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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蓝金”篇3 铁门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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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被打开时,沉重的铁链敲到门沿发出闷闷的金属碰撞声。江停“腾”地站起身,干涸的血痂随着动作牵扯到伤口,新鲜的血液重又汩汩冒出来。
他顾不上疼痛。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江停的瞳孔急剧扩张又收缩——
是闻劭。
然而失态只是一瞬间的事。江停深吸了口气,随即平静下来,望向闻劭沉声问:“你给我注射的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的。”闻劭含笑着看他,“‘五号’净纯海/洛/因。”
江停眯起眼,不作声地上前几步,在闻劭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个手掌长,近得闻劭都能看清江停肩窝处的那颗红痣。他眼皮几不可见地跳动一下,又把目光一寸寸地缓缓往下,直至落到江停手臂肌注后留下的针孔。
他开始细细观察起这个红点来,眼梢在昏暗中微微闪着一点光,那神态仿佛就在品鉴一件收藏价值极高的艺术品。
随即他抬起江停的手臂,慢慢低下头,在那红点处郑重烙下一吻。
温热的触觉在此刻却冰冷刺骨。江停默不作声,甚至连基本的反应都没有。
忽然江停肩头一沉——闻劭慢慢绕到了他的后面,一手搭在江停肩上,帮他拭去额角的血液,丝毫不在意袖口被染脏。然后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看到工艺品有微瑕般惋惜道:“不疼吗?”
江停依旧一言不发。
“效果怎么样?”闻劭又问。
斑驳的黄点、迷离失焦的瞳孔、凹陷褶皱的皮肤……说不上来的臭味在角落处弥漫,白雾逐渐勾勒出几人的轮廓……
江停眼光一寒,冰冷的话语如刀般隔开了空气。
“你指的是海/洛/因的效果,还是致幻剂的效果?”
“致幻剂的效果?”闻劭饶有兴趣地重把江停的话咀嚼了一遍,半晌他轻轻笑起来,“江停啊江停,你怎么不怀疑这是某种慢性毒品呢?”
“不可能。”
闻劭一晒:“看来你对我还是很信任的。”
江停不置可否地从鼻腔中冷哼了声:“不管是慢性还是普通的海/洛/因,纵使它们的纯度有所不同,但本质却还是一样。毒品终究是毒品,而毒瘾是心瘾,那是永远戒不掉的。”
就像我和你,纵使你发过誓永远只为我一人独奏……但你却永远都无法掩盖那华丽音色下腐朽的灵魂。
闻劭:“哦?”
“当在你扎下针管或是捻起粉末的那一刻,你的动作姿势,甚至包括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被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江停缓缓道,“吸食后的某一天,当你再次回到熟悉的场景,面向前方。而那个诱导你的人就站在你背后,把手搭在你肩上,做出那个在不知觉间但的确曾经在眼前出现过千百次的一模一样的动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样?” (亲爱的,其实我很爱这一段的描写嘿嘿,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读懂?)
寂静。
“哈哈哈……”闻劭忽然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把头颈埋在江停颈窝一颤一颤。旋即他抬起头来,后退几步,鼓起掌戏谑道:“江停,你还是太聪明了。”
“没错,是致幻剂。”闻劭嘴角依旧噙着笑,“我从海/洛/因和其他药物中提取出了麦角二乙胺和其他苯/丙/胺/类,又从吴吞那里偷来了配方进行加工合成……你知道这款新型致幻剂名字叫做什么吗?”
江停冷冷看着他。
“成江。”闻劭说,“叫做成江。”(私设致歉)
……
烈日的午后总是令人困倦,聒噪的蝉鸣声依旧无法压制住那独属于□□的臭味。厂内,江停看着一批批来回运送货物的人,嗓子眼中仿佛忽然堵住了什么,干哑得无法开口。
闻劭站在他旁边,忽然微偏了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期待:“江停,你猜这批蓝货叫什么名字?”
“蓝金就蓝金,还有名字?”
“有啊。”闻劭说。
“叫停云。是不是很好听?”
“成江。”此刻,那个梦魇般挥之不去的声音重又浮出水面。八年前的低语如影随形,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叫做成江。”
纵使是神秘的时间也无法抹掉一切。江停头皮轰地就炸了开来,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你以为用一个缉毒警的名字给毒品命名,竟然不算极端的耻辱,而是某种旧情未了的证明?”
“欸?”闻劭后退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捡起那瓶被江停一脚踢开的水,“你怎么不喝?”
“江停?”
江停回过神,嘴唇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小颤抖:“我不渴。”他说。
闻劭看着江停干涸皲裂的嘴唇,也不急着催。江停看他拧开瓶盖,先喝了一大口,然后朝自己无奈般一摊手:“看,没毒,没药。”
江停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他许久,久到闻劭都已经打算不坚持下去开口说另一件事——忽然他上前几步接过闻劭手中的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嗯?
江停的视线穿过狭小的瓶口,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透明的胶囊似的粘在瓶身上的东西……
他恍如无事般拿过瓶盖,旋紧瓶口。
“江停,有件事我想让你去办。”
“什么?”
“王鹏飞,老朋友了。还记得吗?“
江停淡淡地“嗯”了声。
“他明天来接货,我想让你搭个把手。”闻劭的视线落到了江停某处,微微蹙起眉,“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嗯。”江停忽然意识到闻劭是在看他的额角,于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掩住那处差不多已经结痂的伤口,“你就这么放心我不会反水?”
“我们是平起平坐的兄弟。”闻劭温和地说,“即使是死,那也是死一起。”
“……”江停挑起半边眉梢。那神情仿佛就在问:就因为这个?
