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来》夜未雨时

170、燃香解忧（十） 吃人怪物

　　沈燃香是在一阵熏天的血腥气里醒过来的。

　　目睹怪物变成沈英檀样子的那一刻，他再也坚持不住，又惊又吓地昏死了过去。

　　分不清昏迷了多久，刚睁开眼，怪物吃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的双眼剧烈收缩，试图欺骗自己，那些都是假的。

　　可是灌入口鼻的血腥气立刻提醒了他，是真的。

　　都是真的。

　　指甲在掌心狠狠掐了几把，痛得找回一点力气，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指尖触及一片湿滑——

　　血。

　　还没干透的血，浸透了地宫的每一条砖缝。

　　四周一片死寂，地宫里的守卫，全部都消失了。

　　只剩一摊摊暗色血泊，甲胄残片散落其间，以及……横在血污之中的残尸碎块。

　　沈燃香扶着石壁才没有瘫倒下去，腿在发软，胸腔剧烈起伏，往洞窟里扫视一圈——

　　怪物也不见了。

　　血池里外空空荡荡，怪物已经不在了。

　　那只怪物挣脱了咒文，在他昏过去的这段时间，它……它吃掉了所有守卫，然后，顶着沈英檀的脸……走出了地宫。

　　这片地底下再也没有一个人，只有他，因为障眼法侥幸逃过一劫。

　　要赶快出去，把怪物的事告诉外面的人才行，否则……

　　沈燃香不敢想下去，扶住湿冷的石壁，跌跌撞撞往地宫入口赶去。

　　路上全是血，他踩在半干不干的血泊上，深一脚浅一脚，心神被恐惧攫住，混乱得分不清来时的方向，在庞大的地宫里绕来绕去，几次走进死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绕回通向地面的石阶。

　　石阶上也拖曳着血迹，台阶向上延伸，沈燃香却觉得在往下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顶，得以看见一线黯淡天光。

　　是白天了。

　　沈燃香这才知道，他至少昏迷了整整一夜。

　　他大口地呼气，踉跄狂奔，把地宫远远抛在身后，地底噩梦里的血腥气却如影随形。

　　旋即他意识到，那不是幻觉。

　　——浓烈的血腥和邪戾，源源不断，从他眼前的皇宫播散出来。

　　一夜惊雷暴雨，到了白天，皇宫上空的天色依然看不到几丝明亮，阴云密布，惨淡无光。

　　天上如同挖破了一个窟窿，走出几步，黑云化雨，墨点般的黑雨当空浇下，落到地面，变成一道诡异的红。

　　血气冲天。

　　雨越下越大，冲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皇宫里到处都是血，尸骸散落各处，落下的雨和地上的血冲刷在一起，给砖墙抹上一层鲜红的漆。

　　沈燃香悚然一栗，脑子里碾过一个念头——

　　那只怪物来过了。

　　它顶着陛下的样子逃出了地宫，过去的一个夜晚，它在皇宫里大开杀戒，守卫、侍从、宫人，所有遭遇到它的人，都成了它嘴里的一口肉。

　　沈燃香膝盖发软，被无法言说的恐惧罩住。

　　……那只怪物可能还在外面。

　　他没有时间恐惧，疯狂地往宫里跑，鞋底溅起猩红的浆水，雨打在脸上，他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

　　路上听不见活人的声音，这座恢弘的皇宫如今安静得可怕，宫殿回廊空空荡荡，只有风声雨声和他就要撞破胸腔的心跳。跑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都是同样的景象——

　　血迹。尸骸。血迹。尸骸。

　　有几具死尸的手指抠进砖缝，指甲断裂，却是逃跑不成，身体在地上拖出绝望的凹痕。

　　沈燃香不忍看，不敢停下，磕磕绊绊地狂奔。太子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他几乎是撞开了门，跌进院内。

