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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邵昭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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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昭在这儿对他嗤之以鼻,殊不知那年轻公子早皱眉瞥她好几眼了。
也不知怎么,邵昭明明带了帷帽,他仿佛还能知道邵昭在打量他似的,直至邵昭看完人家身体,再去瞅那张脸,心里咯噔一响。
这不是五公子?
就在这档口,楼下传来噗噗踏踏脚步声,听着是几个身重神懒的大汉,操着粗嗓门,一个接一个走进门。
邵昭也顾不上五公子了,忙偏头往楼下望了眼。那些人坐到一个靠窗的小桌子旁,穿着绫罗绸缎,倒是身份明了。
其中一个带了布帽的中年人,正是她们第五瓷行的掌柜。
“店家,来五瓶杏花酿。”胡平安转身朝老板喊了声,眼睛四处打量,抬头瞥过邵昭所在位置,精神昂扬几分,抖了抖肩膀,看向掌柜。
“这酒,能喝吧?”他问掌柜,语气充满不屑。
掌柜心事重重的模样,对他这般语气也丝毫不在意,或者说,早习以为常:“不是我不喝,是有事。”
他们旁边还坐了几个商人,一个白胡子老头,一个外族人,还有一个是瘦小的年轻人。
这几个人面色轻松,对酒馆十分熟悉,直接跑去五斗柜拿了牌,又要了碟牛肉片,说说笑笑,惬意非常。
邵昭此行目的,是要人赃俱获。
否则,仅凭胡平安的一本账簿,难以把他定罪。
那张进货单,邵昭写的全是些世间罕见的瓷器,有些还都被供奉入宫,消失于民间,凭掌柜难以寻来。
她也不在乎掌柜对这张进货单是个什么看法,总之,他完不成任务,就别想继续在第五瓷行做下去。
若他肯费些功夫,那就需要人力物力甚至各路消息,免不了把其他商人也牵扯进来,出更高的价格让他们帮忙。
他若是纯找人帮忙,无可厚非,可恨的是,到时定下了价格,跟邵昭要钱,得翻上好几倍。
以前五公子便罢了,如今邵昭做了这东家,哪能随便让一个无能下属坑蒙过去。
想到这儿,邵昭带着异样神情望了荆溪一眼。与其说是对他闷不做声吃了多年亏心存鄙夷,不如说,她更好奇五公子都做着什么买卖,竟能亏损两年还斯斯文文、细皮嫩肉。
荆溪又皱眉瞧她一眼。
楼下还在等酒,谈话并未开始,邵昭便撩开帷幔朝荆溪走去,主动打了声招呼:“公子怎么来了?”
邵昭在他面前坐下,朝桌上瓷壶看了眼。这酒馆到处充斥着酒香,她这会儿完全闻不出荆溪喝的是个什么酒,想了想自己酒量不算差,耽误不了事儿,便伸手移过来一只青瓷杯,拿起酒壶倒了几滴。
荆溪对此没做任何姿态,只用一贯的不爽利语调,说了句:“凑热闹。”
那邵昭可真想笑了,别说这个酒馆,他五公子就是穿着一身华服,顶着原貌,跑去第五瓷行买东西,都没一个人可以认出这个东家,又何必换上一身滑稽粗布衣,让人看着就无端生疑。
尤其想到他用一派正经的样子,把自己头发扯出几缕坠在侧颊,又把袖口裤腿卷起,与初见谦谦君子大相径庭,邵昭便觉有趣。
这酒馆毕竟开在京城,什么公子哥没有呢,谁说来这儿喝酒的就一定是劳工?
“依我之见,五公子应该先去护城河边打个滚。”
邵昭这话说出口,荆溪眼神立马锐利了。邵昭倒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快,虽一副不愿搭理她的模样,可心中明显是明白了。
封州他一直站在后头,只让下面的人与她交涉,邵昭对这个人的看法还隔着层白雾,这会儿瞧他气势,不由谨慎几分。
邵昭默然一会儿,在心头叮嘱自己几句,对待恩人,还是放尊重些好,于是再与他说话,口气谦卑不少:
“对了,公子把我从封州救出,是要让我帮什么忙?”
荆溪似乎不怎么乐意讲话,有些厌厌道:“这件事后,我再与你细说。”
邵昭识趣地沉默下来。
端起瓷杯抿了一口,一股巨大的怪异感从舌头尖蔓延至四肢,她愣了一愣,盯着杯子打量:“奇怪?”
荆溪耳朵紧跟着动了动,身体做出警惕模样,似乎以为是楼下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了?”
邵昭却没注意他状态,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壶,倒出一杯子酒,仰脖全灌进口中。
这回儿她可咂摸出味道来了:
“……这不是茶么!?”
荆溪往她手里看去,神情更加不满,瞅了邵昭端详杯子的模样,不耐道:“是茶。”
听他理直气壮的口气,邵昭讶异同他对视,好奇问他:“你为什么喝茶?”
