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饲养一只鹰 李倓金雕塑 ...
-
现代背景，李倓金雕塑，前期大部分时候不是人形态也不会说话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金雕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如现实中遇到类似情况，请联系林业局实施救援
一
李俶捡到了一颗蛋。
确切地说，是有一颗蛋掉在他家阳台上，李俶拉开阳台门准备晾衣服时，那颗蛋孤零零躺在阳台角落，上面沾着一片风吹进来的枯叶。李俶把手里的衣服放在一旁，蹲下去把枯叶摘掉，下面的蛋完整地露出来，一颗带着斑点的蛋，长得像放大的鹌鹑蛋，比市场上的鹅蛋还要大一些，蛋壳摸上去厚得多，李俶把蛋捡起来，站起身抬头仰望周围的树。
小区的树木被细心打理过，生长繁茂，李俶这样望过去，看不出有鸟在上面筑巢的痕迹。按道理来说，就算鸟蛋是从上面掉下来的，这么大一颗掉到阳台上也应该会碎裂，但这颗蛋上面没有明显的裂隙，蛋壳也很干燥，就像是被好好安置在李俶的阳台上一样。
晾完衣服，李俶回到书房，把蛋放在书桌上，找出一只最亮的手电筒，对准这颗蛋照。李俶对着照了五分钟，又把蛋放回到书桌上。
蛋壳太厚了，手电筒照不清楚，只能勉强看到里面有一些血丝，似乎还在孕育一个新生命。李俶盯着那颗蛋思考片刻，拿起手机敲敲打打。
不到半个小时，管家刘清潭敲响书房的门，手里捧着一个箱子，“先生，您要的孵化器。”
孵化器被安放在李俶书桌右侧的矮柜上，李俶小心地把蛋放进去，调好温度和湿度，刘清潭又用泡沫把盖子盖起来保温。蛋太大了，孵化箱的盖子有些盖不严，刘清潭说：“先生，晚点我再拿一个大一号的孵化器换掉。”
李俶颔首，左右打量一下，在盖子上面拍了拍，刘清潭好奇问：“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大的蛋，会孵出什么呢？”
李俶摇摇头，“孵出来再看看吧。”
隔日刘清潭换好了孵化箱，新孵化箱比旧的大一圈，也更高，占去了矮柜大半柜面，李俶每天走进书房办公，抬起头就能看见它。刘清潭还体贴地给李俶拿来一只照蛋灯，光线穿过蛋壳，比用手电筒清楚很多。
李俶每天都要看一眼蛋里面的情况，蛋壳里面的那团血丝越来越大，渐渐成型，有时光一照进去，里面那团小家伙就兴奋地乱动，李俶目不转睛地盯着被照亮的蛋，忍不住笑。
好可爱的小家伙。
二
李俶回到家的第一时间变成了钻进书房观察蛋的状态，灯光透过蛋壳，里面的血丝密密麻麻，实心占据的部分越来越大。频繁开盖会导致孵化器内部失温，一旦温度过低，蛋就会停止发育。作为一个新手蛋麻麻，李俶不敢多动，短暂地确认蛋壳内的情况就关起来，但又很好奇蛋的情况，于是经常从孵化器和泡沫箱中间一条很窄的缝往里面看。
来到李俶家里的这一个多月，蛋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只有在李俶照蛋的时候，看见里面跳动的血丝，才会意识到这个家里正在孕育一个新生命。
孵化器让蛋保持温热，烘得李俶掌心也暖烘烘的，李俶把蛋翻过来检查，蛋比较大的一端出现了一个碎裂的突起，李俶呼吸一滞，随后心底翻腾起难以克制的激动。
蛋啄壳了！
压抑着激动将蛋放回孵化器，盖好盖子，李俶激动得原地走了三圈，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打开孵化器，将自动翻蛋装置拆下来，铺好垫子，再重新把盖子盖好。
电脑响起收到邮件的提示音，李俶坐回到电脑前，仔细阅读过邮件，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准备回复，打下三行字，李俶手指停下来，望向孵化器，屏住呼吸。夜晚的书房只有电脑发出节律低频的风扇声，静谧得落针可闻，细微的声响都显得无比清晰。
“……啾……啾啾。”
是蛋壳里的小家伙在叫，声音微弱，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安静到会让人遗忘了，这昭示着小家伙很快就会脱离蛋壳。胸口像吹起一只气球，气球在小家伙微弱的叫声中逐渐膨胀，膨胀得快要破裂。
李俶又站在孵化器前，想起刘管家对他说过的，蛋啄壳以后更需要关注，如果里面的小鸟不能及时自己破壳钻出来，还是有可能会憋死在蛋壳里，但也不能很早帮小家伙剥开蛋壳，如果血丝还没有吸收好，小家伙依旧很难活下来。
李俶并不知道小家伙到底是什么鸟，更加没办法知道小家伙需要孵化多少天，只能期盼小家伙争气一些，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出壳的时候也顺利一些。
三
或许是感受到李俶的期盼，第二天一早，李俶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更加响亮的啾啾声。走近孵化器，李俶打开盖子，昨天还在蛋壳里蜷缩的小家伙躺在垫子上一动不动，浑身白色的绒毛湿漉漉粘在身上，被啄开的蛋壳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
李俶与小家伙对视着愣了两秒，心跳陡然加快，伸手碰了碰小家伙，触碰到它的时候，感受到小家伙心脏仍在跳动，李俶忽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喊来刘清潭去准备保温箱。保温箱是和孵化器一起准备好的，刘清潭搬进来放在孵化器旁边，打量了小家伙两眼，对李俶说：“这是刚破壳呢，还不能放保温箱，要等毛全部干透才能转移进去。”
小家伙还没睁眼，感受到比自己更温暖的触碰便一个劲往李俶手掌里面钻，李俶怕抓伤它，手上不敢用力，掌心被小家伙蹭得湿漉漉，很暖的一小团。李俶有些舍不得放开，但这样一直开着盖子，小家伙一定会着凉，李俶只能狠下心来，重新盖上孵化器的盖子。
忙碌一整天，晚上回来李俶再去看，小家伙的白色绒毛已经干透了，把自己窝成一团睡得正香甜，李俶隔着孵化器的盖子看，像是一个白色绒布球。
轻手轻脚打开一旁的保温箱，旋转开关，一束暖黄色灯光从保温箱顶端打下来，垫纸上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圆，李俶把手伸进黄色的圆里，暖和得像钻进鸡妈妈的羽毛里。李俶满意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孵化器，白色小毛团清晰起来。
哦，其实不是小毛团。
小家伙脑袋朝墙那一面趴着，身体和小翅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爪子缩在身体下面，从李俶的方向看确实是白花花的一小团。打开孵化器盖子的动作没有把它吵醒，李俶用一根手指试探着触碰小家伙，然后把小家伙抓了起来，动物的警觉让小家伙立刻醒过来，张开小翅膀在李俶手上挥舞小爪子。
“别怕，别怕，我带你去新家。”
李俶不敢抓得太紧，小心地用另一只手托着小家伙，飞快把小家伙转移到保温箱。暖黄色的灯光把小家伙照得金灿灿，小家伙支棱着翅膀，在保温箱里踉跄着朝李俶挪动脚步，在感受到灯光外面的温度后掉头回到灯光中心。
李俶看着小家伙的动作不禁笑起来，指腹蹭蹭小家伙的脑袋顶，“要是你有兄弟姐妹，凑在一起就更暖和了，但我只捡到你这一颗蛋，没想到还能顺利孵出来，你以后就叫小蛋吧。”
李俶说完，安静的小蛋突然叫了一声，抬起头用尖尖的喙碰李俶的手指，似乎对李俶自作主张地为它取的名字不是很满意，但是李俶一向擅长拍板做决定，小小幼鸟的抗议没有对高大的人类鸟妈妈造成任何影响。
于是，在李俶发现蛋的第四十一天，蛋成为了小蛋。
四
小蛋破壳之前，李俶的视频平台浏览记录已经从清一色的财经新闻变成了种蛋的繁育，家禽饲养，野生鸟类救助。
现在小蛋破壳了，新的问题出现了，要给小蛋吃什么？
如果知道小蛋是什么种类的鸟，自然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很遗憾，李俶捡到小蛋的时候周围完全没有其他鸟类的踪迹，仅凭一颗蛋实在很难判断，幸运的是小蛋的体型比较大，出生就可以自己进食，不需要像体型更小的鸟一样用针管一点一点喂，到时候把几种食物给小蛋，看小蛋吃哪种食物就好了。
等到小蛋破壳的第二天，李俶拿出一小碟小米放在小蛋面前，静静等待小蛋对食物产生反应。经过一天的适应，小蛋已经睁开眼睛，但还是不太站得起来，两团白色毛绒翅膀张开保持平衡，小爪子挪动着，看起来非常努力，让李俶忍不住弯起嘴角。
爪子踩在碟子周围，小蛋被碟子边缘绊住，毛茸茸的小身体迅速朝一侧歪去，一头栽进碟子里。李俶忍不住笑出声，好心伸出援手将小蛋拎起来，放在碟子中间。
被拎在半空的小蛋冲着李俶不满地啾啾叫着，声音很大，直到重新被放在地面上，不满的叫声才渐渐平息。
李俶在小蛋面前点了点碟子里的小米，“吃吧，小蛋。”
小蛋歪着脑袋，仰着头对李俶啾了一声，又低头看小米，身体从小米里面抬起来，匍匐着往前一步，再次踩进去，又被小米淹没，小蛋就这样在小米里走了一圈，大眼睛一眨一眨，怎么也不肯低下头啄小米。
看来这不是小蛋的食物。
李俶在食物清单上的小米一栏打了个叉，又拿出准备好的青菜和青虫。洗干净并且晾干水分的青菜叶子被放到小蛋爪爪边，小蛋盯着青菜叶子，歪了歪脑袋，然后竖起两个毛茸茸小圆饼一样的翅膀，从叶子上面踩了过去。
翻越青菜平原后，硕大的大青虫横亘在小蛋面前，不停地扭动着粗壮的身体。青虫是李俶让助理叶未晓准备的，叶未晓第二天美滋滋地把一个盒子摆在李俶的办公桌上，神秘兮兮地让李俶看。李俶打量了叶未晓两眼，打开不到巴掌大的盒子，谁知道盖子一开，五六只指节一样长的大青虫争先恐后地从盒子里往外冒，叶未晓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手忙脚乱地帮李俶把青虫抓回盒子盖起来。
