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93、长生不换（一）

　　巍巍然一堵阴影悬浮于空，状若垂天之云。阴云中心，有座地貌雄奇的洞府，分作上下两层。

　　洞府的外围，簇拥着千百来幢悬空楼阁。这些空中楼阁通过肢足形状的索道相连，高低远近，环环相扣，系在中心洞府延伸出来的悬索上。

　　仔细看去，连接中心洞府和外围楼阁的肢足状的悬索，宛如是有生命，还在微微触动。

　　悬索相连，乌蒙蒙的建筑群落，联结成一只盘踞空中的巨物。

　　乍一看，浮空贯地，遮天蔽日。

　　此处就是长生肆——贯通六道、来往五行，冥界最为盛大的商肆。

　　长生肆外围楼阁分布着各式店家，中心那座庞大洞府，则归此地的主人千岁使用。

　　千岁，长生肆之主，亦是一个享有恶名的残酷大妖。冥界所谓“长生千岁”，便指代长生肆的千岁娘娘。

　　长生肆的中心洞府是双层构造，千岁及其仆从栖居于上层，下层是她做主开设的游乐之地，题名“千金不换”，冥界第一号的销金窟。

　　才进了长生肆的外围地盘，空中飘下来丝丝浮絮。

　　从中心洞府的上层，不断吹落到长生肆的空气里。浮絮色泽灰黑，像某种巨物的蜕皮。

　　沈欺倏地一顿。

　　目光往上，穿过万千飘飞的灰黑浮絮，望向中心那座巨物的上层。

　　长生千岁的巢穴。

　　浮絮飘落的源头。

　　那里面，却是藏着什么。

　　“疑是？”

　　“嗯。”沈欺回转心思，应了蔚止言。

　　左手虚虚一握，再松开。

　　不再看矗立高空的巢穴，他挥袖，驱散他们身边游荡的浮絮。

　　“别叫它们碰着，”对蔚止言说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蔚止言乖乖照做，将一个被人保护的顺从姿态拿捏得出奇到位，恨不能缩进沈欺怀里：“疑是，不知怎么的，我有些紧张。”

　　……蔚止言，到底是还有多少乱七八糟的桥段，在等着给他表演出来。

　　不由得令沈欺费解，这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当年那个清雅矜贵的神仙变成了现在这样。

　　沈欺不大认真地应付：“紧张什么，不会有什么大事。”

　　“真的吗？”

　　蔚止言顶着几乎以假乱真的幽怨腔调，注视沈欺双眸，不依不饶：“疑是，真的不会像上次一样，有事以后不告而别吗？”

　　……是在紧张这个么。

　　想起三两旧事，沈欺恍神一瞬。

　　再抬眼时，平静了无痕迹。

　　他应许道：“不会。”

　　“那就好。”

　　得了沈欺许诺，蔚止言转忧为喜，笑意被面具遮挡，唯独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对话之间，眼前不觉一亮。

　　已是进入了长生肆的内部。

　　有别于外表的阴沉面貌，长生肆内部可谓是明亮得不辨真实。

　　商肆灯火辉煌，梦幻浮华的光影穿梭，把此界装点得不分昼夜。

　　浓酽无度的酒池，奢华靡艳的美色，寻欢享乐的事物随处可见。花作天酒作地，不惮挥霍，醉生梦死，处处是纸醉金迷，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长生肆外围，百般店铺鳞次栉比，街肆之间鬼怪横行。

　　冥界的买卖行当一直是无所不含、百无禁忌，蔚止言想看，又不想多看，透过面具，时不时走马观花地瞄过去一眼。

　　路旁一间酒楼，生意红火。一桌桌妖怪食客大快朵颐，伸出的尖牙上还沾着不明族类的残渣，桌子上的碗碟里头，摊着的全是红红白白的肉块。

　　这一眼差点把蔚止言看得兴致全无，匆忙别过眼去，一只长舌吊死鬼闯入视线。

　　“客人，过来我家吃肉吗？”

　　吊死鬼咧嘴吐舌，卖力替自家酒楼吆喝：“各式荤腥，新鲜现杀，什么样的都有！”

　　“……”蔚止言躲开老远。

　　吊死鬼再接再厉：“客人不想吃肉？那来尝尝我家新出的美酒吧？大受熟客们的欢迎呢！”

　　酒楼后厨，小鬼推磨，往石磨里头撒了几勺看不清的东西，转动磨盘，血红色的汁水慢慢流了出来。

　　小鬼拖来一只大酒缸，把血红汁水一股脑倒进去，推进暗无天日的酒窖里，等着酿成吊死鬼推销的招牌美酒。

　　“……”

　　蔚止言嘴角一抽，一个字不想说，仿佛身后追来洪水猛兽，跟着沈欺飞速走远了。

　　吊死鬼暗自撇嘴，做了个滑稽表情。

　　好难伺候的客人。

　　要不是看他戴着金面具，定要把他哄骗进后厨，做成一道下酒菜哩。

　　蔚止言脚下生风，远离了恐怖酒楼，总算见到一间正常的裁缝铺。

　　铺子里挂满了绫罗绸缎，纺织娘坐在绣架边，素手拈起绣花针，埋首刺绣。

　　门前来了个客人，进门便催促：“纺织娘，我找你定做的新衣裳呢，好了没有啊？”

　　“等等吧，那件衣裳不听话，一直在哭呢！”

