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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1 林悦角度描 ...

  •   我缩在颠簸的牛车里,指尖把半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捏得粉碎,耳朵竖得比城头的旗杆还直,死死盯着车板缝,心里早把司空府那缺德管家骂了八百遍,连带那个动手动脚的二公子,也一并被我在心里戳得遍体鳞伤!
      想我林悦,十岁前也是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描花绣草、读书习礼样样不差,谁能料到家族一夜获罪,我从云端跌入泥沼,卖进司空府做了六年梳头奴,端茶倒水、忍气吞声,全盼着熬到儋州,找那指腹为婚的袁家,哪怕做个妾室也好过为奴为婢。
      可偏偏!我抬手打了二公子那只咸猪手,夫人反倒颠倒黑白,管家这群小人早就看我不顺眼,竟直接要把我卖进青楼!哎哟喂,我这命啊,简直比路边的枯草还惨!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牛车行至不周山脚下,我瞅准松动的车板,拼尽全力撬开,连滚带爬就往深山里冲。身后管家的吆喝声、仆人的追赶声炸成一片,我顾不得被荆棘勾破的裙摆,也不管磨得火辣辣疼的脚踝,只顾着埋头疯跑,只求能躲开这群豺狼虎豹,躲到天涯海角都成!
      可我万万没料到,刚跑没多远,一阵诡异的狂风猛地席卷而来!
      这风半点不像山间的清风,带着股腥甜又清冽的怪味,像是把烧得滚烫的酒壶硬生生砸进冰天雪地里,力道大得能把人直接撕碎。我被卷得在空中天旋地转,手脚都不听使唤,眼睛闭得死死的,心里哀嚎:完了完了,怕是冲撞了山中神灵,要被刮去炼魂,我林悦今日就要交代在这了!
      不知被刮了多久,狂风骤然停歇,我重重砸在一处地方,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浓重的草木泥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松脂混着药草的气息,晕过去前我只剩一个念头:这下真的死无全尸咯……
      等刺眼的阳光把我晒醒,我才发现自己挂在一棵粗矮的歪脖子树枝上,身子一软,直接摔落在树下的大青石上,小腿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我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完蛋了!小腿怕是直接断了!这荒山野岭的,断了腿别说找人求救,怕是转眼就会被山里的野兽叼走!我越想越怕,趴在青石上呜呜地哭,只觉得自己走到了绝路,死去的爹娘要是知道我落得这般下场,该有多心疼啊……
      “你…你别怕……”
      就在我哭得眼睛都肿起来的时候,树后传来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那腔调古怪极了,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哑巴,一字一顿说得费劲又生硬。
      我吓得瞬间止住哭声,猛地抬眼望去,这一看,魂都要吓飞了!
      眼前站着的,算是人吗?!
      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上面还长着几颗像树瘤一样的小疙瘩,身材壮实,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后还背着一捆柴禾,模样普通又怪异,看着就不像凡人!
      谁能想到,这个看着憨傻又吓人的家伙,往后跟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别怕”,切!我当初最怕的就是他好不好!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他像只笨拙的老狗,慢慢悠悠挪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骨折的小腿上,又嘟嘟囔囔地说要帮我包扎。我哪敢开口啊!他一张嘴,两颗尖尖的獠牙闪着寒光,看着就能把人骨头咬碎,吓得我灵魂都出窍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给我敷药、用木棍固定伤腿,全程我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闭眼等死。好不容易包扎完,他抬眼看着我,努力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可那两颗獠牙实在太扎眼,半点没安抚到我,反倒更吓人了!
      更要命的是,我好好的左腿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条通体通红的小蛇,脑袋尖尖的,一看就是剧毒的蛇!我吓得尖叫出声,下一秒,毒蛇狠狠咬在了我的小腿上!
      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可眼前这傻家伙,反应比我还快,一把扯断蛇身,低头就对着伤口吸蛇毒!关键是,他吸完居然直接咽了下去,半点没吐!
      我急得连推带喊,眼泪都急出来了:“蛇毒要吐掉!你不要命啦!快吐啊!”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冲着我嘿嘿一笑,语气满是不在意:“这…点毒…没啥!”
