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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弟子季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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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秧不等少女答话,一把将其抱起,左手那枚金丝玉扳指摘下往上空一丢,化作假季秧和少女的样子,一跃而起落在庞大的黑乌鸦上,银色发丝随风轻扬,准备带着大军,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昆仑。
等上空浓重黑影全部离去,季秧才看向洛玖,伸指尖一点,两人一身昆仑外门弟子服,面容迥异,平平无奇。
他温声道:“阿肆,暂时委屈你了。”
洛玖和江薇薇交情不深,实在想象不出来她会做什么表情,什么语气,眼下只能抱紧怀里的宫灯,无所适从的样子。
多说多错,还容易露馅,他委屈一下,直接闭嘴。
季秧习惯了她的冷漠,不觉得有什么,出了梅林朝着某个方向赶去,一路隐蔽,穿过重重关卡,即将到达最外层的山峦,他步伐一滞,身后下起了腥风血雨,淅淅沥沥,异常刺耳。
洛玖闻到腥气,想转头看,却被一只手挡住了视线。
不用想都知道是那群黑乌鸦死完了,他觑了一眼季秧铁青的脸,作壁上观的想道:何必呢?如此兴师动众,恐怕已经惊动了昆仑数位能力高强者,这么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都没那么莽。
季秧还在马不停蹄地往前赶,遇到的巡视弟子越来越多,守备越来越森严,他捏着仿制的昆仑玉令,一路畅通无阻,遇到生疑的弟子也能很快糊弄过去,要么粗暴打晕。
他找到外层山峦的瀑布灵湖,拖着洛玖跳下去,直到再一抬眼,进了一处潮湿的石洞。
洛玖本人不惧水,可是兔子本能作怪,让他克制不住瑟瑟发抖,想舔毛,指节捏的咯咯响。
石洞别有洞天,里面四通八达,昏暗阴冷,洛玖还看到脚下踩着硬邦邦的东西,不着痕迹一看,是一地白花花的人骨,一踩就碎,一看就有很长时间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昆仑还有这种地方?跟魔窟似的。难道是什么通往外界的出口,或者可以屏蔽外界的小秘境。
他胡思乱想一通,前面背对着他走着的青年徒然一顿。周遭寂静非常,季秧一头银发在洞口很显眼,衣摆上的水滴落在满地白骨上,很快消融。
“阿肆,你还记得我们初相识吗?”
这句话没头没脑,让洛玖迟疑不决,往后稍退一步,捏着嗓子,柔弱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季秧侧过身,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嗓音低沉,有点哑:“我们初相识,并不是世人周知的青梧城,也不是那条花柳巷,更不是你被绑了丢在破屋,我无意救你那天。”
洛玖想打断他,他不是很想听这种陈年旧事。
他们现在难道不是在逃命吗?还在婆婆妈妈,叽叽歪歪干什么?!
季秧笑了一下,眼神温柔古怪,语调也和之前完全不同:“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一片肮脏的街巷,我被人丢在臭水沟里,扑腾着想爬起来。”
“那些人使劲得踩我,碾碎了我的手指,还说要把我送去南风楼,做小倌。”
这种桥段,洛玖隐约猜到了,所以江薇薇行侠仗义,救了弱小无助的季秧,结下了渊缘。甚至在又一次遇见他时,被其诚心感动,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你没有救我,坐在墙头冷眼看着,那种眼神,就像看一只蚂蚁能不能挣脱束缚爬起来,在他们走后,还拿石子砸我,看我还活着,就拍了拍衣袖走了。”
洛玖:“……”
猜的大错特错,没有一文钱关系。
季秧那张脸从昏暗中彻底露出,左半张脸爬满黑色的墨痕,张牙舞爪,好似要脱离皮肤生长出来,左边那只眼睛没有眼白,黑洞洞的,灌溉黑泥水一般。
他笑得诡异至极:“当时我便想,不救我就算了,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真的,就那么低贱么!?”
