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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寄的字句在风里飘散成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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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时间:早晨
地点:公寓内
画面: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缝隙,斜斜地切割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舞蹈。晴雪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劣质雪花膏。这与她记忆中大学宿舍的消毒水味和外卖香气截然不同,真实得令人心悸。
晴雪猛地睁开眼,她赤脚下床,冰凉的柚木地板让她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走到窗边,她犹豫了一下,才“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更强烈的光线涌了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梳妆镜中那张熟悉陌生的脸——那是“晴雪”的脸。镜中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带着一种这个时代女明星特有的、经过精心修饰的柔美。一双杏眼因为刚醒来还有些朦胧,但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这与记忆中自己那张带着黑眼圈、素面朝天的学生脸完全不同。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感细腻,但也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昨晚未曾卸净的脂粉。
记忆碎片再次开始攻击她:混乱的片场,导演的呵斥,镁光灯刺眼的光芒,孤儿的身世,在片场摸爬滚打的艰辛,对成名和更好生活的渴望,还有潜藏在光鲜下的不安与孤独。两种记忆交织、碰撞,让她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梳妆台。
窗外的上海已经完全苏醒。电车声、人声、喇叭声愈发嘈杂。
门铃响了。随后丫鬟小香去应门,敲房门拿进来一个精致的信封。“小姐,是永兴银行周经理府上派人送来的,邀请您今晚去‘一品香’用晚餐。”
信封里除了请柬,还附着一张百货公司的礼券,数额不小。
小香:“小姐,这怎么回信呢?”
晴雪:“你帮我回复我今日有约,不方便赴约就好。”
小香长大了嘴巴:“小姐,你……今天怎么了!那可是周经理啊!”
晴雪:“什么来头?”
小香:“小姐,你又想不起来了!周经理这人,听说是从开铁铺子起家的,后来不知怎的攀上了洋人的关系,才发了大财。他那个“永兴银行”,名义上是华人出资,可背后跟法商永兴洋行那些宁波帮的买办老爷们,关系深得很。他喜欢摆威风,爱听人奉承。请人吃饭、送人礼券,出手是阔绰,可那心思……唉,小姐,您这么聪明,肯定明白。他送您百货公司礼券,就跟当年有些老爷想讨丫鬟,先给点甜头、许点好处一样,是一种手段他今天能客客气气送请柬,明天要是觉得落了面子,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法子。”
晴雪:“哦。”“那你说,我约那个侦探是要调查什么呢”
小香:“这个小姐从未提起过。”
晴雪:“那你继续帮我写封信,我念你写:
“雒先生台鉴:
昨夜仓促,神思恍惚,诸多失礼之处,万望海涵。所托之事,关乎晴雪身世根源,若蒙不弃,请于明日下午三时,移步至静安寺路‘卡尔登咖啡馆’二楼临窗雅座一晤。盼复。
晴雪:“阿香,这封信,送到这个地址。”她将雒祁留下的名片和信一起递过去。
阿香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好的小姐,您放心,但那位雒先生……听送您回来的车夫老赵嘀咕过两句,说这位先生的车子不一般,人也沉默得很,眼神利得像能刮下层皮来。您和他打交道,千万要小心。”
晴雪微微一笑,拍了拍阿香的手:“好,我记下了。快去吧。”
阿香离开。
第六幕:
时间:下午三时
地点:静安寺路“卡尔登咖啡馆”二楼临窗雅座
画面: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雪茄烟丝的醇厚,以及女士香水若有若无的甜腻。留声机里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软糯的歌声在杯碟轻碰的间隙流淌,却盖不住这座城市的喧嚣——电车铃铛、黄包车夫的吆喝、报童尖利的叫卖,所有声音都从窗外涌进来,又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去大半。雒祁已经等在了这里。他坐在最靠里的临窗位置,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挺拔。他没有碰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潮。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骆驼牌香烟,无意识地轻轻转动。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与咖啡馆里慵懒闲适的格调格格不入
楼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雒祁没有回头,但转动香烟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晴雪出现在楼梯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改良旗袍,领口缀着细细的珍珠扣,外罩一件浅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了一支小小的镶钻发卡。只薄薄施了一层粉,唇上点了浅玫瑰色的胭脂。
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雒祁。
脚步微顿,随即稳步走去。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在靠近他桌边时,几不可察地放轻了。
“雒先生。”晴雪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劳您久等。”
雒祁这才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却有种穿透般的审视感——与记忆中那个在咖啡馆里打量画册的男人的目光,奇异的重叠。他没有寒暄,只将烟搁在烟灰缸边,开口时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微哑:
“晴雪小姐的信,我收到了。”
侍者适时上前。晴雪要了一杯热可可。而雒祁示意续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等待饮品的时间,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沉默并不完全尴尬,更像一种相互的衡量。晴雪能感觉到对面男人身上那种收敛的、却不容忽视的气场。阿香的提醒在耳边回响:“眼神利得像能刮下层皮来。”此刻,她真切地体会到了。
“雒先生,”她率先打破沉默,从手袋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目前能整理出的、关于‘我’——或者说,这具身体主人——的所有资料。片场合同、报馆的采访剪报、一些私人信件……还有,孤儿院的收养证明副本。”
雒祁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纸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晴雪小姐昨天说,‘神思恍惚’。现在可清醒了?”
