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94、长生不换（二）

　　棋局还在进行。

　　妖怪棋客昏招频出，接连走错了好几步，留在场上的活棋只剩下了两三颗，还是最低劣的人棋。

　　眼看就要落败，身板最弱小的一颗人棋居然逃过了恶鬼棋的追杀，困在棋盘里撞得头破血流，撑到了最后，从恶鬼堆里爬了出来。

　　那个人棋被千刀万剐，早已成了个血人，却没死成，吊着最后一口气，挪回妖怪棋客手下。

　　看客哗然，押错注的妖鬼们破口大骂，足足等到下一场棋局开始才停歇。

　　活棋入瓮，轮回上演着生死棋局。

　　沈欺早早地走过了棋楼，不再看了，蔚止言悄然往后轻瞥了一眼，忽道：“疑是，我想起一个故事。”

　　“一只猛虎捕猎了一群羊，可是，有只羊从虎口中幸存下来。”

　　“你说，厉害的究竟是猛虎，还是羊呢？”

　　……好无趣的故事。

　　“最后那只羊吧。”沈欺敷衍道。

　　“咦。”

　　“如果是这样，”蔚止言发出喟叹，“刚才那个从恶鬼窟里爬出来的人，不就比所有的恶鬼还可怕了吗？”

　　沈欺极其轻微地笑了声。

　　“你也说了，那是个从恶鬼窟里爬出来的人。”

　　“那样的人，还能称作是人么。”

　　蔚止言眼光动了动。

　　过后，恍然大悟一样：“是噢。”

　　“那样的人，便不该再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不过，换一个说法，”蔚止言不紧不慢的，比如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掉进恶鬼窟的人，爬出来以后变得不像人样了，反而才比较符合常理吧。”

　　面具覆盖，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那双从面具间隙里流露出的清润眼眸，沾染了千金不换的浮夸色彩，虚幻光影摇曳。

　　“如果一个人，他掉进鬼窟里过了一遭，爬了上来。在那之后呢，他还能维持着正常人的模样，叫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个从一群恶鬼里面爬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更可怕吗？”

　　沈欺对妖鬼棋楼没有兴趣，对那个掉进恶鬼堆里的活人棋同样没有兴趣，不予置评：“你问我，我怎么会知晓。”

　　“这种问题，不该直接去问那个掉进恶鬼窟的人吗。”

　　蔚止言笑了笑，轻轻带过了这番临了起意的问题：“算了。”

　　“他或许也答不上来呢。”

　　=

　　深入千金不换，目之所及愈发张扬，遍地是纵情声色，无尽的奢侈享乐。

　　千尺金宝作顶，万千条耀眼光芒盛放。从千金不换往上一层，千岁洞府的方向，往下垂落了百尺金丝，遍撒在众人的头顶。

　　一条条金丝是一篇篇的文书告示，写道，千岁娘娘愿以无价悬赏奇异之身，多多益善，活者最佳。

　　但凡身有奇异的活物，皆可以给千岁娘娘献上，假如被选中，即可从千岁娘娘的私藏里换走任意的宝物。若不能符合，也能按照进献的数量，换取千金不换的享乐。

　　毋庸置疑，大手笔发出无价悬赏的，正是长生肆的主人，千岁。

　　悬赏令满目飘扬，千金不换的脏事，沈欺自然不关心，悬赏的内容，他还是彻头彻尾地看了一看。

　　这个悬赏令，内有古怪。

　　“奇异之身”、“身有奇异的活物”。

　　什么叫做“奇异”。

　　写得不清不楚，对于一则悬赏来说，太过于宽泛了。

　　而且这悬赏的奖励，又显得极为丰厚。

　　不管是千岁私藏的宝物，还是千金不换的享乐，对妖魔鬼怪都有着剧烈的吸引。千金不换的这批悬赏令发了有一阵时间，消息传遍冥界各地，各方妖魔想尽了法子，搜罗他们眼里的“奇异之身”，层出不穷地给千岁献上。

　　千岁对此来者不拒。

　　虽然，至今还没有一个，能真正摘得千金不换的悬赏。

　　众多妖魔献上去的东西，还都只能够换取千金不换的享乐，不足以让千岁拿她的私藏珍宝来换。

　　宽泛的悬赏令，引来了趋之若鹜的贪婪鬼，也叫人摸不清，发出悬赏的人藏着什么意图。

　　沈欺拨开金丝悬赏，轻易地牵扯出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情。

　　——“没办法呀，本来只想吸干你们的修为，还要留着你们的灵脉的！”

　　镜中鬼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本来要留着”他们的灵脉。

　　镜中鬼和傀儡师互相利用，在他们之前，不少道修惨遭设计，被镜中鬼吸干了修为。

　　可是受害修者的人影，哪怕是尸身，却没有在鲤镇的任何一个地方找到。

　　那个傀儡师趁着他们对付镜中鬼，逃之夭夭，逃回了冥界。雾逢春说，傀儡师所在的地方，就在长生肆。

　　种种这些，会不会和千金不换这条含糊其辞的悬赏有关。

　　找出那个偷了鸳鸯线的傀儡师，一切就能明白了。

　　沈欺眼观四向，分辨形形色色的气息，从中捕捉鸳鸯线的痕迹。

　　蔚止言却不知怎么，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顺着飘飞的金丝看去，正前头，赫然一片开阔赌城。