满地白骨纷纷挣动,哆哆嗦嗦,摇摇晃晃,慢吞吞拼凑在一起,洛玖只觉得大事不妙!脚下的手骨倏地抓住他的小腿,被他抖下去。
季秧微笑看着,他左手状似无力垂下,粘稠黑乎乎的液体顺着指尖流下,逐渐覆盖就近的白骨,它们开始发臭发烂,长出一层肉膜肉牙。
洛玖毛骨悚然,看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看了看变脸的季秧,捏嗓子劝说:“冷静……你先冷静,或许有什么误会?”
冷静下来,先让他找找其它出路!
“误会?呵,能有什么误会。我现在很冷静。”
前是季秧,后是莫名其妙开始冒泡沸腾的湖水。
怪不得带他进这洞穴,是为了堵死他!
“我追上去,问你为什么,你看着我,问我一个问题,倘若我有了力量,会不会把欺负我的人弄死。”
“我当时回答,他们不死难解我心头之恨。你很失望,表示要以圣人之心渡小人。若我能做到,以后有缘,便收我为徒。后来再见面,我装得很好,左右试探,然而你已经忘了我,还阴差阳错下收我为亲传弟子。”
“这些年,我三番五次的想杀了你,可一直没能成功。”
洛玖眼珠子乱转,想好了怎么溜。面上表情麻木,听到这里略微震惊,转念一想,薇长老当年就是以圣心入道,能说出这种话也很正常。
只是对一个经历苦难的孩子来说,这句话跟脱裤子放屁性质一样,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季秧慢条斯理的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杀你的,你不死,让我非常不爽!”
他说变脸就变脸,比翻书还快,已经长出血肉的白骨一具又一具站起,虎视眈眈的盯着柔弱少女,这场景恐怖的能撑着眼七八天不敢睡。
再耽误,白骨要挤满整个石洞了!
洛玖熄了口头调解的意思,看准一个路口就咻的冲了过去,游鱼一样滑不溜手,血淋淋的骨爪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看不见影了。
季秧慢悠悠走在后面,那只完好干净的眼,无知无觉,滑落一滴泪水。
白骨们齐齐一静,又蜂拥而至,成堆成堆的拥挤进入各个弯绕的洞穴。
他吸取以往的教训,才选了这一处死地,在他杀死她之前,就算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找得到这里。
就算找到,她也已经凉透了。
洛玖夺命狂奔,化作的女身因为沾了一身水,衣襟湿漉漉贴在身上,又勒又坠,他深一脚浅一脚胡乱跑着,看见条路就冲,然后一头栽进死路。
他眼皮跳了跳,‘啐’了一声,骂这破运气害死人!看着眼前的石壁,刚要返回,十几具白骨已经摸索逼近,一点喘息都不给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霉运当头,他丹田妖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幻形术霍然失效。
他头顶的玉簪子滑落,女身浮起一层浅红光晕,身形瞬间缩小成白团,啪叽跌在地上。
洛玖急得抓心挠肺,匆匆忙忙伸出可有可无的小爪子扑腾墙面,无声无息掏出个坑把自己塞进去躲着。
那群不人不鬼的东西已经推推搡搡,拉拉扯扯进来,血肉长得很快,它们现在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剥了皮的人,只是没有眼球。
宫灯和那身白毛变的衣服落在地上,被一只只肉手抓住撕扯成碎片,它们用鼻子嗅了嗅,挤到墙壁上抓来抓去,有的还拿头撞墙,发出嘶嘶的桀桀怪叫。
盖着的那块石头被碰掉了,一个肉头争先恐后钻进来,空洞的眼孔,张着牙疯狂咬动,试图咬到近在咫尺的雪兔。
洛玖骇然下回头扫一眼,小眼一瞪,使劲挠着墙壁往前开路,白毛都炸了三回!
面对那头三头蟒,他打得吐了好几口血,拼死一战都没那么瘆得慌!
现在别说打了,他只想逃之夭夭。
若是被那鬼东西碰一下,他恐怕得找个安全干净的地方洗八百遍澡,要老命了!刚那个白骨爪还抓过他小腿,脏死了脏死了。
他连眼睛都不干净了!!!