李俶哭笑不得，确认大青虫没有越狱的可能，转头问叶未晓哪里找来的。叶未晓嘿嘿一笑，“正好我家隔壁院子里种菜闹虫子，我就帮邻居抓来了。”
大青虫足足有小蛋脑袋那么长，小蛋好像被青虫吓到，盯着青虫往后退了半步。青虫在垫子上扭曲翻滚，也在探索这奇怪的新环境。小蛋很快适应了保温箱里另一个生物的存在，却依旧没有开动，任凭大青虫一几一几地划分领地，朝着李俶的方向挪过来，发出饥饿的鸣叫。
看来这个也不吃。
李俶在清单上打上第三个叉，把正在开疆拓土的大青虫请出保温箱，用镊子夹起一缕小肉条送到小蛋面前。小蛋的眼睛仿佛瞬间亮了，尖尖的喙一张一张，不到三秒把小肉条囫囵咽得干干净净，吃完朝着李俶扇起小翅膀，叫得更加急促。
“别急宝宝，慢慢吃。”
终于发现小蛋能吃的食物，李俶松了一口气，夹起小肉条喂给小蛋，喂了整整一小碗，小蛋进食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嗉囊圆鼓鼓，李俶再夹肉条给小蛋，小蛋不再抬头，歪着脑袋躲过去，看起来非常满足。
李俶关上保温箱的门，收拾好剩下的食物，再去看保温箱里面，小蛋躺在灯光的光圈里面，小翅膀张开，鼓鼓的嗉囊一起一伏，全然睡熟的模样。
五
第一季度过半，李俶渐渐忙碌起来，为了及时留意小蛋的状态，李俶在保温箱里安装好摄像头，白天上班时，刘管家来给小蛋喂肉条，等到李俶回来就亲自喂。
李俶不在家的时候，经常调出保温箱里的监控查看，小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明明是一只小鸟，却睡得四仰八叉，两个小翅膀张开，白色的肚肚坦露在外面，以一个非常放松的形态沐浴在温暖的灯光下，白色的绒毛干燥蓬松，隔着屏幕也能让李俶回想起触摸时的柔软的感觉。
有了食物作为判断依据，李俶对小蛋的种类已经有大致的判断。肉食类的鸟类大约是鹰隼一类的猛禽，越是在自然界中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幼崽的成长时间越长，这样看来，等到小蛋长到能够回归自然，时间还长着呢。
李俶再次看向手机屏幕，刘清潭半个小时前刚喂过小蛋，现在小家伙又睡着了，而且睡得毫无防备，李俶把镜头放大一些，监控镜头里的小家伙毫无防备，脆弱的小身体毫无遮蔽。如果小蛋是出生后和妈妈分开，恐怕早就被大自然吞噬，但是它幸运地被李俶捡到，幸运地破壳，幸运地健康成长，让李俶觉得那颗蛋是命运的眷顾，它机缘巧合地出现在李俶的阳台，而李俶恰好打开阳台的门，与它相遇。
“咳……李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翻开的文件夹被叶未晓推到面前，李俶熄灭手机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手指按住文件夹的一角，拉到更近的位置。
文件是早就拟好的，审批流程也走完，李俶清楚上面的内容，因此只是粗略地浏览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提笔在上面签下名字。
合上文件夹，李俶把文件夹递还给叶未晓，叶未晓接过，脚步却未挪动，李俶便问：“还有事？”
叶未晓露出一个算不上正经的笑，“李总，最近你总看家里监控，是新养了什么宠物吗？”
李俶点头，“也不算宠物，前阵子捡到的蛋孵出来一只小鸟，有点不放心它。”
“哦——”叶未晓拖着长尾音，饶有兴致地一连串追问：“是什么鸟啊，之前要找大青虫也是因为它吗，还需要大青虫吗？我看我邻居家院子里还有，我还能再抓。”
“不知道，是，不过不用了，”李俶逐一回答了叶未晓的问题，顺便解释说：“小蛋不吃大青虫，上次带回去的我让刘管家处理了。”
“哦……”发觉自己的战果并没有起到帮助，叶未晓的声音也低落下去，不过他立即又扬起语调：“李总，能不能让我也看看小鸟？”
李俶挑眉，并没预料到叶未晓对小蛋的兴趣如此浓厚，不过也并不介意与人分享饲养小鹰的乐趣，于是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叶未晓见状立刻从桌子前面绕到李俶椅子后面来。
因为断联时间过长，监控画面重新开始加载，十几秒后重新出现了画面，镜头里的小鸟还在睡觉，姿势也没换，叶未晓俯身，仔细分辨屏幕中央的白色毛绒团子，发出赞叹的声音。
“好大一只啊！一颗蛋能孵出这么大的小鸟吗？”
“嗯。”李俶回想起小蛋刚破壳时的模样，“它长得很快，刚出壳时只有一丁点，一转眼就有我巴掌大了。”
“长得真快！”叶未晓惊讶道，“那这样看来，它成年体型应该很大吧，什么鸟能长这么大？”
“唔……”李俶顿了顿，“应该算是猛禽，所以体型大也很正常。”
叶未晓盯着屏幕，表情变得更加兴奋，“哇——这么酷！”
画面里的小蛋动了动脑袋，又张了张尖尖的嘴巴，并没有醒，或许正在做一场饱餐的美梦，看上去可爱极了。在此之前，李俶觉得自己对小动物并没有多么狂热的喜欢，更加不知道如何将一个小生命抚养长大，可是真正孵出一只小鸟又是不一样的，它在李俶的呵护下慢慢长大，未来还要飞上天空，回到属于它的自然，可无论它去哪里，李俶都会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一只与众不同的小鸟。
六
小蛋快一个月大时已经比李俶的拳头还要大一圈，身上的白色绒毛更加厚实，已经完全能够将身体盖住，依然没有长出适合飞行的长羽，这证明它依旧是一只幼鸟。它已经不再整天睡觉，不像刚出生时那样脆弱，小爪子能够支撑起身体稳定站立，每天展着小翅膀在保温箱里活力充沛地绕圈圈。
刚出生时还十分宽敞的保温箱，现在已经显得十分局促，但好在夏季天气转暖，已经不会让小蛋着凉，李俶想了想，决定腾出一间屋子让小蛋住在里面。
李俶现在的房子是李家的老宅，建在北山上，面积极大，住过李俶的太祖、祖父和父亲。李家氏族庞大，李俶八岁前跟父亲住在外面，后来跟随父亲搬回老宅，老宅实在太大，李俶最初住进去的一个月经常迷路，再后来李家的事业遭受重创，祖父和父亲相继去世，老宅里住着的人也只剩下李俶自己，他不会再迷路，时而也会觉得房子大得吓人，直到那天早上，李俶推开阳台门，在阳台角落看见被落叶盖住的蛋。
老宅里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李俶让刘清潭收拾出自己卧室旁边的小房间。那间房间原本是父亲的吸烟室，后来李亨病重卧床不起，小房间也随之空置，李俶没有抽烟的嗜好，因此一直空到现在。房间只有不到十平米，但对于小蛋来说已经足够宽敞，李俶选定这个房间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个房间连接着李俶房间的阳台，等小蛋再长大一些，李俶就可以带小蛋去阳台上，让小蛋熟悉外面的世界。
刘清潭知道李俶对小家伙上心，只花了半个下午就把房间收拾好，请李俶先进去看。李俶也很久没去过那间屋子，父亲只在需要单独谈话时才会叫他进去，李俶对于那里没什么好印象，大多是朦胧不清的烟雾，墙壁边沉重的雪茄柜和烟柜，以及父亲不上慈爱的教导。李俶进门前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迈进门内。
屋子里没拉窗帘，午后淡金色的阳光从半开的阳台门投在深色地板上，没有烟雾，只有细小的尘埃颗粒在阳光里漂浮旋转，墙壁两侧黑压压的柜子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米多高的鸟笼和紧挨着墙面的仿自然木架，木架一直从室内侧的门边搭到阳台门边，小蛋的食盆放置在木架的站台上，与李俶的腰部平齐。
李俶踱步打量着崭新的房间，推开半掩的阳台门，窗外的景色与李俶每天傍晚在卧室阳台上所见到的没有什么差别，茂密的树荫遮住远山，远处传来渡鸦的断续鸣叫。
刘清潭跟着李俶走上阳台，对李俶说：“雪茄柜和烟柜暂时搬到地下室了，需要再楼上再找个房间单独布置吗？”
李俶摇头，“不用，放地下室就行。”
房间准备好，李俶回到书房准备把小蛋接进来，刚推开书房门就听见小蛋在保温箱里叫，它最近越来越粘人了，李俶不在的时候它总是叫个不停，即便刘清潭站在它面前也不停，只有李俶过来才会安静下来。李俶走到保温箱前，小蛋果然停止了鸣叫，它站在保温箱门口，用尖尖的喙敲击门板，等待李俶给它打开门。
李俶原本想连同保温箱一起搬到新房间，但看到小蛋乖乖蹲在里面，还是忍不住打开门，把小家伙抱出来。
小蛋一出来就往李俶怀里钻，看起来非常喜欢李俶的模样，软乎乎的毛在李俶掌心里蹭，李俶的心瞬间软成一团棉花。
“宝宝，我带你去看你的新房间。”
小蛋仿佛听懂了，小脑袋在李俶怀里啾了一声，李俶弯起嘴角，抱着小蛋往新房间走去。正好到了小蛋吃饭的时间，李俶把小蛋放在木站台上，离开的短短几分钟里，刘清潭已经将窗户关好，小肉条也已经准备在食盆中。
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小蛋站在食盆前看了看，没有像往常一样狼吞虎咽起来，而是仰起头看向李俶，李俶只好用镊子夹起小肉条，在小蛋喙边轻碰，小蛋没有张嘴，反而向后面退了半步，朝四周张望起来。
李俶虽然没有遇见过类似的情况，却还是迅速理解了小蛋反常的行为。无论小蛋是哪种鸟类，即便鹰隼是天空中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幼崽在自然的成长环境中总是脆弱的，对于危险的感知刻在基因里，而进食是生物最放松的时刻，骤然换了新环境，无法确认周围是否安全，贸然进食是很有可能会让自己丧命的危险行为。
真是聪明宝宝！
李俶十分欣慰，放下手里的镊子，又把小蛋重新抱进怀里，带着小蛋在房间里转起圈来，边转边念叨。
“宝宝，这是你的新家，原来那个箱子太小了，宝宝长得这么快，很快就要住不下了，所以我们要搬到大房子了。”
小蛋安安静静，歪着脑袋看面前的笼子和木架，李俶打开笼子门，把小蛋放进去，正要抽手出去，小蛋突然张嘴叼住李俶的手指，并没有很用力，但小蛋的喙实在太尖了，李俶疼得立刻想要缩手，但理智抑制住自己的动作，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痛呼，手臂僵在半空中。
