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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燃香解忧(九) 发生剧变 ...


  •   才往下走,阵阵寒意即刻涌上。下行大约百步,一股血腥气息,混杂着凶戾,在昏暗里浮动。

      沈燃香放轻了呼吸。

      这个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和他最近从祝解忧身上感受到的是一样的。

      难道说,祝解忧也来过地宫,他身上的气息,就是从地宫里染上的?

      那么地宫的障眼法,也是祝解忧布下的吗?是他身为国师个人的主意,还是……奉命为之?

      石阶在脚下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尽管点着灯,只能攒出一缕微光,勉强照亮数尺的路面。光下,一排甲胄齐全的守卫,立在通道两侧。

      ……这底下是有着什么东西,需要如此大量的守卫?

      沈燃香用着障眼法,守卫们看不见他,对眼前走过了一个人暂不知情。

      疑窦丛生,但沈燃香有种直觉,地宫的存在是被人刻意掩饰的秘密,一旦有人发现他进来了,一定会把他请回去。

      于是他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越过守卫,蹑手蹑脚往下走。

      如影随形的阴寒,加上那股令人恶心的感觉,沈燃香肚子里阵阵翻涌,心跳得很快,脚步不停。

      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

      血气已是浓重得无法忽视,阴风滚过,浑浊阴冷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强忍心中惴惴,加快了脚步,沿着曲折暗道,越走越深。

      越到深处,守卫越见得多。绕过道道守卫,前方豁然开阔,凿出个宫殿大小的洞窟。

      阴暗,无边无际的阴暗。地宫下的洞窟俨然是从黑暗当中生长出来,烛火的一点光晕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就是借着这点单薄得可怜的光亮,已经足够沈燃香看清面前的景象。

      ——血迹。

      洞窟的地面上,都是血迹。

      不是一处两处,到处都是,洒满了整个地面。层层叠叠,干涸的湿黏的,深的浅的,渗透了砖石纹理,几乎成为地面的一部分。

      灌进鼻子里的血气不再只是单独的味道,简直因此形成了实体,像是伸出一只血手,要把来人的脉门掐住。

      沈燃香一阵眩晕,忍下呕吐的冲动,贴在洞室边角里缓了口气,紧接着就是一跳。

      死寂的地宫,忽然发出了闷响,一下,又一下。

      他惊疑不定,看向声响来处。

      洞窟中央,砖石全部被挖空了,引来了水,修出一片水池。

      可是水池里流淌的,并不是水。

      ——是满目赤红、黏腻腐臭的血。

      池子里游动的,那也不是鱼儿。是漂浮着的,许多的死尸残骸,有的流干了血,有的还在流着血,一缕一缕的血水,把池水给染红了。

      ——这是一方血池。

      咔嚓。

      咔擦。

      那种诡异的闷响又传过来了。

      毫无理由地,沈燃香发自心底里打起鼓来。他也不晓得自己是在提防什么,手扶稳了石墙,往池子里看去。

      有一只野兽样的动物,正趴伏在血池的中央。

      可是这只动物……怎么长了张人脸?

      兽形,顶着与人极为相似的脸,眼睛里只有眼白,最骇人的是那张嘴,格外的尖,一侧耳根裂到另一侧耳根,咧开时几乎将整张脸劈成两半。不仅一张脸近似人形,四肢也像人类的手脚,但没有手掌脚掌,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利爪,就在身后,还拖着一根长满尖刺的长尾。

      ……怪物。

      这是一只似人非人的怪物!

      正惊骇着,就见那只沾满血的怪物动了起来。

      它的两只前爪曲起,成弯钩状,从血池里捞起一具死尸,张开了嘴。

      八颗尺长的獠牙,上下各是四颗,每一颗都有成年男子几根手指粗细,从裂口里伸了出来。獠牙中间一条猩红的长舌,卷起死尸的脖子,往大张的颌嘴里一送。

      然后它咬了下去。

      令人遍体生寒的咀嚼声在洞窟里回荡,滴答,滴答,是碎块从怪物鼓动的嘴角里面溢出,流出一连串暗色液体,滴落进血池的声音。

      宫墙上空炸开一记惊雷,豁然地劈开黑夜。

      深在地下百尺的地宫,好像也劈进来一道雷电,照见了沈燃香惨白如鬼的脸色。

      皇宫里怎么会有这种、这种……吃人的怪物?!