　　纺织娘没有抬头，穿针的两只手不停。在她的背后，伸出了第三只手，扒开了她后脑勺的长发——头发后面一张倒挂的蛛脸，口吐人言：“我才把衣裳的嘴巴给缝上，过个两三天啊，你就能拿到一件安安静静的新衣裳了！”

　　“……”

　　蔚止言不会再相信这里能有任何一家“正常”的店铺了。

　　“疑是，”他虚弱地问，“长生肆尽是些这样的店家吗。”

　　沈欺偏头：“差不多吧。”

　　蔚止言：“……”

　　蔚止言心力交瘁。

　　再经过收藏仙骨鬼眼妖丹魔心等等物件的博古店、活血炼油尸骨制芯的香烛店……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

　　蔚止言的头痛已然痛无可痛，麻木了。

　　蔚止言忙着头痛，加上他还扣着拘灵、限制了修为灵力，沈欺就更多地留了些注意，探寻傀儡师的踪影。

　　一路把各色店家走了个遍，没发现哪里有傀儡师相关的痕迹。

　　雾逢春说那个傀儡师在长生肆，他们走遍了长生肆的外围却没个结果，能够容下傀儡师的藏身之所，就只剩下了一个地方。

　　长生肆的中心，那座双层洞府。

　　中心洞府的下层，“千金不换”入口。

　　千金不换，长生肆的主人千岁亲自开办的玩乐场域，整座长生肆最热闹最豪奢的所在。

　　千岁是个耽于享乐的恶妖，骄奢淫逸无所不沾，追求穷奢极欲。为了随心所欲地寻欢作乐，她专门搭建了这片场子，不光是供她自己享受，还替她敛来源源不断的钱财珍宝。

　　但凡可以拿来享乐的物事，管他普天之下有或没有，皆能在千金不换找到。

　　世间许多的享乐，本就绕不开掠夺，何况是妖魔。

　　而千岁开办的千金不换，毫不掩饰这种掠夺，赤裸裸将肮脏的乐趣展现到极致。

　　妖鬼怪奇之流手舞足蹈 ，带着狂热的表情，汹涌地往这座恢弘的销金窟里面扎了进去。

　　喧天鼎沸，销金如土，形形色色的气息混杂，妖怪们正酣耍斗乐，鼻子嗅出一丝古怪。

　　……来了个凡人。

　　……来了个凡人！！！

　　犹如一个饿死鬼嗅到了肥肉香气，四下里此起彼伏的嘶嘶声。如麻的一片眼睛转向入口，黏向走进来的那个人族。

　　一群鬼怪咽了咽口水，凶相毕露无疑，争先恐后地猛扑出去！——所有的鬼怪都是这样想的，但一时竟没有谁动。

　　因为那个人族戴了一只金面具，长生肆最顶级的通行信物，金面具上还落着鸳鸯冢的标记。

　　而且他身侧还跟了个同行人，金面具遮不住一身招摇煞气，明晃晃的魔族。

　　鬼怪们看得忌惮，不甘心地摁住满脑子觊觎念头：戴着鸳鸯冢庇护的通行信物，还牵扯到魔族，再怎么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殊不知，它们看到的人族不是人族，魔族也不是魔族。

　　拘灵遮盖了蔚止言的仙灵之力，鬼怪们不明就里，就把他看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之于沈欺，冥界各处少不了凶煞气息，沈欺是招来了凶煞环身，再次营造出一个魔族身份的表象。

　　杀意是收敛了些，不善的注视仍然贯穿始终。

　　顶着满场众目睽睽，沈欺一步未停过，如入无人之境。蔚止言最初还浅浅惊讶了一下——这么多不同的妖魔鬼怪同时往一个地方出现，他也是有阵时间没遇到过了。

　　也只惊了那一下，马上习惯过来，没事人一样地继续充当随行沈欺的一个人形挂件，沈欺往哪走，他只管跟着往哪去。

　　没走出多远，路过一间妖鬼棋楼。

　　棋楼，听起来风雅，实则这里的妖鬼对弈，它们所用的棋子全是活物。

　　甚至有手无寸铁的活人。

　　活棋被投入棋盘，在棋客们的操纵下，身不由己地与对方的棋子死斗。

　　黑棋一边，妖怪棋客走错一步，局势急转直下，陷入弱势的人棋撞上了对面的恶鬼棋。恶鬼棋张开一个夸张的笑，开启了虐杀。

　　棋盘表面血肉横飞，人棋倒下了，惹得四面看棋的妖和鬼哈哈大笑，在棋盘外面押注得更加起劲。

　　无论看多少遍，蔚止言也是不能理解，妖鬼们热衷的这种场面到底有什么趣味。

　　沈欺侧目：“想救？”

　　蔚止言：“……倒也不是。”

　　在冥界的地盘强行出头，注定徒惹一身腥。况且蔚止言看得很清楚，充作“人棋”的那些活人，面上分明是死相。

　　身怀不赦之罪的大恶之人，命早该绝，通过邪术倒行逆施，逆天而活。

　　他们是为了苟延残喘，自愿和这里的妖鬼做了续命的交易，代价则是成为棋盘上的活棋，凭借愉悦妖鬼换更长的命。

　　“棋盘里没有一个无辜，”沈欺懒懒抱臂，猜想蔚止言也看出真相了，唇角噙着一点无甚温度的淡笑：“都是罪孽缠身的歹人，贪生怕死，求着棋楼把他们做成活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