小蛋站在笼子的爬架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李俶，大概是从李俶的表情中分辨出痛苦，小家伙慢慢松开咬起的喙，被小蛋咬过的位置红了一片，见李俶没有收回手，小蛋歪着脑袋像小猫一样蹭了蹭李俶的手指。李俶本来也没想责怪它，看见小蛋这种反应，心里便软得不像话。
小家伙不是故意的，它只是在陌生的环境中没有安全感，所以不想让李俶放开它，哪怕是人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是没办法马上放松下来的。
手指放松下来，李俶轻轻刮了刮小蛋毛茸茸的脑袋顶，小蛋眯起眼，尖尖小喙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啾啾声，李俶重新把小蛋抱回到站台上，夹起小肉条，小蛋张嘴，一点一点将小肉条吞进去。
李俶只喂给它两条便不再动手，因为小蛋自己站在食盆边，开始一点一点啄食起来，嗉囊变得鼓囊囊，小蛋朝着李俶挥动白色小翅膀，白色的短尾羽摇晃着，像是在跳一支欢快的舞。
七
不知不觉地，小蛋身上渐渐冒出深棕色的羽毛，断断续续地藏在白色绒毛中间，喙边原本灰色的边缘也完全变成明亮的黄，体型已经比一只成年母鸡还要大，它开始频繁张开双翅，仿佛是在练习翱翔，或许等到它身上的羽毛完全长齐，下一刻就会飞到蓝天上去。
李俶感到欣慰，心底又生出一丝落寞。眼见小蛋已经有了成鸟雏形，它的身份之谜也彻底揭晓答案——小蛋是一只金雕。
但这样一来，小蛋为什么会出现在李俶的阳台上就变得更加离奇，因为金雕大多生活在悬崖上，即便李家老宅建在半山上，周围也并没有发现过金雕生活的踪迹，一颗金雕蛋完好落在阳台上几率近乎为零，可是小蛋不仅破壳了，还长到这么大，就算再不可能也已经成为现实。
小蛋已经完全适应新房间的生活，翅膀的羽毛还没长全，它还是只能依靠两只爪子行动，爪子越发尖锐，但毕竟金雕不是善于攀爬的鸟类，行动还是显得笨拙，李俶担心小蛋会从爬架上掉下来，又叫人把小蛋经常活动的区域拓宽许多，又在地上铺满缓冲性好的婴儿爬垫，即便小蛋真的不小心掉下来，也不会摔到自己。
现在小蛋可以顺着木架从它的站台一直走到门边，虽然房间里还有一个给小蛋住的笼子，但实际上除了刚搬过来尝试进去那次，李俶从没把小蛋关进去过，它一直自由地在房间里行动。或许是因为从小和人类一起长大，小蛋并没有表现出普通金雕幼崽的攻击性，每次给小蛋喂食的时候，它都安安静静站在食盆边，歪着脑袋，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来人，看见食物也不着急，等人放完才开动。
李俶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蛋，每次一开门小蛋就会爬到门口来，站在门边的爬架上朝着李俶啾啾叫，李俶伸手摸摸它的小脑袋，刘清潭跟在李俶后面进来，手上端着小蛋的饭，见到小蛋的反应，表情变得惊讶。
“小家伙还会这样亲人？”
李俶觉得新奇，“白天不都是你来给它送食物，它不对你这样？。”
刘清潭摇摇头，“先生，我觉得小家伙是认识你的，我白天来给它送吃的，它站在站台那，离我远远的，从没过它跑过来蹭人。”
脑袋还在李俶手心里，听见声音小蛋从虎口处钻出来，鬼鬼祟祟地盯着李俶，李俶被它的样子逗笑，把小蛋抱进怀里，开玩笑道：“原来你认识我呀？”
小蛋听完叫了一声，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李俶的话。李俶抱着小蛋坐在地上，装着小肉条的食盆也放在地垫上，小蛋也被放在地上，它转头看了李俶一眼，然后爬到食盆边，心无旁骛地吃起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乌鸦叫声，天色欲暗未暗，李俶身上的西装还没换掉，笔挺的西裤因为盘起的双腿堆叠出一厚沓褶皱，李俶全然不在意，依旧坐在地上没动，欣赏小蛋从食盆里叼起小肉条，一点一点吞进去。
如果未来小蛋要回到野外的话，不会有野人给它喂切好的小肉条的，小蛋只能依靠喙来撕咬猎物，可要是小蛋抓不到猎物怎么办？它是人类带大的金雕，没有金雕妈妈教它捕猎技巧，等到小蛋羽翼丰满的时候就是冬天了，看来等到来年春天，应该带小蛋去做一些捕猎训练。
“啾啾——”
小蛋的叫声把李俶从思考中拉回来，李俶望过去，小蛋站在已经空荡荡的食盆边，冲李俶眨了眨眼睛，嗉囊高高鼓起，像颗小皮球，李俶嘴角勾起来，夸赞道：“都吃光了，小蛋真棒。”
小蛋扇了扇棕白相间的小翅膀，绕着食盆走了半圈，目光投向阳台门。阳台门中间一大片玻璃，小蛋在地上也可以看见外面阳台的情况。目光停留在阳台门外，小蛋向阳台的方向挪了半步，随即张开翅膀维持着平衡，朝阳台门走过去。
自从小蛋住进这件屋子，阳台门一直锁着，小蛋走到门前，被门挡住了去路，小蛋停下来，回头望向还在原地坐着的李俶。
李俶起身，蹲着慢慢挪到小蛋身后，小蛋看了看李俶，又看了看外面，张开毛茸茸的翅膀挥动两下，似乎在向李俶表达什么想法。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际变得橙红，而头顶上方的天空已经变成深邃的蓝，李俶顺着小蛋的视线看向窗外，不确定地问：“宝宝想出去看看吗？”
小蛋用尖尖的喙碰了碰面前的玻璃，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显然是想要出去的模样。李俶有些为难，外面并不是封闭的空间，把一只鸟带到外面是很危险的，小蛋现在还不会飞，可万一呢？但话说回来，小蛋最后还是要回到大自然的，总不能把它关在房间里一辈子，外出的脱敏训练还是越早开始越好。
李俶垂头，小蛋也仰着头看李俶，很安静。李俶与它对视一会，做下决定，他抱起小蛋，握住阳台门锁向右拧了两圈，压下把手，打开阳台门。
阳台门露出一条小缝，风顺着门缝一下子吹进来，李俶感受到小蛋的爪子在他怀里动了动，翅膀张开抵御微风，身上没褪完的白色绒毛被风吹乱。李俶把小蛋抱得更紧一些，慢慢走上阳台。
没有玻璃的阻隔，乌鸦鸣叫的声音更加清晰，远处树林的枝叶凌乱地飘动飞舞，小蛋在李俶怀里动了动，似乎是想挣脱李俶的怀抱，但是李俶抱得太紧，小蛋没能把自己的翅膀解放出来，便不再继续挣扎，而是仰起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全然陌生的世界。
这是小蛋破壳以来第一次来到外面，没有玻璃的阻隔，用它小小的身体感受世界的呼吸，小蛋的眼睛比平时睁得还要大还要圆，聚精会神地四处张望，李俶看着小蛋，渐渐放下心来。
在阳台上待了几分钟，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山黑乎乎一片，几乎分辨不出周遭环境了，李俶准备带小蛋回到房间，正准备转身开门，小蛋忽然望着半空急促地叫了一声，叫声比平时尖锐许多，李俶动作一滞，抬眼看过去，就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朝着自己飞快地扑过来。
李俶下意识抱着小蛋蹲下身，躲在阳台墙下面，那团黑色的东西扑了个空，在半空中挥舞着翅膀转向外面，再次消失在夜空中。四周重新变得静谧，李俶惊魂未定，紧紧抱着小蛋蹲靠在墙脚下，深吸进几口气，竖起仔细留意外面的动静。
等了几分钟过去，没听到异常的声音，只是乌鸦叫声比平时更加吵闹，回想一下，那个黑色的东西或许也是一只乌鸦。很奇怪，老宅建起来的几十年，好像并没有出现过乌鸦攻击人的情况。李俶没多想，轻轻拍拍小蛋，低声安抚道：“别怕宝宝，我们马上回房间里去。”
小蛋闻言细细叫了一声，但实际上小蛋在整个过程中都很安静，并没有表现出受到惊吓的模样。趁着乌鸦没有再次出现，李俶连忙拉开阳台门，带着小蛋回到房间。
八
夏天过完的时候，小蛋身上的羽毛也换得差不多了，白色松软的绒毛变成了棕黄色的长羽，远远看上去已经和成年金雕没有区别，只有走近才能在小蛋的翅膀下面看见一些还没有褪干净的白色绒毛。自从小蛋开始换毛，每次李俶早上一开门总是绒毛满天飞，小蛋则蹲在木架上眨巴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叫李俶哭笑不得。
好在小蛋的房间本来也是每天打扫，不算增加佣人的工作量。佣人进来打扫时，小蛋总是安静地站在木架上打量，刚好那几天有新来的佣人被分配进来，对刘清潭说害怕小蛋会飞下来抓人，刘清潭安慰他几句，第二天便换了其他人来打扫，几天以后，这件事才被刘清潭复述给李俶。
这给李俶提了个醒，现在小蛋羽翼丰满，是时候开始训练小蛋学习飞行了。那天晚上带小蛋去过阳台以后，李俶开始有意识地带小蛋进行外出训练，因为担心上次类似的情况再度出现，李俶把训练时间都选在白天，方便对周围的环境进行观察，周遭乌鸦的活动越来越活跃，但幸运的是，没有再发生类似的事件。
李俶选了一个周末，带了小蛋去了一个训鹰基地。基地是一个占了半座山的庄园，不仅做猛禽的繁育和训练，也会救助在野外受伤的鹰隼。训鹰师先带李俶和小蛋参观了一圈他们救助的小家伙们，李俶原以为不会有很多，亲眼见到才发现足足有五只，两只红隼，一只黑鸢，还有两只猫头鹰。
虽然都是猛禽，但这些小家伙们和刚刚换完羽毛的小蛋相比还是小了一大圈，红隼和黑鸢看见小蛋时十分惊慌，吓得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猫头鹰表现得稍微冷静一些，但也竖起羽毛表示威胁和警告，训鹰师不得不带李俶他们赶紧离开。
李俶抱着小蛋跟在训鹰师后面加快脚步，小蛋平静地待在他的纸箱里，一声不吭地，大概这就是来自空中食物链订单基因里的从容。
从鹰舍出来，训鹰师领他们去了后面的训练场，训练场建在半山坡上，训鹰师对李俶说，这个地形可以锻炼金雕的起飞能力，草地也可以避免金雕受伤。李俶看着远处有些落差的场地，还是有些忐忑地向训鹰师确认：“小蛋现在这样飞得起来吗？”