　　太子府里面是空的。

　　没有人，没有怪物，没有那么重的血腥气，只是令人发慌的沉寂。

　　沈燃香像只惊弓之鸟，胡乱地扎进府里，没有人，没有怪物，太子府人去楼空，连兽园里的飞禽走兽也不见踪影，宫殿沦为一地狼藉。

　　他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陛下”变成吃人的怪物了。

　　脱离禁咒的怪物，用着沈英檀的脸闯进皇宫，转眼把皇宫变成了一座食人地狱。

　　雷雨肆虐彻夜，怪物四处游荡，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划破夜空，赶来的守卫毫无还手之力，无一不是惨死。

　　——“陛下”被恶鬼附身，发疯吃人了！

　　一声声惨叫传遍皇宫，宫中大乱，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幸运一点的逃出宫去，没能及时逃出去的，遇上了吃人的怪物。

　　电闪雷鸣，轰隆隆泼下来的暴雨涂成了血雨，这场血淋淋的雨，便是这样下了一整夜。

　　太子府距离地宫稍远一些，此起彼伏的尖叫不断地从别处传来，凄厉可怖——陛下变成吃人怪物的消息人尽皆知了，生死关头，宫人们顾不上其他，收拾细软仓皇出逃。

　　府上一团混乱，关在兽园的禽兽也不晓得怎么了，齐齐地发了狂，一个个不要命一般地冲撞着笼子，撞得头破血流了也不停。

　　就好像皇宫里出现了一个很恐怖的东西，让所有的兽类都为之感到惊惧，陷入不可名状的发狂。

　　乱作一团的这晚，照顾兽园的宫奴却不在，那个青年一向神出鬼没，没人说得清楚他在哪。几个曾经在兽园当值过的宫人瞧着鸟兽惊狂，于心不忍，逃跑之前顺道放走了它们。

　　刚打开锁，各类鸟兽冲出笼子，冲出了皇宫一去不回，向着远离皇都的深山逃去。

　　沈燃香呆呆望着空荡府邸，头痛，想吐，身体生锈了似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摇摇晃晃地挪动一步，肢体一阵麻木，往前栽倒。

　　有人扶起了他。

　　他迟钝地抬起脑袋，看到一双碧绿眼睛。

　　宫奴。

　　沈燃香张开嘴，发不出声来，使尽全力，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还没逃出去？”

　　他看不见自己是个什么样子，表情空白，浑身湿透，一身全是血，地宫里踩到的、皇宫里溅到的、不晓得是谁的。

　　碧瞳青年见状，深深皱起眉。

　　他伸手去探少年人的脉象，再把各处血迹迅速翻看一遍。

　　脉象虽乱，并无明显的伤痕。他才放心些许，扶住沈燃香：“发生什么事了？”

　　他昨夜回了趟暗街，先前进宫匆忙，有样重要的东西落在那里，昨夜才去把它取了回来。

　　一去一回，皇宫里竟是横生剧变。

　　回宫路上，撞见一群宫人疯狂往外逃窜，每个人满脸惊恐，眼神涣散，吓得神志不清，有人边跑边哭，有人口里高喊。

　　快逃！逃！赶紧逃命去啊！

　　陛下让恶鬼附身，变成了不通人性的怪物，在皇宫里吃人了！

　　诸多尖叫声里，浓重的血气随着风雨从皇宫里面传来。青年神情沉下去，没有在人群里找见沈燃香，转头看向宫门方向。

　　他逆着人流，返回了皇宫。

　　好端端的皇宫，一夜之间怎么会传出吃人的怪事；宫中守卫众多，为什么放任如此失控的骚乱发生；“恶鬼”、“吃人怪物”，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如何能够出现在皇宫。

　　由不得他想个究竟，先占据了他的心神的，是一地死尸。

　　宫道中央洒落着许多金银财宝，都浸泡在血泊里，几处宫殿前已经沦为血海，死尸堆积如山。

　　不是一两具，遍地都是。

　　其中很多都不完整，横七竖八地扭曲着，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啃噬过。

　　人间炼狱。

　　他想不出来，人间能有什么样的东西，可以在一个晚上的时间招来这样的惨状。

　　除非……真的有一只吃人怪物现世，它在皇宫里吞食活人，一边吃一边挑挑拣拣，吃完了，把看不上的残骸随意地丢弃。

　　他屏住呼吸，骤然加快速度，朝着太子府赶去。

　　还好，沈燃香还在。

　　被他问到发生了什么事，沈燃香一直压抑着的那根弦突然崩断了。全身发起抖，哆哆嗦嗦把昨晚到现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怪物……陛下在地宫里面养了一只怪物。”