荆溪愣了下:“我不能喝茶?”
“可这是酒馆呀?”
“酒馆不能喝茶?”
“你在酒馆喝什么茶?”
“老板未曾多说,你哪来这么大意见?”
邵昭一时哑火,不过这句老板可提醒了她。
怎么又跟恩人吵起来了呢?
酒壶,哦不对,茶壶被邵昭放在了桌子上,发出清脆碰撞声。荆溪还在望着她,眼神好像在说,你想继续,我就跟你死犟到底。
邵昭想起方才叮嘱自己的话,不欲再与他掰扯,隔着帷幔瞥了他一眼,没想这一眼却福至心灵。
“哦,我明白了。”
本欲揭过这篇,恩人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罢了,她有何资格干预,偏偏嘴快,把想法一下子给吐了出来。
这话一出口,邵昭就后悔了。
荆溪听见果不其然恼火起来,以为邵昭故意挑衅他呢,皱眉盯着她问:“你明白什么?”
那模样让邵昭压力倍增,就像踩在冰面上,一句话说错,就要掉下去般。
于是邵昭紧抿住唇,不断劝说自己忍住。
忍了片刻,心里头的反骨却刺激她大脑,咬紧牙关,最后无济于事,细弱蚊声呛了他一句:“不会喝酒,真丢人。”
荆溪:“放肆!”
啪!
楼下出现一声拍桌面的动静。
邵昭趁机溜回自己原位,悄悄探头往下望,只见胡平安站在桌前,气呼呼收回右手,而他对面的掌柜不知所踪。
这会儿门口砰响了下,掌柜的后背从那一闪而过,瞬间消失在窄小的门口,徒留门边的门板颤巍摇晃。
胡平安抬起头,朝着楼上喊了句:“跑了!”
与此同时,邵昭身后略起一阵轻风,一股淡雅熏香从她鼻尖飘过,跟随一个黑影,以极快速度朝楼下飞去。
熏香主人正是荆溪,邵昭看着那个身影三五下跳到一楼,风一般闪出门外,一时站立当场,目瞪口呆。
她一部分惊讶的,是荆溪的身手。
另一部分,则是那股熏香。
这熏香不是一般的熏香,邵昭以前还在封州做生意时,曾有幸闻过这味熏香,那是一队押运香料入京供奉的使团,路过封州在官驿休息时,邵昭好奇他押运的货物,偷偷闻了闻。
后来则听县令说,那是御用香料,全国只有宫里的人才配得上用此种香料。
可五公子身上为何会有这种香气?
他到底是谁呢?
“这是怎么回事?”邵昭摘下帷帽,走到还在生气的胡平安面前。
胡平安拿起酒壶灌了口酒,一脸茫然与气恼:“我不知道,他跟疯了一样撒腿就跑,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你对他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我啥也没说呀!”
见他这般不理智,邵昭放弃跟他讲话,转头去问另外三人,谁知他们也一个劲摇头,对此表示完全不知情。
邵昭便检查了一遍桌面,忽然在桌上发现了刻痕,上面所写:跑。
这条街的情况邵昭来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对此她只能在心里跟荆溪和连恭说一句,祝其好运。
“老板,你们这儿杏花酿怎么卖呀?”邵昭自己来到京城,各种美食都已尝过,唯独京城的酒不曾喝过,这回倒是个机会。
有连恭在,她不担心掌柜会逃掉。
老板是个和蔼中年人,拿出一小瓶,说:“一瓶三十文,好喝不要钱。这可是我们店的招牌,姑娘可以尝一尝。”
“那就帮我拿一壶吧。送到二楼东北角的桌子上。”
“好嘞,姑娘稍等。”
“邵老板。”邵昭刚想回二楼,被胡平安叫住了,他气愤道:“你这是何意?”
邵昭看着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胡平安的脸都气红了:“跑了!我儿子的仇怎么报!”
“跑了你怎么不去追呀?”邵昭对他笑了一声,心头只觉这个男人真是无用,人跑了跟她说有什么用?难不成叫她一个弱女子出去找人?
还真把她当救星了。
“邵老板。”胡平安又叫了她。
邵昭这次没回头,心里烦闷。她的杏花酿都跑前头去了,她被拦在这儿是怎么个样子?
胡平安语气平缓些,放低了声音问:“方才我瞧还有个人跟出去了,那是?”
“不认识。”
“哼,别想糊弄我。你现在这模样,心里早有谱了吧。那人是不是你的人?你早说嘛,非让我干着急,我媳妇还在家等我消息呢,真是。”
“看那小子身手不错,嗖一下就窜出去了,我眼睛差点被他搞花……”
邵昭溜之大吉,胡平安絮絮叨叨一阵,也回到了座位上。她没再管这个人,兴致勃勃只管摆弄自己的杏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