训鹰师给出肯定的答案：“当然，野外生长的金雕也差不多是这么大的时候开始学飞的，先生你这只金雕比同天数的金雕还要壮一些呢，野生雄性金雕要稍小一些，这只的体型都快赶上雌性金雕了。”
这样一解释，李俶才放下心来，把小蛋交给训鹰师，自己站在场地外面旁观。箱子刚递到训鹰师手里，小蛋就看向他，训鹰师向场地中间走，离李俶越来越远，小蛋又抻着脖子看向李俶，扑腾着翅膀想要出来，发出急促的叫声，李俶有一瞬间的不忍心，但他没有动，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与小蛋对视。
没有发现李俶要离开的迹象，小蛋似乎安静了一些，但还是十分紧张，站在训鹰师手上整个身体都紧绷着。由于小蛋还要放生回到野外，训鹰师没有用鹰哨，李俶按照训鹰师的指导，在来训鹰基地的前五天停止了喂食，让小蛋在抵达的时候保持略微空腹的状态。
停掉食物后，李俶观察了几天，小蛋进食的次数随着它的成长而逐渐变少，现在基本上是三天喂一次，听训鹰师说，成年金雕喂食一次可以一周不再进食，李俶对此还有些怀疑，但小蛋并没有表现出对食物的渴望，让李俶稍稍放心下来。
训鹰基地的员工在远处的山坡下面放置了一些肉块，训鹰师安抚过小蛋，然后指向肉块的方向，小蛋一定是很饿了，目光立即锁定在肉块上。平时在家里，李俶给它喂食时总是把它抱过去，或者放在地上和站台上，等小蛋自己爬过去，这次训鹰师没有走过去，而是将小蛋站着的胳膊举起来。
小蛋已经不再是刚出生的小小金雕宝宝了，单手举起来并不轻松，但训鹰师力气很大，举着小蛋好几分钟没有动。小蛋大约是领悟了训鹰师的意图，弓着身体半张开双翅，用力挥动两下，没能从训鹰师手上顺利起飞，它有些犹豫，看了看训鹰师，又扭头看向训练场外的李俶。
人和鹰视线交汇，李俶抿着唇，尽力不让紧张的情绪显露在脸上，攥成拳的右手举在半空，朝着小蛋挥舞。
没有生物天生就掌握飞行的能力，即便是天空中的霸主金雕也不例外，如果没有学会飞行，等待它们的将是粉身碎骨，而面对着高空一跃而下，是需要莫大勇气的，这是在抗争生物最基本的求生的本能。
克服恐惧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李俶对此有很充分的心理准备，他没有催促训鹰师，训鹰师也没有催促小蛋，等了几分钟，小蛋似乎鼓足了勇气，它重新张开翅膀，用力挥舞双翅，同时双爪用力向后一蹬——
小蛋腾空在半空，足有一米长的翅膀完全张开，并没有急速下坠，小蛋再次振翅，接着将双翅展到最大，沿着山坡的弧度滑翔到放置肉块的位置，差点撞在地上。
虽然着陆有些狼狈，但这是小蛋的初次飞翔。李俶很想立刻欢呼，但又怕吓到小蛋，于是忍住了，李俶松开拳头，风吹过掌心一阵微凉，这才发现手心已经湿透了。
九
小蛋的飞行训练总共进行了三次，训鹰师说它已经能够完全掌握飞行技巧，但是更加严峻的问题来自于狩猎。训鹰师建议李俶，逐渐将小蛋的食物换成更接近原始的状态，分割程度逐渐降低，让小蛋一点点适应。
李俶严格执行，小蛋的食物从小肉条变成肉块，再变成带骨头的肉块，最后变成一整只兔子。李俶把兔子放在小蛋面前，小蛋看了看兔子，又看看李俶，目光中带着明显的震惊。
李俶忍住没有笑出来，弯着嘴角把更大一号的食盆往小蛋面前推了推，“吃吧，宝宝。”
小蛋向后挪了半步，盯着兔子看了很久，才像是终于接受现实一样，试探着俯身低头，用弯钩一样的喙碰了碰兔子，慢慢张嘴叼住兔子，一爪抓住兔子腿开始撕扯。
与金雕相比，兔子的体型不算大，小蛋叼着兔子摇头晃脑地搏斗一番，终于撕下一条肉，吞进嘴巴里。有之前的经验过渡，小蛋几乎立刻就掌握了从兔子上面拆食物的技巧，骨架上的肉很快被小蛋拆得干干净净，小蛋的嗉囊鼓成皮球。
李俶把剩下的骨头收走时，小蛋凑近了一些，用刚刚撕扯过兔子的喙很轻很轻地衔了一下李俶的手指，没用力气，李俶丝毫没感觉到疼痛，小蛋只象征性地咬了一下就松开，然后用它那两只玻璃珠一样的大眼睛朝李俶眨啊眨，像是因为对今天的饭不满意而朝着李俶发脾气。
李俶没忍住，伸手在小蛋的头顶挠了挠，小蛋舒服得眯起眼睛，头也仰起来，李俶收回手很久才睁开眼，意犹未尽似的。
之后的训练中，训鹰师开始着重训练小蛋的捕猎能力，李俶买了一些活的兔子给训鹰基地，训鹰师放走兔子，放小蛋去抓，场面十分震撼。训鹰基地上次接受金雕救治已经是两年前，而上一次训练金雕捕猎则是更早之前，小蛋开始在这个基地训练以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猛禽爱好者，有些则是观鸟爱好者，训鹰基地和李俶确认过能不能允许人围观，李俶倒是不介意这件事，况且他每次也都在旁边，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也可以尽快解决。
小蛋以极快的速度滑翔到奔跑的兔子身后，紧紧将兔子按在地上，然后抓着兔子飞上半空，训练场地外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赞叹，李俶身边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随着小蛋将兔子从高空丢下来，再落到兔子旁边，抓拍的声音逐渐降低，但并未停止。
趁着小蛋正在撕咬猎物进食的间隙，训鹰师把李俶叫进训练场地里面，“小蛋的训练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先生要不要试着自己放飞它？”
“我吗，要怎么操作？”李俶在外面看了这么久，也确实动了这个念头，训鹰师一提起来就跃跃欲试。
训鹰师指导李俶摆出相应的动作，李俶默默记着，结合这些天看训鹰师做的动作，想象着小蛋站在自己手臂上的重量。
小蛋进食后体重接近二十斤，单手举起来还是很吃力的，好在李俶有健身的习惯，也不至于太困难。指导得差不多时，小蛋已经解决完猎物，飞回训鹰师身边来。
说起来这也是一件稀罕事，正常情况下训鹰师训练巡回需要使用鹰哨，训鹰师原本还头疼不用鹰哨怎么把小蛋叫回来，但是一到训练场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训鹰师每次放飞小蛋，小蛋最后都会自己飞回来，无论飞多远都会回来，训鹰师非常惊讶，说自己巡鹰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鹰，好像听得懂人说话一样，如果能翻译鹰语，说不定小蛋也能和人类说话。
纵使有刘清潭说小蛋可以分辨人类的经历在先，这个说法还是让李俶吃了一惊，没想到小蛋竟然还是一只天才小金雕，这也让李俶放下心来，小蛋这么聪明，以后回到野外，应该也能很好地躲避危险。
如今小蛋学会了飞行和捕猎，那么也就意味着，它距离回到自然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真的太快了，李俶回想起来，仿佛它破壳就在昨天，那么小一只鹰，转眼就长到这样大。
训鹰师将小蛋带到李俶平举的手臂上，李俶胳膊上一沉，切实感受到成长的重量。很重，像一块哑铃直接放在胳膊上，但也没有撑不住的程度，李俶后槽牙咬紧了，尽力支撑着手臂保持不动，小蛋伸着脖子垂头盯着李俶，李俶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小蛋的下巴，小蛋伸起翅膀，很开心的样子，李俶按照训鹰师刚才指导得姿势，手臂一振。
“飞吧，宝宝。”
小蛋已经熟悉这个动作，竖起翅膀借力一跃，振动双翅飞上天空。金雕的长翼伸展开遮住阳光，阴影将李俶半个身体遮蔽住，风从发梢掠过，气流擦过李俶的脸颊，，李俶从前都是远远地看小蛋在训鹰师手上起飞，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体验金雕起飞，因此也没能预料到会是这样震撼。
翅膀振动两下，小蛋就已经升上半空，将双翅展开到最大，向远处滑翔而去，在空中绕了一圈，调转方向重新飞向李俶，李俶本来已经放下手臂，见小蛋飞回来，又重新将手臂举起来，飞到近前，小蛋伸出双爪，挥动翅膀，稳稳落回到李俶手臂上。
十
完成飞行和狩猎训练以后，似乎到了该将小蛋放归自然的时候，李俶却有些犹豫，临近冬日，十几天里气温降了十多度，衣柜里面的薄衣服成了摆设，李俶的西服外面加了风衣，小蛋身上的羽毛也变得更加厚实。
在这样的天气将小蛋放归自然，小蛋能活下来吗？北方的冬天那么冷，很少有动物在外面活动，如果没能找到猎物就只能饿肚子，小蛋还是一只刚出生的小金雕，金雕五岁才算是成年，它又没有接受过金雕妈妈的教导，训鹰基地的训练终究太过理想化，野外环境那么复杂，小蛋能够适应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没有人能替小蛋回答，理智考虑的话，尽快放归是最好的选择，让小蛋尽早适应残酷的野外生存环境，可是小蛋是李俶亲自孵出来的，它和外面野生的金雕终究不一样，李俶一想到小蛋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就没办法放手让小蛋离开。
再等些天吧，李俶说服自己，总要和小蛋告别的。
暂且搁置这件事，李俶像往常一样工作生活，在家的时间除了上厕所洗澡都和小蛋待在一起。小蛋真的很聪明，李俶从来没用锁链拴住过它，小蛋也从不乱跑，经常举着翅膀在家里走来走去，或者朝着李俶叫，等李俶把它挪去看得见李俶的地方。
李俶在家里办公时，小蛋就待在旁边，像它小时候一样。李俶聚精会神盯着屏幕，小蛋忽然走到李俶手旁，将什么东西放在李俶旁边，然后低低叫了一声。
李俶循着声音看过去，自己的手边放着一根长长的羽毛，棕色的，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金色光泽，是小蛋的羽毛。
小蛋站在羽毛边歪着脑袋望向李俶，李俶心里软得厉害，拿起羽毛问：“宝宝，你想送给我这个吗？”
“啾啾——”
