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仙君觊觎兔妖》北晏蓝

8、昆仑梅雪

　　仙鹤辗转数日，带着小童穿过一道碧波水镜，进入昆仑神山，后山雪梅林。

　　洛玖刚睁开眼就被一屁股丢在雪地里滚了个圈，小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就丢下半根萝卜走了。

　　这几日仙鹤昼夜不停歇，小童强行喂了洛玖好几次萝卜，他都扭过头不理会，笑话！他是魂归变成了兔子，又不是非要吃兔子爱吃的东西！

　　他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最恨吃这玩意。

　　小童见他不吃，怕他饿死了，横眉一竖，把辟谷丹掏出来准备自己先吃一颗，结果被洛玖眼疾手快抢了一股脑倒进嘴里炫了。

　　小童：“？？？”
　　他眉头皱得更厉害，盯着洛玖谴责半天，最后吃了半截萝卜进了自己的肚子。

　　他大约第一次见到这么叛逆的兔子，一路上都没有再搭理它，视若无物。

　　*

　　洛玖被胡乱丢下也不恼，他从雪地里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还没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就听见有人踩在雪地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梅林深处缓缓走来一个少女，她披着雪白裘皮大衣，内里是枣红色的衣裳，一只手提着氤氲橘色光晕的宫灯，远看像画，与这漫天雪地红梅相得益彰。

　　等她再走近一点，洛玖才看出她眼睛灰蒙蒙的，步伐虽稳，却有点拘谨，是个显而易见的瞎子。

　　“慕容师兄，是你么？你回来了吗？”少女越过洛玖，一只手摸索着往前，碰到透明的禁制，久久得不到回应，只好收回手，眉眼有些寞落。

　　洛玖原本只是作壁上观，在看清少女那张脸时，眼中浮现一抹愕然。

　　少女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宫灯擦过一旁默不作声的洛玖，她像是吓了一跳，伸手把灯往前探了探，才呐呐道：“哪来的兔子？”

　　那双眼看不见，却能借助引路宫灯‘看’见面前一亩三分地的景象。

　　兔子开口了，声音有点冷，只有三个字：“薇长老。”

　　少女一愣，她‘看’着口吐人言的兔子，血色从脸上褪去，捏着灯柄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徒然往前走了两步，脸上似疑惑似痛苦，猛地捂住头蹲下。

　　她一动不动，像遇到危险就埋头藏起来的某种动物一样，一副自我保护的架势。

　　半刻钟后，少女意识清醒，眼泪糊了满脸，刚才发生的一切忘得彻彻底底。

　　她眨了眨眼，疑惑不解的擦干眼泪，看着面前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阴郁的兔子，重复问：“哪来的兔子？”

　　洛玖一颗心沉入谷底，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

　　洛玖当年见她最后一面，便是她明知他被神界通缉，还冷笑着将一瓶固元丹丢在浑身是伤的他面前，转身离去道：“洛玖，你是非不分，走这么一条死路，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当时不以为意，捡起那瓶丹药，还撑着剑玩世不恭道：“多谢长老赐药，孰是孰非，我清楚得很。”

　　那时他信誓旦旦，却没料到打脸打得那么快。

　　薇长老抱着宫灯迷茫的左右看看，发现自己还在安全的地方，紧绷的神情缓和，笑道：“……还以为又被抓回去了，吓死我了。”

　　“谁要抓你？”

　　薇长老惊讶的看着兔子，偏头想了想，答道：“一个很讨厌的人，他长得白白嫩嫩，嘴唇红的像血，反正特别讨厌！”

　　她说完停顿片刻，似乎发现说的不太对，目标太广泛了，路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指认。

　　薇长老仔细想了想，可那个讨厌的人在记忆里隔着一层水雾，影影绰绰，镜花水月，越想看清，越头疼欲裂。

　　眼看她眼眶一红逐渐失控，洛玖立刻出声唤她：“别想了，忘了就忘了。”

　　薇长老胸闷气短，一只手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眼睛里盈满泪光，终于断断续续道：“他……他死了，被慕容师兄一剑杀死了。”

　　说完，她眼睛亮如熹微，喜极而泣：“他死啦！”

　　洛玖缄默，扫了她两眼，还是无法将她和记忆中那个长老身影重叠。

　　那个手持红鞭，神色桀骜的薇长老赫然变成眼前这副眼盲懵懂模样，修为一落千丈，所剩无几，还被困在设了禁制的雪梅林里进出不得，多少有点时过境迁，故人不复初的微妙感。

　　昆仑其他人是吃干饭的么？

　　如今还张口喊曾经教习过的弟子师兄，忒离谱！？

　　一只手伸过来晃了晃，洛玖回过神。

　　薇长老好奇道：“你是不是妖修？听闻妖修能随意变幻模样，还能勾笔画皮，你也可以吗？”

　　洛玖：“……我是兔，不是狐。”

　　薇长老露出孩子心性，她期待且紧张的搓了搓手，结结巴巴道：“那……那你是公兔子吗？”

　　洛玖一头黑线，他现在情绪归于平静，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磁性温和的声音带着点冷意道：“听不出来吗？”