　　“它逃脱了……逃出了池子，吃掉了守卫，一个一个，全都吃掉了……还有……陛下，还有陛下。”

　　“声音，我听见了……它……把陛下给……”说到这里，牙齿格格地打起颤来，沈燃香止不住地恐惧，痛苦得几近窒息，他拼命捂住脑袋，“陛下，吃掉了，它把陛下给吃……”

　　“然后它……它变成了陛下的样子，它会妖法……它把自己变成了陛下的样子，走出来了！”

　　沈燃香说得颠三倒四，青年听懂了。

　　他怎么能想到，区区的一个晚上，一场雨，转眼过去，却又酿出了一出惨祸。

　　他一时说不出话，手攥紧衣襟，指节泛白，眉眼间掠过许多哀伤沉痛，数不清重量。

　　横死的人，不只是沈英檀，还有那些守卫、侍从、宫人，他见过的，没有见过的，此刻都成了怪物腹中的亡魂，连个完整尸身也没能留下。

　　他收紧指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再开口时，眸中已是一片掩饰过后的沉静：“若是如你所说，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

　　逃出宫的人已经把吃人怪物的消息传递出去，很快就会人尽皆知——回来路上他打探过了，宫外的臣子官员，正在商议如何处置怪物。

　　有几个逃出宫的人说，他们被“陛下”追捕，以为就要丧命，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宫门，“陛下”却停下了。劫后余生的几人猜测，“陛下”或许是离不开皇宫。

　　众人不知地宫怪物，只见着陛下形似被恶鬼附身，恶鬼附身的邪祟便不能再称之为大邢的陛下，理当除之。很快众人便合议出个计划：如果杀得死邪祟便设法杀了，照现状来看，极有可能杀不死它，既然它离不开皇宫，那就趁它还在宫中，把宫门封死。

　　封死宫门，禁止外人进宫，同时也把怪物困在宫中，至少不会再有多的人被害。

　　风雨蔽日，宫楼笼罩在血腥里，昏黑天色里掺进了一道奇诡的红。

　　——他们要尽快离开皇宫，假如还有侥幸活着的人，也要一并带出去。否则等到宫门封死，他们困在皇宫里再也出不去，下场只能是被那只怪物找到。

　　血腥气味越来越重，青年面上显出凝重之色：“跟着我走，先出去再说。”

　　他的语气乍听起来和往常同样冷静，沈燃香心神稍定，眼眶泛红点了点头：“……好。”

　　青年解下一物，握在手里。

　　沈燃香才发现他身上多了样东西，一把弓，银色的。

　　之前没见过这把弓，是他刚从哪里拿过来的吗，那他是……出去了一趟皇宫，又回来了吗？

　　“走这边。”

　　沈燃香停下胡思乱想，急忙跟上。

　　昏天黑地之间，一阵阵电闪雷光，狂风暴雨冰冷地袭向人世。

　　沈燃香跟着青年，埋头往外赶路。风雨呼号，只没有人声，反而把四面八方衬得越发空洞。让他萌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与世隔绝，天底下只留下他们两个活人了。

　　他心里发毛，找话说道：“你刚才没有遇到那只怪物吧，它好像还没有来过这边，我们……”

　　太子府的侧门近在眼前了，一阵湿冷的腥风，骤然从门外涌入。

　　风中渗着恶臭，气味浓烈得让人晕眩，像是腐烂和血腥，还有形容不出来的邪气，被风一送，吹上了面门。青年猛地把沈燃香往身后一拉，拿起了弓——

　　一滩血水，从侧门的缝隙里漫了进来。

　　一滴，两滴，三滴，地面渗开了暗红水迹——血水中间，倒映出一个漆黑的影子。

　　侧门一边的墙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变成人形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