”
　　知多脸上露出了浓重的兴趣。舒馨儿，按常理推断，说不定她就是祈帝的第一个女人哪。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说道，“知少，不如我们就从这后宫开始，为日理万机的祈帝送点儿乐趣如何啊？”
　　知少只是恭敬地轻声答应。她眼前又是那看似柔弱的背影，但她知道这娇小的身体里有一颗不输于男子的雄心。她没有看到，眼前背对她而立的女子眼中的狡猾与不屑。
　　祈帝，有我在，你的生活怎会寂寞••• •••

　　就在桂宫偏殿的灯火熄灭的时候，宸宫昏暗的灯火依然在夜风的轻拂下在偌大的殿堂中摇曳生盼，映衬着房中央飞扬抖动的龙纹金帐。
　　寝宫外守夜的小太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房内，一阵阵女子销魂夺魄的呻吟之声从帐中陆续传出，间中还夹杂着男子略微粗重的喘息声。一时间，满室的旎施。
　　半晌之后，床铺停止了抖动，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掀起帐子，冷淡庸懒的声音略略扬起：“来人，送瑶妃回琴华殿。”
　　“是。”
　　一直守候在外间的一名中年内侍闻声在门外应道。拂了拂手里的拂尘，小步碎碎的走进来，在罗帐前微一躬身，用那宫中内侍特有的细细的嗓音恭声道，“娘娘请。”
　　纱帐微微抖动，探起一个甚是疲惫却仍不掩其天姿国色的臻首。只见她凤目含情，樱唇娇红，浑身仍因激情过后的余韵而颤抖不止。伸展双臂从身后抱住要起身离开的男人，娇柔的身体轻轻磨蹭着男人的脊背，妄想再次点燃男人的欲望。柳眉轻皱，腻声道：“皇上，瑶儿不想走……”
　　男人拨开女人的手臂，用异常平静的口气道，“瑶儿还是听话的好，否则，朕会不喜欢的。”
　　那声音冷淡平静，眼神澄明，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结束一场缠绵欢爱的男人。
　　床上的女人幽怨的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沾着晶莹汗珠，再无丝毫留恋地拔身而起，任由蜂拥而上的宫女太监服侍他擦洗，穿起一身深紫色衣袍。
　　这个男人，是她的天，她的一切。
　　同时，这个男人也是祈国英明的君主，祈国无上的神。
　　他总是这样，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在他的寝宫过夜，他也不会在任何一个女人的寝宫待上一个晚上，从来没有过，没有过••• •••
　　侍寝的瑶妃刚刚离开宸宫，年轻的帝王就坐在了文案前批阅奏章。他的脸上表情严峻，眼中是鹰一样的精光。
　　“聂峥。”
　　聂峥身形一闪，躬身跪在文案前，“臣在。”
　　“有消息了吗？”
　　“回禀陛下，和国的探子回报，邬国派使臣去了和都请求支援，但明皇没有答应。一个月来，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水容公主的消息传回和国。陪嫁的五位美人在掖庭也是本分度日，水容公主和陪嫁的两名侍女在桂宫也没有任何异常。•••或许，是陛下多虑了，并没有细作。”
　　凤来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看了他一眼，聂峥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不自觉的一抖。
　　“暴风雨到来之前，总是一片晴空。聂峥，朕不记得你是一个不知居安思危的人。和国民风开化，士族的宦家女子可以为官议政，明皇送给朕的，又岂会是只会在男人身下呻吟承欢的小女子？”
　　“陛下说的是，是臣大意了。”
　　凤来朝挥挥手。
　　“下去吧，好戏还没有开场。朕等着她们这些和国的女子在朕的后宫兴起点儿风浪，好来替朕解解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