      道道惊雷,如同劈在他的五脏六腑,一片轰轰隆隆,他几乎以为又陷进了一个恶鬼索命的噩梦。

      可这不是梦,哪怕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这个恐怖的梦依然醒不过来。

      一股反胃涌上喉咙,被他用力吞咽了下去,两只手死紧地捂着口鼻,才没让自己发出响动。

      ……地宫底下,有一只吃人的怪物。

      地宫的传言,原来竟然是真的。

      只不过吃人血肉的不是地宫……是地宫里的这只怪物。

      天旋地转,满眼全是血,沈燃香有种错觉,他全身被埋进一滩浓稠的血液里,他马上也要变成怪物的食物了。

      ……快逃。

      ……得赶快逃回去才行。

      刚浮现这个念头,血池里的怪物停下了咀嚼,一张畸形脸孔缓缓转动,空洞眼窝里两颗浑浊的眼白,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沈燃香毛骨悚然。

      恐惧凝成冰冷的潮水,漫过胸口,一寸一寸地淹没上来,就要把他溺死。

      可他不能动,不能闭眼,甚至不能眨眼。

      捱过漫长的一瞬,怪物的头没有再对着他,转了过去。

      怪物不是看见了他,是洞窟里另外一个人正在说话,怪物听见了。

      ……他的障眼法还没有失效,简直是万幸。

      沈燃香的心跳平复少许,一口气未能放下,继而一滞。

      “与蛮国一战,孤将御驾亲征,见证此物送往蛮国大军后方。”

      “你们将它守好,勿要看住地宫封印,不能出了差错。”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

      他头晕目眩,尽可能地缩在墙角,目光越过怪物惊悚的轮廓,向血池另一边探去。

      一袭明黄龙袍,邢国的女君陛下负手而立,于血池的外围冷冷观望。

      面前这不亚于梦魇的情景,沈英檀似乎已经见惯了,口吻如常,向着地宫的守卫发出指令。

      守卫们无不低头。

      “是!谨遵陛下之令!”

      沈燃香大睁着眼,手心被冷汗沁满了。

      是……他不是想不到的。

      地宫的存在被人隐藏起来,入口和内部有层层把守,上面加着封印,还施了层障眼法,他作为太子都不知情。

      这里是皇宫,能在皇宫里藏下一个秘密,能调动众多的守卫,能命令祝解忧布置障眼法……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只能是邢国的陛下。

      血池另一边的沈英檀,并不知晓此刻地宫里多出一个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把她接下来的一眼,看向血池里的怪物。

      她往血池里抛了样东西,正好落在怪物脚边。

      “此为蛮国王将的信物,记住这个味道。”

      “在你脚下的人,他们身上也都带着蛮王信物,有这么些数量在前,你该是记得住了。”

      “届时去了战场之上,我要你将有着这个味道的蛮人,一概除掉。”

      ……陛下,在对一只怪物说话?

      沈燃香两只耳朵嗡嗡作响,形同一个腐坏的木偶,眼睛也不会转了。

      沈英檀说的话在颅内反复地响,他把目光转向一直不敢看的池底,池水黏稠如漆,暗红近黑,水下堆积着着各种的块屑——混杂在残渣碎块里的,还有些依稀可以分辨出原样的衣料布片。

      都是蛮国形制。

      其中有几片布料,甚至他还亲眼见过——出宫游玩的庙会上,他和一个不讲理的蛮族少年争吵,对方的父兄当时就穿着这样的衣服。

      这是蛮国使团的服饰。

      血池里的死尸,全是蛮国的使臣。

      蛮国使团在宫宴上故意羞辱邢国陛下,不想陛下动了杀心,使团在一夜间全灭,尸首被清扫干净。那些“清扫”掉的尸首,原来是被送进地宫,当成怪物的食粮了吗?

      再是陛下说的……

      她说的……那都是什么。

      她是要利用这只怪物,让它熟悉蛮王部下的气味,然后用在对蛮国的一战上,借它除掉蛮王和他的羽翼……是这样的吗?