闻劭耸了下肩:“你非得让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才甘心……”
“如果换作我是警察。”闻劭盯着江停,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看穿,“我不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点节外生枝,相反,我甚至会牢牢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两位警方苦苦追寻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大毒枭汇集一处,只要打探出地点时间再偷偷找一下线人通个风报个信……你跟我一样是个聪明人,我不会做,所以我相信你也一定不会。”
“是吧,江队?”
他说的是江队。
江停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扩张,旋即他冷冷开口:“闻劭,你抽什么风?”
“没。我相信你。”闻劭倒也不恼。他勾起一抹仿佛一直存在的笑意,拍了拍江停的肩膀,侧过身,给他让出出门的道路,“既然吃得消,那就上车吧。到了车上我再慢慢细讲。”
江停脚步微顿,提着水瓶,抬脚跨过门槛。
车后面还坐着秦川。
江停上车时秦川意味不明地微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然而是皮笑肉不笑。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褶皱像是藏着一把刀片——这位前禁毒支队副队长对江停的敌意早就在数月前明明白白摆到脸上了。
江停颇有礼貌地点了下头,靠在窗边望向窗外。
开车的是那个绰号“鬼见愁”、通缉令上真名叫贡阿驰的保镖头子,江停从余光中瞄到他一直时不时地从后视镜中看自己,便不见不怪地从后视镜中直视上他的眼神。
贡阿驰掩盖似的闷咳一声,移了视线。
“明早王鹏飞会来瑶山山顶……江停,你有什么打算?”闻劭坐在副驾驶座,再一片寂静中忽然发问。
“有地图吗?”
秦川递来一张地图和一只红笔。
江停用笔帽点着地图滑过几条弯折的曲线,沉吟半晌后开口:“明早王鹏飞带人上山,就让他们先一路顺着寨子往棋局峰走,路上换两拨人来接。明早他们大概几点到?”
“最快八点半,最迟九点。”秦川说。
“那第一批人八点半开始在棋局峰等,全选用不知道交易地点在哪儿、没进过厂房的人。”江停说,“直到上云中寨后,第二批人接替第一批人换班继续带路。王鹏飞不是个老实人,要防止他在路上动手。”
“江停,第一批你来带。”闻劭回过身来看江停,“可以吗?”
江停淡淡地应了声。
闻劭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车内温度会不会大太低了?你冷吗?”
金三角老板忽然开始拉家常了——贡阿驰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眼闻劭,在心里直泛嘀咕。
“不冷。”
“头还疼吗?需不需要我叫医生来包扎一下?”
江停原本想说不,但忽然又想到什么,话绕到嘴边立马转了个弯:“嗯。”
闻劭眼底的关心浓烈几分:“等下车了我叫村医来看下……你渴吗?”
闻言,一旁闭目养神的秦川忽然睁眼,用微妙的眼神看了眼闻劭,又看了眼江停。随即用指节扶了扶眼镜,重把眼睛闭了回去。
江停说:“不渴。”
“我看你嘴唇还是干的……喝几口吧。”
江停眯起眼,微错开了视线。
闻劭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可奈何地把手伸过去:“水。”
接过水瓶,他半仰着头又喝了一小口,然后还回去道:“要死一起死。你一生赌了那么多次,现在还敢再赌一下吗?”
“……”江停从后视镜死死盯着闻劭,像是在质疑话语有几分可信度。
其实这也不怪江停,闻劭从来没有否定过自己在某一方面的狡猾阴险。行走在这种刀尖上的买卖有时的确需要用点非正道的智慧……
“没必要赌。”
他听见江停说。
然后,他看见江停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黑桃K从后视镜中看向江停,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你太累了,睡会儿吧。”
“?”
江停下意识感到不对,然而却已来不及了!
意识的最后几秒是模糊的,仿若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就连声音都失了真。江停的大脑像是被塞入了雾气,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旋即他眼前一黑,意识下沉跌入了无尽的深渊中。
闻劭看着江停头一歪靠在窗沿,闭上眼像是睡了过去。他瘦削的肩胛骨支撑着汗衫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阳光从一侧打来,只见他下颌尖削的线条,顺着侧颈,一路蜿蜒起伏地没进领口里。
那人漆黑的头发眉眼,过分苍白的皮肤,以及天生就十分削薄抿紧,因而显得有些冷漠的嘴唇,更衬得他的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
闻劭怜悯地叹了声:“真可怜。”
“秦川。按江停刚刚说的,第二批由你来带。王鹏飞这人生性不老实,到时候采取先前钱货分离的方法,交易完后直接趁夜下山。”
秦川嘴角噙着笑,不答反问:“这人……你打算怎么办?”
“没怎么办。”黑桃K慢条斯理地说,“他太累了,不靠这种方式,他是永远不会让自己休息的。”
就这样?
秦川眉角微微一跳。
换作是别的人这句话毫无可信度而言,纯粹是假惺惺的客套话。但如果这句话是眼前这位长相秀气甚至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随和的金三角大老板说,秦川却没有十足把握。
黑桃K太令人捉摸不透了。
“贡阿驰,等到了后你在车里守着,人一旦有醒来的迹象立马发消息。别忘了手铐。”
“是。”
“现在只剩下交易和具体计划……秦老板,你想好了吗?”
闻劭出于礼貌回过头平视秦川,实则目光一直放在江停身上。
然而秦川也在看江停——逆光让他俊秀的五官投下一层阴影,仿佛盖住了许多难以告人的秘密。
车轮滚过减速带,他密密的睫毛随之抖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