      哎呦呦!我心里刚冒出来的感激和愧疚,瞬间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吓回去大半,又气又怕,偏偏他还一脸无辜。
      不由分说,他弯腰背起我,沿着山崖往下走。一路听他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才懵懵懂懂明白,这里不是大唐的地界,是共工撞倒不周山后出现的妖界,周遭那些奇花异草、参天古树,还有远处吞云吐雾的精怪,都印证着他说的话是真的。
      而他,是从轩辕坟里出来的蝎妖。
      居然就这么坦诚自己是妖怪?!傻得也太可爱了吧!这要是在人界,怕是分分钟被捉妖师抓住,卖到药铺当药材咯!我忍不住跟他念叨人界的捉妖师,他听得一脸惊讶,还傻乎乎问我捉妖师很厉害吗,我拍着胸脯让他放心,往后要是遇上捉妖师,我一定帮他辩解,说他是救了我的好妖怪,绝不让人伤他!
      到了他住的地方,就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看着破破烂烂,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傻大个忙前忙后,给我铺好干草做床铺,又抱来一大捧香甜的野果,塞到我手里,让我赶紧吃。
      看着他笨拙又真诚的样子,我心里越发愧疚,之前是我以貌取人,他明明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妖怪,我却一直怕他、躲他。
      说来也奇怪,他从不让我睡屋外,夜里自己守在门口,白天午时才会靠在院子里的棠树下睡觉,蜷着身子的模样,憨态可掬,半点没有妖怪的凶狠。
      我白吃白喝养伤,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我断了腿,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梳头打理发髻,哪有本事报答他。无奈之下,我只能画大饼,对着他轻声说:“大哥,我要去投奔的未婚夫家,老爷是儋州参军,等我伤好了,你可以来儋州找我,我必定结草衔环报答你。”
      他瞪着一双金眼睛,满脸茫然,显然没听懂我说的参军、未婚夫、夫家都是什么,只憨憨地说:“没听过…先养好伤再说。”
      得!完全是对牛弹琴!我索性不再提,安安心心养伤。说来也怪,跟这个结巴的傻妖说话,反倒格外有意思,他木讷憨厚,总能被我逗得手足无措,却从来不会生气。
      我闲着没事,就给他讲小时候读过的《春秋》《左传》里的故事,他听得认认真真,却总能冒出几句让人笑到肚子疼的傻话。我逗他,他也不恼,还翻出一本破旧的古书,眼巴巴让我读给他听,我这才发现,他居然不识字。
      那好,我闲着也是闲着,便一字一句教他认字,天亮了就拄着他给我做的拐杖,在沙土上教他写字,纠正他把“关关雎鸠”读成“呱呱唧唧”,每次都笑得我直不起腰,嘿嘿,看他一脸懵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
      有天深夜,我白天睡多了,夜里毫无睡意,刚想翻身,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有野兽闯进来了?大哥在院子里,可别出事啊!我壮着胆子凑到门缝边一看,差点笑喷!
      哪有什么野兽,分明是那个傻蝎妖,在棠树下拿着一根破棍子乱挥,步法凌乱,笨得次次都能绊倒自己,摔得屁股墩儿,还爬起来继续挥,执着得很。
      我忍不住推门出去,拄着拐杖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挠了挠我给他束好的发髻,一脸认真地说:“我…在练剑。”
      练剑?!就这?!
      我盯着他手里那本破得只剩几页的旧剑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连基本的步法、手势都不懂,只会照着图谱摆动作,然后胡乱挥砍,生硬得像块木头。我这调皮心思瞬间冒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挺胸抬头,故作高深地说:“大哥,我教你一套天下第一的剑术,名叫上清十三式,厉害得很!”
      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黑夜里亮得像两簇烛火,差点没把我吓到,语气急切又激动:“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乃是老神仙亲传给我的,世间绝顶剑招!”我故意摆起架子,哼了一声,装出一副高人模样。
      我本以为他会让我立刻演示,没想到他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直接跪在我面前,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朗声说道:“请姑娘教我!”
      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强装淡定地抬了抬下巴,勉强应下,心里却慌得一批:完了完了,玩笑开大了,我就只会胡大叔教的两套健身戏,哪会什么上清十三式啊!
      可谁能想到,后来这位妖君大人,竟拿着我瞎教的“剑术”,在十万天兵天将跟前演示,怕是把天兵天将都要笑掉大牙!这可不怪我,都是他自己非要学的……吧?
