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元年》我栖于玄

1、后宫 母妃？母后

　　好多声音……
　　抽泣声，脚步声，训斥声。
　　屋内是白的，屋外也是白的，只有平日里常见的人身上是黑的。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两种颜色。
　　无数条腿在她眼前舞动着，她最初很新奇，从她来到这世上的四年中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下意识想找谁问个清楚，可是无论是谁好像都看不见她，最后她只能听见急匆匆赶路的脚步声。
　　此刻的她还并不理解“害怕”和“委屈”这种感受，可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落。
　　她只会本能地大喊。
　　“母亲……母妃，您在哪儿？聿儿害怕，您在哪儿？”
　　“朕并不曾见素日里你与瞿氏交好，怎么倒是你来与朕说要收养她的女儿？”
　　“陛下，无论如何，公主尚且年幼，她究竟是无辜的。臣妾的确与德贵……德妃娘娘生前交集不多，为恒妙公主求情，一来是她让臣妾念起当初早夭的孩儿，二来臣妾平日在宫里也不常与各位娘娘们走动，若有个孩子在身边，也好做个伴。臣妾以为，这也是为陛下分忧了。”
　　“瞿家有罪，但是孩子无罪，朕本就打算给她寻一位养母。也罢，那以后，聿儿就交予你抚养了，你，就是她的母妃。”
　　“父皇——母妃不见了，母妃不见了。”
　　虞国皇帝司空寔在东暖阁内正与康妃梅氏谈话时，司空聿就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皇帝不悦地看着她：“聿儿，你怎么来了？”
　　“父皇，孩儿找不到母妃了。嬷嬷说她死了，今后孩儿就是没娘的人了……父皇，死是什么？”
　　“谁说你母妃死了？”皇帝眼神终于缓和了些，蹲下身子，摸着她的头，让她看向康妃，“你的母妃不就好端端在这里么？”
　　看着康妃，朦朦胧胧间她似乎懂得了一些事情。
　　安抚好她后，皇帝临走前对康妃嘱咐道：“好了，你先带着她适应适应新环境，朕还有别的要事等着处理，今夜不留了。记得把那些乱嚼舌根的打发出去。此后德妃之事，不准任何人私下再提起，违者，和瞿家一个下场。”
　　梅氏慌忙拉着司空聿行礼：“是。臣妾明白，臣妾恭送皇上。”
　　“康娘娘……”
　　“好孩子，你该改口叫我母妃了，”她温柔地蹲下平视她，“以后，东暖阁就是你的家。”
　　听见这话，她再也不犹豫了，眨巴着眼睛，脆生生地开了口。
　　“母后！母后，今儿个宫里头有没上贡的？可有什么新鲜的零嘴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着这大咧咧的嗓门，常年陪在太后娘娘身边的常侍孙嬷嬷心中立刻明白，这又是长公主殿下来给太后请安了。
　　“你这丫头，可有一点长公主的样子？成天往我这里寻吃食，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长公主府没有新鲜玩意儿供应呢。”
　　见司空聿大步走来，孙嬷嬷与她眼神交汇后瞬间会意，随便寻了个理由将在场的几个宫女们一并带了下去，只留了她母女二人。
　　嬷嬷了解这位殿下的脾气，她不喜在与太后说话时有“闲杂人等”旁听。长公主的手段她领略过，可以说宫中的人包括她在内并不想因什么无心之举而招惹到了这位姑奶奶。
　　陪着太后挺好的，清静。她岁数也不小了，可不想被调走。
　　北虞当今圣上司空准的生母、慈章皇太后梅氏很喜欢这个女儿，对其宠爱程度甚至超过了皇上。
　　宫中一直断断续续有传言说，长公主殿下并非太后亲生而是先帝一位废妃的女儿，她只是太后养女，她的生母或许是因勾结反党而被抄家的原德贵妃瞿氏。每次这种流言一传出来，不久就会销声匿迹；可过一段时日后，长公主的身世之谜又会被谁看似无意的提起。
　　不过司空聿本人好像从不在乎这个，有时她自己都会以此为笑谈去调侃，只是一般无人敢接她这个话茬。