吭哧吭哧挖了半天,终于挖到薄薄一层墙壁,洛玖眼睛星亮,好不容易撅烂最后一块石壁钻出去,入眼就是黑灰色衣服和一只苍白渗透黑乎乎液体的手。
“……”
草,吾命休矣!
“咦?”季秧守株待兔,等来了一只瞪眼的兔子,他另一只干净的手揪起兔子后脖颈,仔细看看,的确是一只蕴含微弱妖气的小兔子,奇怪道,“误闯进来的吗?”
这个主意很好,洛玖忙不迭点头,是你想的没错。
季秧勾唇一笑,手指收拢就要把它连着天灵盖活活捻碎,他低叹:“反正你也出不去,那就顺便死在这里吧。”
洛玖窒息:“……”人言否?
季秧身后满是肉骨人,乌压压,黑沉沉,整个空间压抑逼仄,每一口呼吸都是沉闷腥骚。
洛玖心跳如雷,小短腿捶打着那只手腕,一根红晕丝线从肉垫悄然出现,他还未动手,眼前一白,恍惚一愣。
季秧初始心情愉悦的看着雪兔求生不得,越看眸底越黯,凝着暴风雨一样。忽而一根针尖大小的白光点从它额头弹射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他额头眉心,笑容僵住了。
洛玖眼睛一眨,看着浑身僵硬,雕像一样的青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周的肉骨人已经东倒西歪,七荤八素。
一根白光点从容不迫地落在他面前漂浮,晃晃悠悠,没有丝毫威胁,牵引着不知所云的兔子往某个地方走。
省的用自己的力量,洛玖落得自在,眼下也懒得追根到底是什么怪东西帮他,要走也得报复一轮!
他顺着季秧衣袖爬到他肩膀上,趾高气扬得拉扯青年脸皮,看着他那双还能动的阴沉眸子,清了清嗓子道:“首先,兔爷是个无辜路人,多管闲事牵扯进来。”
“其次,”洛玖一个肉垫拍在他脸上,拍出一个殷红肿痛的梅花印,为自己报了仇,“你和江薇薇之间什么乱七八糟的恩怨我管不着,也跟我没关系。到底是她羞辱你在先,还是你背后拜师百年,入魔后要置她于死地在后,你自己门清。百年弹指一挥,以她的品性,有没有倾心相护,授你正路,你比我清楚。”
洛玖最后总结:“兔爷最后说的话只代表自己的观念。就算她在你年幼受苦时说话刻板些,可她机缘巧合收你为徒,百年相护,她也不欠你什么。她如今深陷囹圄,前尘尽忘,你的喊打喊杀,真的问心无愧么?”
这番话说的明明白白,懂的人都懂,倘若不懂,就会很得罪人。
季秧的目光依旧薄凉刮骨,片片刀人,一看就没听进去,白费了口舌。
不过他眼神清明,明白过来他从雪梅林带出来的不是阿肆,是这只嚣张的兔子。
有生之年,他竟然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了,所有的心机都付诸东流,季秧垂下那只手艰难的动了动。
洛玖手痒,又一爪垫拍在他完好的半张脸上,留下两个红肿印,不屑道:“我招你惹你了,连只兔子都不放过,你脑子没浆糊吗?”
他拍完就走,白光点飘进封闭的墙壁里,他只好又伸爪子开始挖,走前无意回头,看见季秧完好干净那只眼流出一道泪痕。
半面恶鬼,半面人样,那只黑泥眼满是偏执怨毒,相对应那只眼却落下泪来,噙满痛苦。
这一幕,让洛玖脚下一个趔趄。
季秧冲破一点束缚,嘴唇动了动,阻塞道:“……那又……怎么样呢,我问心无愧……那就真的两不相欠了……”
“我不甘心……”
“她放得下……她凭什么……忘了。”
他刨白心迹,狞笑完,抬起眼阴狠看着洛玖:“你……必死!”
洛玖翻了个白眼,这句话三百年前听得快起茧子了,没想到重生回来还能有幸听到,他摊手无辜的想,何德何能?
他挠了挠耳朵,给他留下一个鄙视的背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