回答李俶的自然是听不懂的啾啾声，但看小蛋的反应，应该是赞同了，李俶把羽毛小心翼翼地插在空笔筒里，亲昵地抱起小蛋，在脸颊在小蛋毛茸茸的胸膛上蹭蹭。
“谢谢宝宝。”
第二天，李俶如往常抵达公司，刚进门脱下风衣，叶未晓抱着平板站在门口叩了叩门板，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李总，出事了。”
小蛋在训鹰基地起飞，捕猎，将猎物抛向半空，站在猎物边啃食撕咬，被剪辑进不到一分钟的视频里，而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李俶举着小蛋站在山坡上的画面。
评论区已经有人把李俶认出来：这不是李唐集团的李总吗，真不愧是有钱人，养这么大一只鹰。
有人在下面科普：这可不是普通的鹰，这是金雕啊，天空霸主。
这条评论下面，言论开始失控起来：金雕？这是保护动物吧？能随便饲养吗？
有人回复：国外有合法饲养金雕的，比如那个［xxx］博主就是在国外养的。
很快就有人反驳：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绝对是国内好吧，发布视频的博主ip在国内呢。
有人质疑起小蛋的来历，怀疑小蛋是通过非法渠道运输进来的，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在下面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风向越来越偏，李俶越看眉头越紧。
“李总，网上说的肯定不对，但是这件事还是挺严重的。”叶未晓犹豫着开口，“这个视频点赞已经有十万了，播放量肯定远超这个数字，如果我们放任这些言论继续发酵，非常有可能会对集团的股价带来不利影响，集团的公关部门正在商讨方案，我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李俶抿起唇，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集团的首席战略执行官李泌，李泌手上拿着手机，进门看到李俶和叶未晓对着平板神色冷峻，快步走上前来，“你们也看过那个视频了。”
“看过了，”李俶放下平板，“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李泌点点头，“我相信你，但是这没有作用，关键是要让他们相信。”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李泌的态度在集团内向来举足轻重，他讲的那些道理，李俶也并非不能理解，他所坚持的真相在那些人耳朵里究竟能被相信多少？小蛋本身就来历不明，那些奇迹一般的经历说出去，很有可能反过来成为攻击李俶的尖刺。
李俶沉默片刻，问：“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李泌也露出为难的神色，“在我看来，最好的办法是把那只金雕转交给林业局。由他们放生回野外，对外我们可以声称是你捡到一只摔下来的小金雕，对它实施了救助。”
见李俶不表态，李泌上前安抚地按住李俶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但终究还是要把小蛋放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不是吗？这种事情我们是没办法压下去的，既然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不如我们先采取行动，李俶，你……你好好考虑考虑。”
十一
笼子从二楼运下来的时候，刘清潭在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踩歪了，差点从上面摔下来，李俶手疾眼快地抓了他一把，笼子磕在楼梯扶手上，铛地一声巨响。
木制扶手禁不住笼子这么重的东西，立即磕出一个坑，刘清潭把笼子放在地砖上，又转身回去查看扶手磕坏的情况，非常遗憾地向李俶道歉：“先生，实在抱歉，我会尽快找人修复这个位置。”
刘清潭跟着李俶那么多年，很少出现这样地差错，但李俶清楚刘清潭今天魂不守舍的原因，更没有心情因此责罚。
李俶摆摆手，“没事，后面再说吧。”
话音刚落，二人相顾无言，半晌齐齐叹出一口气，刘清潭又低头查看笼子，把笼子安置在推车上，声音有些哽咽，“先生，笼子好像有些磕散了，明明几乎没用过，这质量也太差了。”
李俶吸了吸鼻子，“没关系，你把笼子打开，我去接小蛋下来。”
不等刘清潭应声，李俶转身地走上楼梯，穿过走廊，走进卧室旁边的小屋。小蛋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大半年，大半年对于很多生物来说可能已经是一辈子，但对于金雕而言，它将走过几十个相同的季节，李俶注定是小蛋生命中的过客。
看见李俶进来，小蛋兴奋地冲着他啾啾叫着，双翅半展，朝李俶跑过来，李俶昨天刚给它喂过饭，什么都没有变化，小蛋并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是李俶知道，他突然觉得胸口一酸，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宝宝，过来……”
李俶张开双臂，对小蛋展开怀抱，小蛋眨巴眨巴大眼睛，像往常一样跳上李俶膝盖，钻进李俶怀里，李俶抱住它，怀里一阵温暖。
这是最后一次拥抱了。
李俶轻轻抚摸小蛋的羽毛，把小蛋抱起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刘清潭已经将笼子打开，等待李俶把小蛋放进去。李俶很慢很慢地走近，小心地将小蛋放进笼子里。李俶没有立刻将手抽出来，他慢慢用两只手掌托住小蛋的脑袋，指腹摩挲小蛋的脸颊。
小蛋乖乖地站在笼子里，双眼澄澈无辜地看着李俶，李俶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欲言又止的自己。最后，李俶说：“乖，宝宝。”
紧接着他放开了小蛋，亲自关上笼子。对于小时候的小蛋还很宽裕的笼子如今显得格外逼仄，小蛋没有挣扎，只是转头看着李俶一点一点后退，刘清潭用黑布把笼子盖住，只留下一面露在外面，挡住了小蛋的视线，它看不见李俶了。
门外集团公关部的同事们和林业局的人已经等候多时，李俶把笼子推出门，林业局的人立刻上前迎接，公关部举起手机将整个过程记录下来。
“好好对待它。”李俶不太放心地叮嘱道。
“当然，李先生。”林业局的人从李俶手里接过推车，“我们会好好对待它，它看起来状态非常好，我相信它很快就会回到蓝天的。”
“是吗？”李俶弯了弯唇角，“那就好……那就好。”
林业局的车就停在一旁，接过推车的下一刻就想把笼子抬进车厢里，公关部的同事上去拦住他们，“不好意思，麻烦再和我们李总拍一张合照吧。”
这是之前已经商议好的流程，林业局的人十分配合地站位，推着装着小蛋笼子站在车前面，李俶却像是有些错愕，直到同事叫他才回过神，走到小蛋的笼子后面，与林业局的人并肩站在一起，露出他标志性的，礼貌的微笑。
公关同事举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对着屏幕端详一阵，面露难色地看向李俶，“李总，这张表情不太自然，我们再拍一张吧。”
李俶愣了愣，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调整状态，重新看向镜头，“好的，这样可以吗？”
公关同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重新拍摄照片，“嗯，这张可以了。”
李俶颔首，林业局的人听他们说好了，重新将推车推到车厢边，两个人合力把装着小蛋的笼子搬进去，整个过程中小蛋一直在笼子里望着李俶，非常安静，像是不相信李俶会把它交给别人。笼子被绳子绑在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小蛋突然看着李俶高声鸣叫，声音凄厉，一声高过一声。
耳朵里除了小蛋的叫声都听不见了，李俶心底忽然一种冲动，他不想把小蛋送出去了，车门在这一瞬间关紧，砰地一声闷响，阻隔了小蛋的叫声，也把李俶从冲动中惊醒。
离开这里对于小蛋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对于李俶来说也不是，可李俶还是没能觉得开心，他目送林业局的车开出李家老宅的院子，公关部的同事检查好素材，把已经编辑好的新闻稿交给李俶审核。
“李总，你看我们的公关新闻稿这样可以吗？”
原本李俶很少对公关部的工作直接进行管理，大约因为这件事与李俶直接相关。李俶接过平板大致扫了一眼，文章的第一张配图就是刚刚拍过的合影，里面李俶的表情还是有些生硬，李俶视线向照片另一侧移去，突然发现笼子里的小蛋还在扭头朝李俶那边看，由于黑布的阻隔，它大概率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可是它还是望着李俶的方向。
李俶的手指颤了一下，仿佛有某根直通心脏的神经被牵动，让他猛烈地感受到疼痛。李俶把平板还给同事，“可以，发吧。”
十二
小蛋离开以后，一切仿佛与它来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曾经被精心布置过的房间被清理干净，笼子在送走小蛋那天一起搬走，李俶没想要回来，干脆送给了林业局，房间里剩下的就是木头搭起来的站台和架子，全部拆下来以后，房间里彻底空了下来，放置过站台的位置在墙壁上留下浅浅的阴影痕迹，仿佛在告诉李俶，即便时间再短暂，也没办法抹去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李俶用手指触碰那些位置，那些痕迹无法使用指尖分辨，但肉眼可见地清晰。刘清潭问：“先生，这个房间需要布置回原来的样子吗？”
