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仙君觊觎兔妖》北晏蓝

3、青红鬼面

　　“别装了，怪累的。”

　　他的声音再次从鬼面下传来，没有丝毫沉闷，异常清晰，用的却不是伪装的女声，而是颇为磁性的少年声音，尾音略微上挑，让人联想到雾中惑人的美人，或者，美人面下莹白嗜命的白骨。

　　洛玖扭了扭脖子，笑道：“小爷才没有装。”
　　原主也算活了百年有余，再痴傻低能，身上也有些许妖气，有心人只要注意就会发现，他一点也不意外。

　　——

　　钟云非跨入内堂，一眼看见众人面前提灯站立的老道，他蓄着一把白胡子，倒三角眼耷拉着，眼神无波无澜，正看着地上钟大少爷的尸体，空出的一只手拿着乌龟壳细细摩挲，顶着数道目光，开口道：“这是咒术，倒是......和十几年前灭门的逍遥宗传承的傀儡术颇为相同。”

　　短短一句话，钟夫人一脸茫然，还没意识到什么，首座上的钟老爷苍白着脸，一只手攥着宽袖，仿佛一口气没提上来，他猛地抬眼看着钟云非安放在椅子上昏迷的大儿媳，双眼布满血丝，良久道：“是她......”

　　他踉跄站起身从家仆身上抢了一把配剑，指节咯咯作响，悲愤交加，推开赶来拉他的几个家仆，就要一剑斩去！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霎时混乱起来，更甚者缩在角落推推搡搡，抱头鼠窜。

　　老道提灯袖手旁观，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还不等钟云非烦躁的挡开那道剑刃，钟夫人红着眼一头撞在钟老爷肚子上，将他撞得一屁股摔在地上，朝他声嘶力竭道：“你疯了吗！？那是莓儿！她与云墨恩爱不疑，感情甚笃，你......你到底是在干什么？”

　　钟老爷攥着那把剑狼狈的坐在地上，状态疯癫，半个字都没解释，直接将整把剑朝着椅子上的人掷了过去，下了必死的狠手！

　　屋中的烛火啪的熄灭了——只能看见那白胡子老道手中提灯散发的不算明亮的一小簇光晕。

　　众人屏息中，听觉格外敏锐，能听见剑刃插入身体的闷响和压抑在喉咙里的痛苦闷哼。

　　钟云非修道多年，视野在黑暗中看的比常人更清晰，他心下骇然，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看见他养父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握着已经插入腹中，刚才被他用力掷出去的剑，他眼睛瞪大，还看着椅子那里不知何时清醒的人，嘴唇嗫嚅，断断续续：“钟家......待你不薄......”

　　苏莓儿坐在椅子上，垂下眼睫，辨不清情绪，一字未言。

　　待烛火重新燃起，四周的人才哆哆嗦嗦，戒备四顾，只是触及到地上死不瞑目的钟老爷和空无一人的椅子后，顿时噤若寒蝉。

　　钟夫人目睹一切，目眦欲裂，她看着气绝身亡的丈夫，再联想傀儡术，就算之前有什么事瞒着她，她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转头看着钟云非阴恻恻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她，杀了她！”
　　最后三个字带着悔恨的痛意。

　　——

　　洛玖被一条敷衍撕下来的红布五花大绑吊在半空，随着前面鬼面少年一走一动晃晃悠悠，扯出一个诡异的兔子笑，质问道：“你为什么把我吊起来？”

　　鬼面少年侧头，他声音含笑道：“当然是怕你耍诡计。”

　　洛玖简直活久见，他红艳艳的眼珠闪过一丝不服，心底反驳道：“笑话！小爷会做这种事？”

　　结果这个念头在舌尖一转，让他醍醐灌顶，他以前还真爱干这个事。

　　洛玖咳了一声，装乖道：“我一只妖兔祖祖祖坟冒了青烟才修炼出灵智，来到人间界从未做过恶事伤过人，看你一身正气，小仙人，你可别误伤了我！”

　　鬼面脚步顿了顿，恢复如常道：“你这话说的这么顺畅，一看就是鬼话说多了，忽悠我呢。”

　　洛玖语气无比真诚：“怎么会，谁敢忽悠小仙人。”

　　鬼面笑道：“哦，那你为什么唤我小仙人，我身上有哪一点和仙这个字挂钩的？”

　　洛玖语塞，观他模样，一出场就是男扮女装，红盖头下是更厚的面具，行事作风干脆利落，对疯魔的鬼傀儡一击必杀，身上的的确确没有半个清风明月的‘仙’字。

　　洛玖能察觉他的不同寻常之处，总归不是妖魔，觍着脸讨巧道：“这样说比较尊重你。”

　　低调透明人似的辛楼闻言，一个白眼翻上天。

　　洛玖眼看着他们带他重新回到之前那间柴房，虚掩着的木门上是铁斧劈开的裂痕，里面仍是枯草和杂物，辛楼清理了角落堆高的枯草，露出一名同样穿红嫁衣的女子。

　　女子静静靠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洇湿了衣襟，一双手沾了血，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不用说也知道这才是钟府真正的三小姐，钟云姝。

　　她仰头看着出现的几人，目光在吊起来的兔子上怔忡停留两秒，看向戴着鬼面的少年，眼中含泪，苦笑两声：“你们强闯进府，还想如何？”

　　鬼面俯身问：“你现在是谁？”

　　钟云姝冷笑，脸上的讽刺快顶破了天：“我是谁你们不清楚吗？”