      为了这个,不惜豢养吃人的怪物。这样的事情……真的是能够做得到的吗?

      沈燃香目露茫然,眼看向那一道明黄身影。

      沈英檀俯视池中怪物,距离血池边缘很近,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池子里这东西,最初是在邢国一处城镇附近出现的。

      一只吃人的兽,不知是从何处而来,发现它的时候,它正要去往附近的城镇里吃人。

      还好是有国君的车马路过,沈英檀心觉此物不似平常,叫国师捕获了它,让它没能把无辜百姓吞吃下肚。

      把它捉回来,沈英檀才发现它有多么的不平常。

      这只见所未见的兽类,它身上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力量,简直有种不属于此世的恐怖。

      一个大胆的,乍看之下无比疯狂的主意,在她心中腾起。

      如此力量,人所不能及。

      那她何不……将之借用。

      她要十国不再,要把蛮国也变成邢国的疆土,要抹去蛮王和他手下的一群鬣狗。

      蛮王嗜血,蛮国军中暴行无度,从上至下以屠戮残虐为乐,邢国若只用兵,免不得有一场死伤惨重的恶仗要打。

      她不愿意再折损哪怕一个邢国儿女,在蛮国看到的种种惨祸,她不愿再看到任何一次。

      国师虽然身怀奇术,可惜处处受限,修行的法术不能用之于人。

      不能替她杀了蛮王一部,但把法术用到这只吃人恶兽的身上,却不在国师的禁止之中。

      沈英檀便令祝解忧设法,给这怪物加上禁制,让它可以为她所用。此后按她的吩咐,怪物被困在地宫,地宫四周也布置了障眼法,遮掩下这一切。

      宫宴那晚死掉的蛮人,尸身一律拖进了地宫。既充当喂养怪物的吃食,也是驯它听话的饵,叫它记住,只有带着这个味道的,才是它该吃的东西。

      池中,被沈英檀低视的怪物两颗浑浊眼白缓缓转动,头颅歪曲了下。

      像在捕捉什么气味,它用利爪捞起漂在血水上的信物,尖嘴耸动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串沉闷模糊的咕噜声。

      这声音不是无序的,有着音调起伏,简直就像,就像……

      就像它能够听懂一部分沈英檀的话,对此给出了回应。

      沈燃香明白了这点,瞳孔骤缩。

      这只怪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茹毛饮血的野兽——它甚至还开了几分灵智!

      低叫声结束,怪物将舌头卷起,把信物推入口腔一侧,嚼碎了。

      沈英檀知道,它听懂了。

      “凡是有着这个味道的人,随你的喜好。”

      “凡是没有的,你就不能靠近。”

      这怪物是有几分灵智,能识人言,但终究不能说话,没有人应有的智慧。

      国师在它身上施了道禁咒,禁咒与地宫封印相连,只要禁咒不破,这怪物就不能随意吃人,也不能擅自行动。

      禁咒,封印,祝解忧布下的这类法术,没有入门的凡人是看不见的。沈英檀同样看不见,但不妨碍她清楚它们的存在——有了这些法术,怪物一切举动都在她的授意之中。

      她一脸平淡与怪物对话的样子,落到沈燃香眼里,却是让他油然地感到恐惧。

      他缩在暗处,再三捏紧了拳头,迫使自己不能就这么害怕得把视线收回,干忍着不适,打量过怪物身躯。

      粗粝的皮肤,上面有一层细弱光亮,密密麻麻的,细看,像是写满了的咒文,不仅在表皮上,更像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

      每当怪物有所动作,满身的咒文便闪动,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系在身上。怪物在血池里转身,取食,吞咽,当它探出长舌去够远处漂浮的碎块,触及池边,咒文亮起,它被什么力量拽住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咒文束缚了怪物,在血池边画出一条看不见的界线,让它走不出来。

      沈燃香不知道他看到的咒文是一道禁咒,看着看着,怪物背后有段咒文一闪,比别处暗淡了许多,像被什么给撕开了,隐隐有断裂的迹象。

      他莫名地心口一跳,可下一刻再看过去,那段咒文早已一闪而过,看不到了。

      是错觉吗?还是那一段咒文……因为已经被撕断,所以就消失了?