　　薇长老缩了缩后颈，得寸进尺道：“你的毛好白好软，看上去比我的裘皮还暖和，我可以抱一抱吗？”

　　小童抱着他启程前，在他身上甩了一个净术，以另一个角度看，的确白软无暇，比原本脏兮兮的样子好上不止一倍。

　　洛玖没有出声，看着那双饱含热切的眼神，毛骨悚然，默默后退一步。

　　他一退，薇长老就进一步，他再一退，她再一进。

　　“喂，你别怕呀，我……”

　　洛玖转身就逃！

　　所幸薇长老修为低微，宫灯视物有限，追了几步就靠在一棵梅树上喘气，白着一张小脸不动了。

　　洛玖几步跳跃上一棵略微高的梅树枝杈上待着，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薇长老就算变成一个无知盲女，也不安分。

　　他找了一个遮雪隐蔽的位置把自己团起来养精蓄锐，任由周身灵气自动卷着吸纳进他体内，干涸枯竭的丹田不再胀痛，心下安定，难得放松一下。

　　昆仑雪梅林十里深，灵气充沛，此地存续千年，寒凉不刺骨，雪地底部藏着一个阵法，除非佩戴昆仑特有的寒玉，否则凭借自身无法不动声色的出去。

　　要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来的很快，甚至来的猝不及防。

　　某日，洛玖正百无聊赖扒在一棵高耸的梅树上远眺，触目皆是红色疏影，延绵不绝，到了未时，凭空出现的雪粒飘然而至，落在他的鼻尖，有点痒和凉。

　　他思绪跑了很远，有点恍惚，直到身下树影摇晃，害他吓得抱紧枝头，低头一看，不见多日的小童一身雪，板着脸抱着树看他，眼神示意他下来。

　　洛玖无动于衷，心想我又不蠢。

　　他们僵持一会儿，小童作势继续摇晃树桩，那双短小的嫩手快把两人环抱的树桩折断了，积雪砸了他一身，洛玖仍旧似牛皮糖一样牢牢粘着那根粗枝头，纹丝不动。

　　一只淡粉色信蝶从远处飞来，抖落细碎的光点。

　　小童松手，死亡凝视他半天，最终跟着信蝶转身走了。

　　洛玖瞅他走了，刚要换个地方藏起来，眼角瞥见一道晃眼的白光从他腰间一闪而过，他定睛一看，哈！是昆仑进出的玉令，有了它难道还怕逃不走？

　　慕容雪那种阴晴不定，道貌岸然的疯子，把他带回昆仑指不定要干什么勾当。

　　这么一想，他瞬息弹射出去，在距离小童五六步的地方小心谨慎的藏在树根后面，盯准了那块玉令，伺机而动。

　　小童背对着他，淡粉色的信蝶带着他七拐八拐，绕到一个石亭，亭中石桌上摆放袅袅热茶和琳琅糕点。

　　漫天的淡粉色信蝶翩翩起舞，有的停歇在枝头和石亭，让人晃眼。

　　薇长老坐落其中，宫灯被她抱在怀里，听闻响动，侧脸过来笑道：“小鹿，你来了。”

　　引路那只信蝶完成任务，路过洛玖藏着的树根停顿一秒，重新翩然回归薇长老身边，飞了两圈，钻进宫灯，逐渐消融。

　　小童，不，小鹿抬眼看她，漠然道：“薇师姐唤我来有什么事吗？”

　　“刚刚感应到你进来了，所以想见见你。”

　　小鹿‘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薇长老对此见怪不怪，虚无的视线不留痕迹扫过近处梅树根部，恰好和洛玖目光对上，信蝶与灯融合，皆是她的眼目：“是你丢了一只兔子进来吗？”

　　“嗯，弄错地方了，待会我会带走。”

　　“小鹿说笑了，你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脸上嬉笑，忽然又寡淡下来，真挚道：“谢谢你，待在这里十多年，真的挺无聊的。”

　　小鹿滞然，良久，慢声道：“仙尊要这只兔子有作他用，师姐若是喜欢，我给你再找一只聪明乖顺的。”

　　洛玖默默听着，忍不住呵呵，他就知道那个慕容雪抓他回来没好事！

　　少女眨了眨眼，瞄过那边白影，白影的红宝石眼睛凶巴巴盯着小鹿腰间，她恍然大悟，装作一脸失望的样子。

　　“算了，换一只也不是原来那一只。”

　　她失神的伸手去碰那杯茶，茶水溢满，一碰就洒了出来，烫得她惊呼一声站起来，后退时踩到衣摆猛地滑倒，疼得发出嘶吟。

　　小鹿动作很快，闪过去弯腰扶她。

　　就是现在！

　　洛玖欣喜若狂，看懂了薇长老故意的伎俩，抓住时机，嗖的一下叼住玉令就不见了踪影。

　　小鹿蹙眉，顺手一摸腰间，摸了个空。

　　洛玖叼着玉令激动的手舞足蹈，很想蹬腿，狠压下这股兔子的本能，远远看见禁制，后退用力一蹬，横冲直撞过去！

　　犹如撞上一堵不容撼动的铁墙，雪兔撞得眼冒金星，咕噜咕噜又滚了回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那块玉令砸在地上，被人手掌一吸，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