晴雪心下一凛。这话问得平淡,却直指核心。她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比昨天清醒。至少,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为何坐在这里。”
“哦?”雒祁微微挑眉,那弧度极小,却让他整张脸显得生动了些,“那你是谁?”
“我是一个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人。”晴雪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这具身体叫晴雪,是明星,是孤儿。但我的记忆里,有另一段人生,另一个名字,另一种活法。它们冲突、交织,让我怀疑眼前的一切。所以,我想请您查的,不是这具身体的明星轶事,而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查‘晴雪’这个孤儿身份,是不是真的。”
雒祁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终于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袋,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
“怀疑身世?”他语气依旧平淡,“理由?”
“直觉。记忆的冲突感。还有……”晴雪想起镜中自己那张过分精致、却带着脂粉隔阂的脸,“一种强烈的‘不归属感’。我觉得我不完全属于这里,也不完全属于记忆里的那里。就像……有人把两段不相干的人生,硬生生缝在了一起。”
这个比喻让雒祁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时,咖啡馆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男人围住一个服务生,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似乎是在找茬。咖啡馆的管事急忙上前调解,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雒祁的目光扫过那边,眉头微蹙,但很快收回,仿佛那喧闹与他毫无关系。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晴雪身上,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背景杂音。
“缝在一起……”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有意思。那么,晴雪小姐,你希望我找到的是线头,还是拆开这件‘衣服’?”
晴雪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她半边脸颊,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先找到线头。我想知道,是谁缝的,为什么缝。”
雒祁点了点头,终于打开牛皮纸袋,快速浏览着里面的文件。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收养证明上的印章、合同上的签名、信件里的措辞,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扫描信息。晴雪注意到,在看到某份泛黄的旧剪报时,他的指尖停顿了数秒。
那是数年前一则关于某富商家庭疑似丢失幼女的简短报道,刊登在不起眼的版面,很快被其他明星花边新闻淹没。
“这些材料我带走。”雒祁将文件收好,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地点,我给你初步答复。费用按行规,先付三成定金。”他报出一个数字,并不低廉,但也没有漫天要价。
晴雪从手袋中取出准备好的银元,推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到他手指的冰凉,以及指腹一层粗糙的薄茧——那不是握笔的手该有的痕迹。
“雒先生,”在他起身前,晴雪忽然问,“您相信……人有可能是‘错位’的吗?活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和身份里?”
雒祁已经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午后光线中投下一片阴影。他低头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冰冷的了然。
“这世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耳语,“‘错位’才是常态。每个人都在演别人写的剧本,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在演,有的人,入戏太深。”
说完,他微微颔首,拿起帽子和文件袋,转身离开。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晴雪独自坐在原地,面前的热可可已经不再冒热气。她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心头那股寒意,似乎比昨日更重了。窗外,上海滩的繁华依旧喧嚣,咖啡馆里的歌声换成了《何日君再来》,甜腻婉转。
而她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亲手掀开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涌。线头已交到那双冰冷而危险的手中,接下来会拉出什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