李俶摇摇头，“不用，就这样空着吧。”
这间房间原本就是给小蛋准备的，如今小蛋不在了，李俶也不愿意把这个房间再作他用，老宅这么大，总不至于一个房间都留不下来。
这年的十月末下起冬天的第一场雪，李俶在办公室里打完一个工作电话，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转身就看见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无声落下。
雪并不大，落在地上几乎立刻就融化，叶未晓在打开的门上轻叩两声，径直走到李俶的办公桌前，将文件放在桌上，“下雪了啊。”
李俶望向窗外，没头没尾地吐出一句，“不知道小蛋看到雪会是什么反应。”
叶未晓忙安慰道：“肯定没事的，小蛋那么聪明，又是天空霸主，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说不定已经找到心仪的金雕妹妹一起生活了呢。”
“怎么可能？”李俶下意识反驳，“金雕要五岁才会成为能够繁育后代的成年雕，小蛋连一岁都不到，它没有自己的领地，就只能在外面漂泊，这么冷的天气，哪里能庇护它呢？”
李俶一口气说完，叶未晓已经愣住，片刻才反应过来，“李总，我就是想让你放心，我知道你担心小蛋。”
李俶也知道自己反应有些过度，语气缓和下来，“没事，我知道。”
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晚上有个应酬，李俶回来时喝了些酒，靠在车里闭着眼睛休息，叶未晓开得很稳，车行驶在路上几乎没有波动，隔音效果又好，空气一直很安静，甚至能听见车厢里两个人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遭多起了乌鸦的叫声，李俶睁开眼看向车窗外，老宅的外墙在外面飞速后退。
叶未晓从后视镜留意着李俶的动向，对李俶说：“老宅的乌鸦好像越来越吵了，需不需要找人处理一下？”
李俶摇摇头，“不用，再晚一点就没动静了。”
车无声驶入老宅，李俶没等人来开门，自己下车，风拂过带着薄汗的额头，带来一阵凉意。走上台阶，老宅大厅里只亮着几盏识路的夜灯，灯光昏黄，照得整个世界昏昏沉沉，李俶径直走上楼梯。
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李俶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厚实的毛毯，脚步声敦实，一声一声在走廊上空飘，整座老宅仿佛从没有这样安静过，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有一只小鹰在这里出生，又从这里离开。
冬天过去，新的春天从树上长出来，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好，李俶也越来越忙，小蛋的房间一直空着，渐渐地没人再提起小蛋。
李俶梦见过小蛋两次，一次是梦见小蛋像纪录片里的金雕一样碰到电线掉下来，吓得李俶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大口喘气，李俶坐了一会又躺下去，却没能睡着，第二次是梦见小蛋站在悬崖上，身边是凛冽的风，小蛋朝天空中叫了几声，不久，另一只金雕落在小蛋身边，两只金雕靠在一起歇了一会，又再次结伴飞上天空。
究竟哪种可能是小蛋的遭遇，李俶无法向任何人求证，无论是哪种其实也都和李俶没有关系，李俶只是无法停止自己的想象。
小蛋离开的第二年秋天，李俶成立了一个救助野生动物的公益基金会，成立不到一个月，基金会遇到第一只遇到救助的动物，一只受伤的鵟，基金会帮林业局找地方为它进行治疗并进行放归。这些事李俶都是后来在基金会的汇报中知晓的，后来基金会陆陆续续又救助了一些动物，始终没有见过金雕的身影。
这当然是好事，李俶甚至期望基金会以后也都不要有金雕需要救助的消息。天地之间这么大，李俶看似拥有很多，却也不够多，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再之后的某一天，李俶回家时听见自己卧室隔壁有动静，那个房间已经空置很久，家里不会有人待在那里。李俶竖着耳朵在门外听了一会，确定声音不是自己的幻觉，他下楼找了一根高尔夫球杆拿着防身，回到那个房间外握住门把，猛地推开。
门后面漆黑一片，月光从落地玻璃门洒进空荡的房间，奇怪的声音没有消失，而是来自门外的阳台，李俶手心里沁满汗水，抓紧球杆缓缓走近阳台门，走到一半就发现阳台上有个陌生人。
陌生人坐在阳台墙头上，看着身形并不高大，像是年纪很小的样子，正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阳台门上掷，没有砸向玻璃，而是落在门框上，偶尔有一些灰尘从门框上掉下来，被月光照得无所遁形。
鬼使神差地，李俶忽然一下子不紧张了，他脚步轻慢地靠近，那少年见有人过来就停下，从墙头上跳下来，像一张纸飘到阳台上，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也让李俶看清了他的样子，少年棕色的头发带着一层金色的光泽，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金棕色凤眸正隔着窗户盯着李俶。
李俶的心跳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一松手，球杆掉在地上很响的一声，但李俶没心思再管，拧开阳台门锁一把拉开阳台门，和门外来历不明的少年打个照面。
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烂，但看起来还算整洁，少年并不为此感到窘迫，背挺得笔直，微微仰着头，面色平静地看着李俶。李俶上下打量他一圈，眼睛先热了，半晌嘴唇哆嗦着，干哑地吐出几个字。
“……宝宝，是你吗？”
十三
由于李俶的作息一向算得上良好，厨房很少在八点以后开火，家里的新鲜食材剩余不多，原本想要第二天再去采购的刘清潭在接到李俶的消息后立刻开车出门，四十分钟后再回到老宅时，李俶和少年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候。
刘清潭钻进厨房飞快拆开外卖的包装，换了餐具端上餐桌，李俶身边的少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袖子长得能把整只手盖住，食物放在少年面前，少年抬起手想开动，终于觉得袖子有些碍事，李俶伸过手替他把袖子挽起来。
挽好袖子，少年抓起筷子，很是不熟练地去夹面前的红烧肉，那肉烧得实在软烂，少年刚夹起一块就掉下去，少年愣了愣，看了看肉又看了看自己拿筷子的手，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伸出手再次尝试还是没能成功，扭头疑惑地朝李俶看去。
李俶嘴角噙着笑，从少年手里把筷子抽出来，换了一把勺子塞进去，“试试用这个。”
勺子比筷子好用太多，少年立刻吃到第一块肉，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这辈子没吃过饭一样，转眼桌子上的荤菜下去大半，米饭却没动，刘清潭看得心里直嘀咕，也不知道李俶怎么突然从哪挖出来个可怜小孩回家。
少年吃饱了，放下勺子，在椅子上打了个饱膈，李俶见状便问：“吃饱了？”
少年摸着肚子点点头，“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李俶笑得更加温柔，伸手像摸小动物一样摸少年的脑袋，把少年一头棕色头发摸得乱糟糟，终于把视线看向刘清潭，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介绍道：“那个……你可能不相信，他是小蛋。”
刘清潭一怔，“先生，你别开玩笑了，小蛋不是金雕么？”
少年听他不信便要证明自己，“是啊，我就是小蛋，我可以变给你看。”
说罢就要解衣服扣子，李俶连忙按住他的手，“没错，他就是小蛋，我已经验证过了，虽然这件事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他确实就是小蛋。”
刘清潭的目光从少年移到李俶身上，眼神隐约变得怜悯起来，李俶觉得有些头大，重复了一遍，“他真的是小蛋，你相信我。”
刘清潭为难地提起唇角，“先生，这我真的很难相信，这位明明是个人，哪里有金雕变成人的，咱们这可是现代社会……”
少年打断他，气鼓鼓地站起来，“好了，就知道你不相信。”
刘清潭还没反应过来，刺目白光在面前一闪，客厅里两个人下意识眯起眼，等视线恢复正常，客厅里的少年不见了，少年的衣服落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金雕，金雕朝着李俶和刘清潭叫了两声，把一侧的翅膀展示给二人看。
接近两年不见，金雕比离开时长大了一圈，已经完全是成年金雕的模样，棕色和白色羽毛散发着金色色泽，和少年的头发十分相似，纵使再难以置信，刘清潭也没办法对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情况熟视无睹。
“先生，这……这真是小蛋！”
李俶早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仍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喉咙再次发紧，“对，这就是小蛋！”
这辈子做梦都不敢见到的场景真实地发生了，小蛋就在这里，不是幻觉。刘清潭激动得抹眼睛，对着重新变回少年的小蛋翻来覆去念叨着担忧的话，李俶忍不住打断他，“好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唠叨。”