      和怪物说话的陛下、看守地宫的守卫,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点反常。或者说,他们之间没有一个把注视落在咒文上,仿佛在他们眼中,咒文根本不存在。

      沈燃香愣了一愣。

      怪物身上的咒文……难道只有他能看到,他们都看不到吗?

      他还没想出个什么意味,沈英檀确信池中怪物接收了她的命令,唤来守卫,移驾回宫。

      转身的刹那,血池晃荡。

      怪物动了。

      血水飞溅出来,溅湿了女君的衣角,骤然有一记不祥的预感涌动,沈英檀猛地回头——

      一张似人非人的脸,眼白正对着她——本该被困在池中的怪物跨越了血池,上肢直立起来,恰似一个站立的“人”逼近了她!

      诡异的人脸提起嘴角,朝她不伦不类地笑了起来。

      腹腔里咕噜咕噜,发出野兽的鸣叫。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叫声越来越快,快到没有一个人能够听清。从慢到快,变化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只在一个瞬间——

      “人啊……人间的陛下。”

      ——兽语变成了人语。

      尽管语气怪异,腔调难听,这只怪物确确实实,说出了人的语言。

      ——它并不是只开了“几分”灵智。

      这个怪物——它从一开始就能模仿人说话,它有完全不亚于人的灵智——它一直在伪装自己,直到此刻挣脱束缚才停止了伪装!

      沈英檀后背一寒,手掌合拢,试图抓住什么——

      晚了。

      一缕黑气滚过,猩红长舌如毒蛇出洞,刺穿了她的胸口。

      “拦住它!保护陛下!”

      守卫们高声大喊,兵刃齐出,寒光如林。然而怪物只是长尾一扫,冲上来的守卫就被拦腰砸飞,撞上石壁,鲜血从凹陷的甲胄里流下。

      怪物嗬嗬地笑,尖锐刺耳的非人笑声,与它身上散发出的缕缕黑气一起震荡开去。

      “人间的陛下,是你,叫那只解忧困住我的啊。”

      “你们没想过吗,胆敢困我一时,却困不了我一世的呀。”

      久不来人间,一时大意被人生擒,确实是它的失误。

      所以它扮成一个不开灵窍的兽类,引诱人放松戒备,好让它等着机会,摆脱身上这道该死的禁咒。

      它的确等到了。

      怪物身后,那段早已被撕裂的咒文彻底断开了,连带着困住它的一身禁咒,就此土崩瓦解。

      沈英檀看不到。

      她失血倒地,已说不出话来,急促地喘着气,拼命要抓住什么。

      还没有抓住,发顶阴影降落,几颗獠牙咬下。

      “人间的陛下,我会帮你吃掉你说的那些人的,只要——”是那只怪物倒垂着头,大笑,“只要用你这片国土上的人来交换就可以啦!就——从你先开始吧!”

      令人汗毛倒竖的咀嚼声,在空旷的洞窟里敲响。

      一切剧变,竟然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在眨眼的间隙,一道雷霆闪电浑似劈在沈燃香头顶,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空白。

      怪物身体里涌出股股黑气,他看不清楚它附近的景象,只有那些声音,一股脑灌进耳朵里。

      他想逃,想吐,想冲过去,想捂住耳朵,压在脖子上的头脑却被那些声音搅得有千斤重,身体被钉在原地,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声音很快地结束了。

      黑气翻滚,而后平息,从模糊的血影里,走出一个人形。

      怪物的身躯扭曲,表皮像蜡一样流淌,它可怖的脸孔不停收缩,獠牙收回,舌头变短,其他皮肉也重新排列,长尾消失,利爪变形,变出了人的双手双脚。

      几息过后,血池边上站着的,已经不再是一个似人非人的兽。

      是沈英檀。

      ——这只怪物,它竟然是可以化作人身。

      它把自己,变成了沈英檀的样子。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装束,“她”扭动自己的四肢,适应了这具刚刚变出来的身体,抬起头,嗅了一口来自百尺之上的,地面上活人的气息。

      披上人皮的怪物舔了舔牙齿,越过血池,朝地宫出口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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