      就这样,我在这茅草屋里养了一个月的伤,腿已经能慢慢挪动,只是还离不开拐杖。这一个月里,傻蝎妖对我好得没话说,除了野果,还会去山里捉石鱼,炖得汤鲜味美,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他天天背着比自己还高的柴火,去妖界集市换粟米,就因为我随口说一句喜欢吃粟米饭。
      这个傻子,对我这么好,这份人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啊!我只能更用心地教他读书写字,把自己知道的《论语》《说难》《中庸》,一点点讲给他听。
      深秋时节,他还时不时从山谷里摘回一大捧野花,插在屋里的土陶罐里,引得屋子里乱飞小虫子,哼哼,他本就是虫子变的,自然百无禁忌啦!
      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结巴,却总爱捧着旧书,追着我问字读音、问句子意思;晚上就蹲在地上,安安静静听我讲人界的故事,柳郎传书、班婕妤怨歌、昆仑奴救主,他听得格外入神。
      房梁上还总挂着一条小黑蛇,一开始总对着我吐信子,吓得我不敢靠近,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天天爬下来趴在我床边,跟傻蝎妖一起听故事,大哥说这是他的小妹,嘿嘿,这小黑蛇软乎乎的,戳一戳它的蛇腹,还会蜷成小麻花,在床上打滚耍赖,可爱极了!
      而真正的机缘,是在中秋那一夜。
      月色皎洁,我嘴里叼着野果,坐在院子里的青石上,给他梳理乱糟糟的头发,他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沙土上练字,身旁还放着他特意给我泡的茶水。我之前教他饮茶,他却撇撇嘴说茶苦,切,明明是他没耐心品那回甘,真是个粗人!
      我看着月色,随口念叨:“都说轩辕坟是女娲娘娘座下秘境,娘娘收了狐妖、雉鸡精她们,怎么偏偏没管你们三个呀?”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落寞:“她们是天华物宝所化,我们是坟里角落生的爬虫,娘娘…怎么看得上。”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一酸,立刻按住他的肩膀,认真地纠正他:“出身从来都不能决定一切!孔老夫子都说有教无类,平民子弟都能位列上卿,你心地善良,待人真诚,又好学上进,你本就该是护佑一方的神灵,半点不比那些天生贵气的妖怪差!”
      话音刚落,蹲在我面前的蝎妖,整个身子瞬间僵住,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沙土上。他张着嘴,两颗小獠牙下意识收了起来,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脸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往前跑了两步,仰头对着天上的圆月,低吼一声,又像是在伸懒腰舒展筋骨。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拄着拐杖往屋里躲,颤声喊:“大哥!你、你别变回原形啊,我怕……”
      可他却又飞快地跑回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滑倒在我面前,直直跪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求姑娘赐名!”
      赐名?!
      我猛地想起乳母讲过的传说,妖物向人讨封,求一个名字,关乎千年修行因果,这可万万不能马虎!我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君子谦谦,润泽万物,君泽,这个名字如何?”
      他闻言,对着我深深三拜,声音清晰,再也没有半分磕巴:“君泽,谢过林悦姑娘!”
      我这才惊觉,他居然不结巴了!
      往后几日,更是离了大谱!
      他身上淡淡的青灰色褪去,皮肤上的小疙瘩、小甲壳全都消失不见,金色的眼眸变成了澄澈的黑色,笑的时候也知道收敛獠牙,整个人看着清爽又温润,身形也变得轻盈挺拔,跟之前那个憨厚怪异的傻妖,判若两人!
      只是他的眼神,变得越发不对劲!
      瞳孔变黑后,我才清晰地看到,他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黏糊糊的,像是要在我身上盯出一朵花来。我教他读书,他借着翻书的机会,偷偷抬眼瞄我;我给他讲故事,他假装犯困打瞌睡,实则半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脸。
      甚至有好几次,他偷偷凑过来,想闻我身上的味道,吓得我赶紧伸手把他推开,脸颊发烫。
      没啦没啦!我林悦这辈子的好运都用光了,就算再粘着我,也捞不着半点仙缘!我也就只能教你读书写字,别的可什么都给不了你!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傻得可爱,哪里知道,这个被我赐名君泽的蝎妖,早就对我动了歪心思!
      哼!坏蛋!谁要你以身相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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