“我就是……”刘清潭吸了口气，收住情绪，“不说了，先生比我更担心你，不早了，先生早些休息。”
说完便埋头收拾起来，李俶领着小蛋回到二楼，“家里的客房都没收拾，你今天先和我一起住，好吗？”
“问我干什么？从前不都是一起睡。”小蛋扁着嘴反问，停顿了一下又问，“你真的很担心我吗？”
“因为不知道你在哪，所以担心，不过现在你回来了。”
身后的脚步停下来，李俶转头去看，少年站在熟悉的昏黄走廊里，背着光，李俶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小蛋问：“那你不把我送走，不就不需要担心了吗？”
李俶心头一紧，蹙眉叫了一声，“宝宝……”
少年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把我送走，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明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一句话却听得李俶心里五味杂陈，李俶抓着小蛋的两只手，屈膝一条腿跪在小蛋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变得很近，少年的嘴唇抿着，漂亮的眼睛直直看向李俶，怎么看都是委屈的模样，他没有对李俶的靠近表示出抗拒，李俶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诚恳地开口。
“宝宝，我没有不要你，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让你回到自然是对你最好的选择，你是一只金雕，是属于自然的鸟，我没办法拥有你，哪怕我非常非常想把你留下，这些年我一直在担心你，你能不能原谅我？我真的没有想要送你走。”
小蛋的眼睛里多了些许困惑，眉头和鼻子皱起来，“什么是原谅？”
“原谅就是……”李俶思索着，“比如我把你送走这件事，这让你觉得不高兴了，你能不能允许我让你高兴起来，这就是原谅。”
这件事对于小蛋来说可能有些复杂，他懵懂地歪着脑袋，“那我可以留下来吗？我能变成你们的样子了，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能！”李俶给出肯定的答复，捧着小家伙的手向他保证，“只要你愿意，我们永远不分开。”
小蛋很大度地点头，“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十四
和好如初的两个人回到卧室，李俶带小蛋走进浴室，拿出一套新牙具教他洗漱，小蛋有样学样地跟着做，攥着牙刷鼓着腮帮子捅了一通，憋得整张脸通红，李俶盯着他，“宝宝，吐出来。”
小蛋一张嘴，泡沫顺着下颌往外冒，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清理。好不容易把小蛋送到淋浴头下面，李俶把干净的浴袍放在淋浴室外面，叮嘱小蛋出来不要着凉，自己则去旁边客房简单冲了一下。
李俶回到卧室时，小蛋正好也刚从里面出来，浴袍系得松松垮垮，头发半干，李俶便取来吹风机帮小蛋吹干头发。
手指撑开少年的发梢，暖呼呼的热风在发丝中间穿梭，小蛋舒服得眯起眼，甚至李俶关掉吹风机电源时还有些意犹未尽，李俶摸了摸小蛋的发顶。
“干了，去床上躺着吧。”
没有合适的睡衣给小蛋，李俶找出了一件自己的睡衣给他，裤子太宽了穿不上，小蛋就只穿了上衣，套起来像裙子，李俶看了一眼，便说：“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小蛋点点头，“买是什么意思，狩猎吗？”
“差不多，人类世界的规则是，想要的东西要用钱来交换，人们工作就像你们狩猎，你们狩猎到的是肉，人们工作赚钱，用钱换生活需要的一切。”
“那我可以也工作吗？”
李俶把被子盖在小蛋身上，“你还小呢，工作是大人的事，而且我挣得钱就足够我们生活了。”
“我不小，”小蛋反驳道，“我也可以狩猎，这座山已经是我的领地了。”
李俶有些惊讶，“是吗？”
“嗯，”小蛋枕在枕头上重重点头，“附近的渡鸦很讨厌，我回来的时候教训了他们一顿。”
李俶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两天周围的乌鸦叫声确实变少了很多，不留意都没发现，原来是小蛋做的。李俶轻轻拍了拍小蛋的被子。
“宝宝好厉害，但是真的不用宝宝去狩猎，宝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小蛋跟着重复了一遍，终于妥协，“那好吧。”
满打满算小蛋才三岁，从前在李俶这，最多也只接触过训鹰基地的人，小蛋的经历对于一个三岁的小朋友来说已经很厉害了，他以后留在人类社会要学的还有很多，而且还要给他办理合法身份，李俶想着想着又想到一大堆东西，但好在小蛋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
“宝宝，你愿不愿意告诉我，这些日子你都去过哪里？”
“唔……”小蛋发出思考的声音，“那些人把我带走以后过了两天就把我带到一个不认识的山，他们在山顶把我放出去，之后我就在找回来的路。”
他说得轻易，但李俶听着却只觉得无比心酸，小蛋出壳以后总共也没走过多远得路，难怪花了两年时间才回到这里。
“那，是谁教你狩猎本事的，你不是说这座山现在是你的领地了吗？”
“那个啊，我飞到天气暖和一点的地方的时候，因为实在太饿了，就去找吃的，最开始抓不到，那些猎物都跑得太快了，和之前的那些一点都不一样，有次我饿得实在受不了，碰见了师父，是师父教我怎么去捕食和占地盘的。”
李俶追问道：“……你师父他是？”
“他说他是凤头鹰，师父他可厉害了，明明体型比我小，但是能抓好多好多猎物，我们吃得好饱，他说我飞错了路，他那里没有金雕生活，后来也是师父给我指的方向。”
原来小鸟之间还有这样的情况，如果有机会见到这位师父，一定要好好感谢他。李俶想着，又问：“那你是怎么能够变成人的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突然我就能变了，好像是我天生就会变一样。”
联想到小蛋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李俶的阳台上，小蛋会变成人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理解，李俶觉得自己的接受能力在捡到小蛋以后急速上升。
“宝宝，你要记得，不要告诉别人你是金雕变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像刘清潭一样，这是为了保护你，为了让我能够长久地把你留在这里，所以这是我们的秘密。”
小蛋认真地应了，李俶继续道：“人类生活的世界很复杂，宝宝不要担心，我会送你去学习，我们可以慢慢融入这个世界。”
又和小蛋交待了一些对未来的规划和打算，李俶发觉身边出奇的安静，朝着小蛋的方向仔细一看，小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过去，身体蜷成一团，随着呼吸缓慢地轻微起伏。李俶安静地看了一会，重新躺回枕头上。
十五
清晨，手机闹钟准时响起，李俶闭着眼睛伸手去摸手机，还没碰到手机，先碰到温热的东西，李俶眯着眼顺着手臂看过去，睡在床另一侧的人已经坐起来，面对着李俶跪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俶，胳膊正挡在嗡嗡大叫的手机和李俶之间。
李俶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抓住小蛋的手，“宝宝起得好早。”
“天亮得很早，”小蛋解释道，顺着李俶的力又躺下来，“不起床吗？”
李俶刚睡醒，嗓音有些干哑，“……再躺一会。”
闹钟太久没有被理会，已经自己沉默下去，李俶再次闭上眼，没睡着，小蛋躺在旁边没动，李俶本来没有赖床的习惯，突然觉得这样躺一躺也很好。
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闹钟再次响起，李俶这次亲手把闹钟摁掉了。
早餐以后，李俶先去公司处理工作，叫刘清潭带小蛋去买齐衣物。工作的间隙，李俶抽空看了眼手机，刘清潭给他发来几十张图片，都是小蛋试衣服的照片。
刘清潭考虑得周全，各种风格和季节的衣服都让小蛋试了个遍，小蛋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疲惫，少年长得漂亮，刘清潭挑的衣服没几件不适合他，李俶便吩咐刘清潭全都打包回来，大不了在家里再清出一个衣帽间专门用来放小蛋的衣服。
下午李俶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小蛋和刘清潭也刚从外面回来，三人在门厅打了个照面，刘清潭正指挥佣人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出来。一整个后备箱几乎被装满了，小蛋原本站在门口，见李俶下车便走过去，拽住李俶的袖子晃了晃。
“我跟刘管家说不用这么多的，但是刘管家说没关系。”
想不到小蛋还有节俭的意识，李俶很是欣慰，“宝宝，在人类世界里，不同的场合是需要穿不同的衣服的，不同的心情也能通过穿着来体现，鸟类会通过竖起羽毛来恐吓敌人，人类穿不同的衣服也有相似的作用。”
小蛋若有所思地沉默着，似乎理解了李俶的话。二人没等东西搬完，李俶先拉着小蛋回到客厅，虽然上午在公司，李俶还是交待了几件和小蛋有关的事情，一件是小蛋的身份问题，另一件是给小蛋找个合适的老师。
