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仙君觊觎兔妖》北晏蓝

6、雨帘

　　洛玖目送他身影消失，辛楼临走前还回头幸灾乐祸的看他一眼，就差没翻白眼。

　　洛玖：“……”神经。

　　洛玖绞尽脑汁，觉得这个人疯癫的样子和所有仇敌故人都对的上，又都对不上，暂时做摆，看了看陷入泥地一半的身体，看向身后。

　　那老道的乌龟刚吸收了那邪魑的所有修为，此刻正值关键，想出也出不来，那老道青筋迸发，什么招数都使了出来，地面那张泥脸被打烂了一半瞬间又恢复如常，笑看老道。

　　钟云非撑着剑挥出，斩断六七条抓来的泥手臂，他往还没有成泥地的地方走，眼看那老道找到生机要跟着出逃，眼底一片冷色，一剑挥去将猝不及防的老道打回原先的烂泥堆里，瞬间被七八条手臂按在地上。

　　等老道目眦欲裂从泥手臂里睁开眼，他的心口已经被掏出一个大洞，血与泥混合，乌龟壳掉在眼前，被一只泥手抓起，泥脸女声笑道：“好狠的道人，将我妖族的妖魂困在它的壳里永不超生，为你所用，今日你死的可一点也不冤。”

　　洛玖见钟云非成功逃脱，试图挪动兔爪从泥地爬出来，然而泥水下面仿若铁泥，撼动不了半分，他甚至都有点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

　　直到四周一片寂静，那泥妖才看向事不关己的白毛兔，她慢慢挪到洛玖面前，饱含杀意道：“你不怕吗？”

　　洛玖不语，身下的泥水下传来异动，他调动自己本息的力量，殷红的眼珠变作更深更浓郁的鲜红，浓稠至极，红光一闪！

　　倏地！

　　一只骷髅泥爪托着白毛兔小小的身躯从地面钻出，骷髅脑袋和干瘦的身躯抖搂一身泥水，两个硕大漆黑的眼眶里燃起一团红光，同洛玖一样，冰冷的看着泥妖。

　　泥妖笑得从容，数条泥手臂从地面抓向洛玖，几乎贴近他的脸！骷髅低头，那些手臂从指尖化为灰烬吹了泥妖一头一脸。

　　泥妖脱离泥地，身形变作透明水雾，浮于空中，化为原型，熟悉的幻境中的水妖面庞含笑，假模假样的凝视着那骷髅捧着的白毛兔，道：“也罢，我们同为妖族，同气连枝，便放你一条生路。”只看你有没有命活。

　　未完的话停留齿间，水妖冲天而起。

　　洛玖看出水妖眼底的不虞，看出还有后招，心道：这是什么事？示意骷髅跟上。

　　一出地道，天际漆黑，地面昏暗，空气潮湿阴冷，冷得哆嗦。

　　洛玖仰头，看见漫天寒潮水波压在头顶，重重层层笼罩在整个钟府上空，一旦落下，只有死路，没有生还。

　　曾有古话本说白蛇青蛇水漫金山，此刻有水妖以命相搏水漫钟府，不惜一切代价！

　　水妖尖利的笑声充满大仇得报的愉悦和痛恨，她余音刺耳，看着地面尚且活命的人嘶吼惨叫，远看水罩外是天宿门那群走狗，看漫天水雾重重落下，自己则溶于水中消失。

　　‘咚————’

　　金红色的涟漪如同巨网挡住坠落的水雾。

　　洛玖看见鬼面站在远处屋顶琉璃瓦上，红玉在他手心悬浮，他背对着他，衣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洛玖早有先见之明，这里既有故人，他便隐藏自身所有气息，催促骷髅带他离开。

　　在他被骷髅带着拐弯藏进长廊时，恰好错过屋顶上鬼面的猝然回首。

　　骷髅坐骑没有脑子，从无数个角落躲躲藏藏后又闯入一间洛玖眼熟的屋子。

　　一闯进去，骷髅就眼冒红光，呈防备的架势看着铜镜旁端坐点灯的女子。

　　女子换了一身新衣，只是血迹依旧侵透斑驳，从内而外染红了她精细准备的衣裳。

　　她察觉到身后大门被人闯入，来人又轻手轻脚的离开，却没有回头。

　　阮茶遥望了一眼窗外风声大作，天际乌压压的寒水，轻言：“师兄，该死的人已死，冤已偿，事已了。请师兄莫怪，山门怕是回不去了，今日我来寻你，你可要等我。”

　　她重新续起双萝，发鬓簪了桔梗花，那张姣好的面容在灯火下娇柔明媚，覆满春意。

　　一身儒粉的长裙委顿于地，胸口悬挂一面小巧精致的银镜，手里捧着一个勉强糊起的木偶娃娃，她手指从娃娃面庞滑落，脸上带了一点笑意。

　　恍惚间，她好似还是长明山那个抱着卷轴，迷迷糊糊爬阶梯的小师妹，身后是一身白袍儒雅随和的大师兄。

　　他们没有生离，没有死别。
　　他们只是下山一趟。
　　只是一时半会，没找到回山的路。

　　洛玖刚出门，就感应不到身后人的存在，他犹豫回头，看见铜镜前只有一件染血的儒粉衣袍，地面只有一朵纯白桔梗花瓣边缘卷曲。

　　噼里啪啦的雨声响起，乌压压的寒水被化解为倾盆大雨，将钟府笼罩在雨幕中，看着这看不清事物的雨帘，泥做的骷髅捧着洛玖往后退了退，退回屋子里避雨。

　　正在洛玖出神之际，两个模糊的人影从外面冲了进来，前面那个人跌跌撞撞，提着一把被雨水冲洗过的剪刀扑到门前，她发丝贴在脸上，红衣湿透，避开洛玖，疯笑的扯起地上那件染血衣服旁破碎的木偶，喊道：“师兄！我杀了她，哈哈哈哈哈，我杀了她，他们害我们至此！”