　　鬼面看着她，一字一句，慢声道：“你原本是钟府三小姐钟云姝。不过现如今看来不是了，应该称呼你为，逍遥宗最后一代弟子，阮茶。”

　　钟云姝脸上的讽刺缓缓归于平淡，她看着鬼面，视线始终聚焦不起来，眼神空空，道：“……什么钟云姝？不认识，我……阮茶这个名字，好久未曾听人唤过我了。”

　　她捏着剪刀起身，乌黑的发丝贴着面颊，一张脸在黑暗中白的仿若透明，气若游丝道：“既然如此，那你们便去死吧……”

　　柴房外霎时狂风大作，声啸刺耳，破烂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哐哐巨响，听得头疼。

　　钟云姝举着剪刀突兀的停住脚步，看向鬼面，或者是洛玖身后悄然而至的一道人影。

　　洛玖看她眼神不对，费力扭过头一看，看见门口堵着一个人，那人前不久才见过，正是钟府大少爷的新娶没满一年的夫人，刚被钟云非抱去内堂的苏莓儿。

　　苏莓儿安然无恙的站在原地，胸口的血痕犹在，头上簪着那支雕花银簪，微微一笑道：“是否打扰诸位的兴致了？”

　　辛楼疑惑：“她什么时候出现的？”

　　洛玖瞄了一眼淡然处之的鬼面，就见他温声道：“没有打扰，就等你了。”

　　苏莓儿笑而不语，她站在门口，身后的夜色以肉眼可见变幻，逐渐变成夕阳西下的模样。

　　她身后传来斧子拖地的声音，以及衣料在地板摩擦的窸窣声。

　　钟云姝还捏着那把森寒的剪子，她被突如其来变化的天际吓得慌张，脸上一时迷茫一时挣扎，看着苏莓儿喃喃道：“你是谁？”

　　苏莓儿温柔的看着她，眼里带着点虚假的怜悯，语气含笑，低声道：“你觉得呢？云姝。”

　　钟云姝憨愣在原地，听到那最后两个字，呆住了，她嘴唇动了动，小声道：“不对，你叫错人了，我是……我是阮茶……”

　　苏莓儿不语，她看向那张青红鬼面，看不出面具下的面孔是什么表情，凝神看了一会儿，道：“让我来猜猜看，你是想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么？”

　　“原本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我受人之托，因此来这里走一遭，趟一趟浑水，没料到还是晚了一步，你还是出手了。”

　　鬼面身上的红嫁衣慢慢消散化作红点消失，他红衣下是一身青黑色的袍子，衣摆尾部绣满莲花，腰间悬挂一枚月牙红玉，依稀刻着两个字‘天听’，一身的肆意和冷冽，让人矛盾，看不分明。

　　洛玖看见红玉上‘天听’两个字，乱动的爪子缩了缩，看着鬼面那一身熟悉到发指的气息，心下狂跳。

　　拖着斧子走来的仆人一身泥与血，不知道从哪里翻滚出来，长廊顶下攀爬依附着另外几个仆人，刚刚跑没影的也在。

　　还有一个翻着白眼一脸血肉模糊，华衣加身的大少爷钟云墨。

　　看到这一个人，苏莓儿细眉微皱，眼里泛着嫌恶，那大少爷周身发出骨头咯咯咯的声音，脖子旋转了几圈，倒在地上身首异处了。

　　苏莓儿道：“受人之托？这世上早没有牵挂我的人，何人能请动天尊的弟子来为我费心？”

　　辛楼同样身为苦主，抢话道：“你师兄！”

　　苏莓儿脸上淡然的表情皲裂开来，她一顿，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垂眸道：“师兄？”

　　这两个字眼一从口中说出，便仿佛牵动着五脏六腑，心口烧灼难消，苦涩已经蔓延至舌根。

　　那些傀儡以她为首，拥护着她，一双双翻着眼白的眼凶相毕露，生猛的下一刻就会扑咬过来。

　　苏莓儿叹息道：“怪不得师兄的魂魄我遍寻不得，原来他找你来收我了……他也觉得我错了……”

　　她一只手取下发间的银簪，搁置在掌心上。

　　鬼面恰时出声，语气难辨：“因果轮回，杀孽难消，杀的人越多，你便越能消气吗？”

　　苏莓儿扎破掌心，血线直流，滴落在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破碎的傀儡符文，从地面延伸将在场所有人困住。
　　她看着身影变淡的一行人，漫不经心道：“这里的人都不无辜，你们既然想让我罢手，那便去尝一尝我的苦，受一受我的罪。”

　　洛玖此刻藏在一堆枯草里，身上一点气息也没露出来，他刚刚勉强的运出一点妖力来了一个金蝉脱壳，此刻鬼面身后吊着的是一个假的白毛团。

　　他目睹他们身影变作透明，一个一个消失，就看见鬼面少年的身影从透明又变回到实体，冷冷站在原地，腰间红玉晃荡，金红色水波纹蔓延开来，散发可怖的涟漪。

　　洛玖悄悄往后退了退，还没翻过身后露出一条缝的窗户，先跑为敬，从长计议，就先一步听见鬼面轻笑一声提醒苏莓儿道：“你的事不急，先把那只油嘴滑舌的兔子丢进去。”

　　洛玖身躯一僵：“……”拳头硬了。

　　他回头，只看见所有事物一瞬间褪色成水墨画，耳鸣眼晕，身体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