身份问题还算好解决，李俶再怎么说也有些人脉，但既然要办新身份，总不能让小蛋继续叫这个名字，李俶便帮小蛋取了个新名字，跟李俶姓，叫李倓，对外就说是李俶的弟弟，户口和李俶上在一起，叶未晓办事也快，一个上午的时间，新户口本就放在李俶桌子上，只等李倓自己去办新身份证就算一切妥当。
李俶拿起放在客厅的钢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小蛋的新名字，“宝宝，这个以后就是你的名字。”
小蛋——李倓垂头看李俶写的字，“这两个字怎么念？”
“李倓，前面这个字是姓，宝宝和我同姓。”
李俶用钢笔点着自己刚刚写的字，又放慢速度念了一遍，用眼神示意李倓跟他读。李倓跟着读了两遍，眼睛里闪烁起明亮的光，他用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李俶。
“和你同姓是什么意思啊？”
李俶从西服内袋里掏出户口本，“在人类世界里，姓代表着一个人的归属，它是最简单的文字符号，当你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他们听到你的姓就能大概知道你的出身，以后外人问起来，就可以说你是我弟弟。”
翻开手里深红色的户口本，翻到第三页，李倓的名字赫然印在上面，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着“兄弟”，李倓弯下腰，把脑袋贴近，仔仔细细地看那一页纸，指着名字那一栏问李俶：“这里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
李俶顺着李倓的手指看过去，解释道：“倓字是生僻字，就是不常用的字，办户口的地方没有可能没有这个字的字体。”
“哦……”李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户口本往前面翻了一页，在李俶的那页多扫了几眼，笑起来，“那你这里也是生僻字吗？”
李俶颔首，“对，我的俶字也是生僻字。”
“原来我们是生僻字兄弟，”李倓似乎对此十分自豪，“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哥哥？”
得到李俶肯定的眼神，李倓尝试着开口，“……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李俶没回应，只是看着李倓眨了眨眼睛，李倓的脸颊热起来，以为李俶没听清，小声又叫了一遍，李俶还是没应，李倓有些生气，“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叫的不对吗？”
李俶扑哧一声笑了，手掌用力按在李倓脑袋上揉搓，“叫得对，是哥哥不对，哥哥只是太开心了。”
李倓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腮帮子鼓起来，狠狠瞪了李俶一眼，看起来很像说些生气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李俶觉得他这样子可爱极了，忍不住又多摸了两把才收回手，小金雕本来就闹别扭，这下脸色更臭了，李俶花了好些功夫才重新把单纯的小金雕哄好。
十六
刘清潭带着几个佣人花了半天时间整理好李倓的衣帽间，位置就在李俶的卧室一侧，与李倓自己的卧室连在一起。李倓本鹰对于房间的布置没有什么要求，他自己觉得只要有地方住就没关系，最后是李俶拍板了房间风格，以暖黄和米白为主，温馨又不复杂。李倓对这个卧室很满意，但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李倓还是走进了李俶的卧室。
李俶正从浴室出来，他没穿浴袍，只在身上围了一条毛巾，看见坐在床上的李倓愣了两秒，走过来问李倓是不是还想要睡在这里。
李倓那双漂亮的凤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李俶，坚定地点点头，李俶在心里叹了口气，实在没办法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李俶其实不觉得现在和那时候有什么不同，这实在不是件需要考虑很长时间的事，李倓还是一只小鹰的时候就和李俶住在一起，现在当然也可以。
李俶还没说话，李倓已经自顾自爬上床，他来的时候已经洗漱过，穿着刘清潭带他去买的崭新的卡通睡衣，李倓爬到原来小鹰形态就一直睡的那一侧，掀起被子钻进去，坐在床上歪着脑袋问李俶：“你不上来吗，哥哥？”
适应得真快。
李俶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嗯，睡吧。”
得到回应的李倓立刻躺下来，李俶走到床的另一侧，摘掉围在身上的毛巾，弯腰从床头柜里拿内裤，余光里看见李倓枕在枕头上，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
李俶觉得好笑，把内裤拿出来放在枕头上，身体朝李倓那边转了一点，“宝宝在看什么？”
“我想知道，我和你有什么不一样。”
“哦？”李俶挑眉，“那宝宝觉得你和我有哪里不一样吗？”
李倓的视线凝固在李俶身上，思考了一阵，回答道：“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
李俶肯定他的想法，“对，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所以我们在身体上是一样的。”
李倓若有所思地听着，李俶关掉卧室的夜灯，对李倓说：“好了，睡吧。”
第二天，李倓被李俶一起带去了公司，他们一起在公司的地下车库下车，顺着专属电梯直接到达李俶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李俶让李倓先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自己去办公桌后处理工作。
没过一会，叶未晓敲门进来汇报工作，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沙发上的漂亮少年，叶未晓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李倓身上停留，直到李倓察觉到视线也朝叶未晓看过来，叶未晓才移开视线。
李俶抬眼瞥他一眼，叶未晓连忙走到办公桌边，把文件递给李俶，在李俶审批文件的功夫低头好奇地问：“这就是那个乡下来的弟弟？”
“嗯，”李俶反问，“让你找的老师找到了吗？”
上司严肃起来，叶未晓也不再说笑，表情却变得有些尴尬，“李总，我以为你弟弟是个小朋友，联系的都是幼教老师，我这就去重新联系。”
“……幼教老师？”李俶哭笑不得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让你联系的家教老师吗？”
“那毕竟你说的是，教你弟弟识字，我就以为……”叶未晓把李俶签好的文件收回来，“你放心，我下午就给你找到。”
等叶未晓出去关上门，李倓从沙发上转过身，问：“他在说什么？”
“在说给你找老师的事情。”李俶坐到李倓身边，摸了摸李倓的头发，“宝宝以后有好多东西要学呢，我让他给你找个老师教你。”
“不好找吗？”李倓眨巴眨巴大眼睛，“我可以自己学。”
李俶想了想，在平板上下了个早教软件，把平板交给李倓。于是李俶的办公室里一整天都回荡着儿歌，晚上回家时，李倓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哼白天听到的儿歌，一边比划着写字。
不到三天时间，李倓已经已经掌握了生活里许多常用字，早上起床李倓对着杯子说：“牛奶。”对着盘子说：“牛肉。”然后转头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蹭蹭一笔一划写下来。
李俶凑过来看，李倓写字还不太熟练，但贵在认真，每个笔画都十分端正。李倓仰起脑袋，问：“我写得好吗？”
李俶说好，李倓就笑了，美滋滋地继续写。李倓的家庭教师已经找好了，是个在大学任教的老师，在带去见李倓之前，李俶和他见过一面，老师人很正直，也很和善，李俶很满意，但又怕李倓的语言水平实在太令人头疼，会让老师觉得难教，在一旁听过一节课以后，李俶总算是打消了顾虑。
为了快速提高语言能力，老师建议让李倓多看一些带中文字幕的电视剧，于是刘清潭每晚都会找出电视剧给李倓看，又怕李倓看得太入迷影响休息，每天都限制着李倓的观看时间。经常是李倓正看得津津有味，片尾曲一响，刘清潭就把电视关了，李倓便依依不舍地拖着步伐从客厅走上楼梯，钻进李俶的卧室睡觉。
有一天李俶晚上在外面应酬，刚打开门就听见客厅里男主正在对女主深情告白，李俶走进去一些，李倓窝在客厅宽畅的大沙发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给李俶。李俶心底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的印象里，这座老宅总是阴沉沉的，所有与它相关的事物总是让人觉得压抑，但这一刻，老宅好像突然变得温馨起来，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多了一个李倓。
李倓的脑袋从沙发后面转过来，看见是李俶回来，飞快地起身，小炮弹一样跑过来，抱住李俶，“哥哥，你回来啦，我今天又学了好多东西！”
“是吗？”李俶宠溺地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把李倓搂紧了些，“那你愿不愿意说给哥哥听啊？”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饲养一只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