　　在蔚止言眼里，赌城千奇百怪的花头一律黯然失色，唯有那连片的四方桌格外绚丽、格外迷人，当然，更为绚丽迷人的，便是桌面上砌满的小方块。

　　其中一张桌子，响起妖魔的叫声：“三缺一！三缺一！有要凑一桌的吗，随便过来一个，赶紧的啊！差一个就能开始打了！”

　　——冥界居然还有这等乐事？！

　　蔚止言彻底走不动道了。

　　“疑是，我们能过去看看吗。”蔚止言指指雀场，眼里发亮，迸发出的渴盼如有实质。

　　……？

　　沈欺是不知道蔚止言还有这等爱好。

　　而且看蔚止言这个模样，仿佛是爱而不得，为此隐忍很久了。

　　一时没表态，不言不语的，翡色双眸注视过去。

　　蔚止言立马改口：“好的，找傀儡师要紧，我不想去了。”

　　面具下方，沈欺倏然失笑。

　　慢悠悠道：“没什么要紧，去吧。”

　　傀儡师不在长生肆外围，只能在中心这座洞府。不是下层的千金不换，就是上层的千岁巢穴，总是能找到，不急这一时。

　　“！！！”

　　蔚止言喜出望外，拉着沈欺的手，感动几欲落泪：“疑是对我这般体贴迁就，我该如何报答是好，不如我就以身相……”

　　又演起来了是么。

　　沈欺手上使劲，掐了蔚止言一把，威胁道：“磨磨蹭蹭，不想去了？”

　　“不不不，没有不想去呢，疑是。”

　　蔚止言连忙安分了。

　　天赐良机，他怎能错失？！

　　阔别多少个日夜，自从被云澜府的仙师们婉拒无数回之后，蔚止言终于等到了这天——可以让他重拾徜徉雀场的快乐。

　　=

　　四方牌桌坐满了三席，一妖一鬼一魔头戴着黑色面具，只等再凑一颗人头就能开牌。

　　左等右等，等来一对戴了金面具的男子。

　　在前面的那个一头白发，周身围绕挡不住的煞气，不用多说，必然是魔界来客无疑。白发魔族后面跟着的那个，身量看着更高一截的，全身上下则看不出半点道行。

　　……是个凡人？

　　那个“凡人”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雅然风致，形容做派和妖魔格格不入，怎么看怎么是不该出现在冥界，像是被魔族给掳来的一个不谙世事公子哥。

　　怎知上桌的不是另一个，偏就是他。

　　至于那个白发魔族，只抱臂站在不远处旁观，很是放任身边这个凡人的样子。

　　蔚止言怀着雀跃的心情入座，便直面三副黑黢黢面具。

　　妖、鬼、魔，环绕了他三面座位，漆黑面具后面漏出的视线残酷而愉悦，好似撞见一头主动跳入陷阱的无知猎物。

　　“难得难得，”左边的魔物大声嘲笑，“好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相公！”

　　“小相公哪里人士，”右边女妖眼珠子转来转去，来回掠过两张金面具，“该不是叫魔头掳来的可怜人吧？他们魔界的臭男人只喜欢打打杀杀，你踹了那魔头，跟了奴家回去如何？”

　　蔚止言上了这张四方桌，把玩着一张张方块，面对这些厉鬼恶妖，就再也顾不上头痛了。妖鬼咄咄逼人，他还能谈笑风生：“阁下所言差矣，我并非被谁掳来此处。”

　　蔚止言再次搬出先前那套给展泽君说过的道侣说辞，非但如此，还润色得更加凄美了，真情抒发：“我们虽是一人一魔，却也抵不住两情相悦之心，因而历经了千难万险，终于感天动地，冲破两界悬殊修得正果，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呢。”

　　魔物：“……”谁问你这个了？

　　女妖：“……”这、这，听起来是有一些感动？

　　后面听着的沈欺似有若无，弯了下嘴角。

　　……很好。

　　蔚止言，胡说八道，又在找打了。

　　给蔚止言记了一笔，按兵不动，闲闲观望下去。

　　“你们两个，今天恁的多嘴！”

　　坐在蔚止言对面的厉鬼听不下去了，呵斥魔物和女妖多话，搁在座位边的一把鬼刀嗡嗡作响：“人都凑齐了，还同他扯什么闲篇！喂，新来的，你拿得出筹码吗？”

　　“是啊小相公，上桌没有回头路，拿得出让我们满意的筹码，”女妖抛了个媚眼，“才能让你继续坐在这儿呢。”

　　左边魔物故作好心地笑：“出不起筹码也别勉强，把你自己当成筹码，让我们三个先好好招待招待你也成！”

　　魔物嘴里的“好好招待”，这话能信才怪了。

　　蔚止言带出来的家底全交给了沈欺，背过身请示：“疑是，我们的筹码够吗。不够的话，我就不打了。”

　　鬼怪们乐不可支：果然是人间的柔弱公子哥，谨慎得催人发笑。

　　三张嘲弄面孔尽收眼底，沈欺慢悠悠对蔚止言一笑，眼也不眨。

　　“不需要筹码。”

　　“你只管去打就是。”

　　在千金不换的赌场，只有一种人，才需要筹码。

　　他们不需要。

　　蔚止言精神一振，笔直地坐了回去。

　　有疑是给他撑腰，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蔚止言有恃无恐地放话：

　　“洗牌吧。”

　　而后奇迹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