　　紧跟而来的人是同样沉着脸湿透如落汤鸡的钟云非，他伸手去拉钟云姝，反被她一把推开，她冷眼看着他道：“你们不得好死！”

　　钟云非神色一僵，看着钟云姝说完这句话后一滴黑红色的血从她眉心逼出，从脸颊划过，她瞪大眼，神智一下子归位，刚刚发生的事情刻入骨髓，她左右看看，看见手中的剪子，颤抖着丢开，喃喃道：“我杀了阿娘？”

　　“我……我杀了……”

　　钟云非一手刀劈在她脖颈，看着她晕倒了才看向被漆黑泥傀儡捧着的白毛兔，他们对视一会儿，钟云非抱着人率先走了。

　　洛玖懒得在等，勉强覆了一层力量在骷髅身上，就让它钻入雨帘，寻了一个方向离开。

　　想也不用想，钟府的后续指不定已经被天宿门接管，他留下不是好事。

　　等完全离开几里地外，才惊觉夜色已至，圆月高悬，而一路看红绸飘舞，家家户户贴着囍字。

　　洛玖使唤骷髅带他离开这方地界，谁料在几个身穿修道服的弟子拿着剑行色匆匆路过他时，他听见那个小弟子深恶痛绝道：“又是他！死了三百年了怎么还没死干净！”

　　躲藏在暗处的骷髅脚步不停，借着夜色掩护，继续降低气息前进。

　　另一个弟子道：“洛玖早就被他亲姊联合众仙废了根骨拖去诛仙台杀了！眼下这个必然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今日必定挫骨扬灰！！！”

　　“我真是服了！眼下神女大婚出事，刚又听那什么劳子钟府也跟着出事，听说天听的人也在那里，跟那个挨千刀的洛玖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怎么就不能死干净点吗？！”

　　他们气势汹汹，周身灵气爆棚，几个眨眼就掠到了远处。

　　洛玖脚下仿佛生了根，连带着骷髅也呆滞在角落，他垂眼看着自己滑稽可笑的爪垫，一阵心悸。

　　骷髅颤颤巍巍地一动，转动方向朝那几个嘴碎的修道弟子追去。

　　他理智清醒，明白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可他死了三百年，属实很想看看，是谁在他死后还借他的名义兴风作浪，扰他安宁？

　　越赶往忘幽城中心，红色囍字就更多，家家户户门外悬挂红灯笼和红绸，随处可见的血迹和尸体让这一幕渗出几分悚然。

　　暗夜苍穹下，中心城地底传来一阵阵鼓动心神的响动，仿佛无数妖魔用指甲死死抓挠地面，低语咒怨，试图破壁而出！

　　洛玖勒令傀儡停住，看了一圈发现，怪不得钟府出这么大的事天宿门的人却未曾料理。

　　他这是刚出虎穴又入龙潭了。

　　骷髅抱着洛玖攀上一棵遮天蔽日的花树，隔着枝叶遥望远方巍峨的琉璃宫殿。

　　殿宇下方是布置的华丽红毯，从空中跌落的巨鸢压塌了一片楼阁，几只瑞兽血淋淋的倒在地上。

　　四周一片狼藉，像是已经厮杀到了最后。

　　数位身份不凡的人仙妖伫立在那里，有的身受重伤，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神色各异，正在互相争执什么。

　　他们身下是黑色不详的法阵和金色法阵交织缠绕，如同漩涡，摄人心魄，无法轻易脱离！

　　洛玖凝神看了片刻，心下豁然开朗。

　　那一片地域的声音都被天地威压骇住，张口说话的人脸色憋得如猪肝。

　　洛玖隔的太远不受影响，扒拉了一下碍事的骷髅，看见一个眼熟的身穿红色婚服的俊美男人拿着一把长剑插在阵法中心，身上时隐时现的凤凰身影逐渐清晰，带着破军之势直冲天际，试图撕破这片天地的挟制。

　　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青年散漫的站在一群仙妖之中，他皮肤极白，透着病态的死意，脸上没有半点忌惮，手上拿着一把半人高的弓箭，轻轻拨动弓弦。

　　他歪了歪头，露出脖颈上的尸斑，只是随意一动，两股魔息化作樊笼的铁索拉扯住凤凰的羽翼，要直接刺穿它的胸腔捣碎心脏！

　　忽然，那个青年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向洛玖所在的位置。

　　洛玖吃了一惊，他身边泥土做的骷髅摇摇欲坠，撑着一股劲没化作齑粉。

　　而那个病痨鬼的青年，长了一张和他生前一模一样的脸。

　　甚至连眼角的红色泪痣，也相差无几。

　　唯一不同，就是那双黝黑的眼眸，空洞冰冷，形似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