　　司空聿毫不客气地拈起果盘中的一颗枇杷果，打趣道：“那母后倒是讲讲长公主该是什么样的，正好聿儿也学习学习。”
　　“你看，你又来了。来，坐下，叫哀家好好瞧瞧。”
　　太后最近受了寒，目前还在静养，按照御医的提议卧床休息。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在床边就坐。
　　“母后近来一切可好？身子可好些了？今日服过药没有？”
　　司空聿的三连问把太后逗笑了：“你呀，这急慌慌的性子多少年也不见你改过。行了，昨儿御医才来问过，说是已无大碍，在过两三天便能行动自如了。不过听你方才一说起来，哀家倒还真有一件事，得向你打听明白。”
　　见太后的神色变得严肃，司空聿歪了歪头，不明所以：“母后有何事要问？此刻四下无人，您只管明说便是。”
　　“哀家听闻，你前些日子去了趟淮水？”
　　淮水是在南北分界线上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
　　司空聿笑意一僵，但即刻恢复正常：“半个月前的事了。碰巧前朝无事，我府内近来也太平着，这幽州甚是无趣，孩儿便想绕远去淮水散散心。这事陛下也知晓，临走前特意向宫里上了折子报备好行程了的。”
　　太后压低了声音呵斥：“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散心，你去何处散心不好，偏偏去那里？是，那儿是离着南边有不小距离，可若真有人撞见，随便给你一个什么私联修士的罪名弹劾你，你担得起吗？”
　　“母后，您也说了那只是边界，更何况此行也并未牵扯其他人，只是我独自见了一位老朋友，哪有您想的这么严重。是谁传的话？明知您这几日身子不爽，还偏偏赶在这时来扰您的清静，当真是该罚。”
　　“再者说……”司空聿低着头，扯出一个笑，“宫里头与我有关的流言蜚语还少么？恕我说句实在话，母后，这些您也早该习惯了。毕竟舌头长在他们的嘴上，没有谁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他们。”
　　和以往的朝代不同，在虞国有个特殊的存在——修士。
　　修士顾名思义，就是一些天赋异禀的、依靠吸收所谓“天地之灵力”并以此为根据修炼之人。最早的时候，修士遍布大江南北，是个庞大的群体，且与常人和谐共存。看似互不干扰，可修士们的地位实际上高于“凡人”。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从虞国开国皇帝司空俶打下江北后，局势一夜间发生了大逆转。
　　以淮河水上的淮水县一带为界，所有的修士都被赶去了江南，只准在淮水之南的地界活动。修士们原本的统治中心“百里山庄”不服，私下另立国号“南虞”，定南都为金陵。同时朝廷也下了死命令，除了修士出身的国师，其余修士与寻常百姓皆不得越淮水界，违令者与谋逆同罪。国师还是看在“老臣”的份上，众大臣求情之下被准许留在北都幽州，可代价是本人及其弟子永久禁足皇宫。
　　这一规矩被一直延续至今。
　　太后皱着眉盯着她：“你总有你的道理。可做事之前，最好还是三思为上。”
　　“好，您说的这些儿臣记下了。近日来风大，您防着些倒春寒，尽量不要再出屋。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差人跟儿臣说，儿臣亲自为您送来。”
　　太后叹气：“你千万记住，这事不是儿戏。一旦追究起来，多少人会遭受牵连？也罢，随你去吧，你总比哀家有分寸。”
　　司空聿收起笑，起身行礼道：“有陛下和孙嬷嬷陪着您，我也放心，这几日也便不常来叨扰母后了。身子不舒服或是别的要事，您千万记得说。儿臣告辞。”
　　梅氏点了头，象征性地留了她一下，她随后离去。
　　“幽州就是幽州，比我们那里可好太多了。不说别的，单论这宅院的装潢就明显强得多啊。”
　　“裴兄此言差矣，”颜铮指引着裴宣，示意他往后院的藏书阁去，“各地有各地的特色，浮阳亦有浮阳的可取之处。”
　　浮阳属北直隶，是北直隶的一个大县。
　　裴宣，字文玄，现任北直隶浮阳县副总兵官，是内阁次辅颜铮的至交好友。二人同年中举，裴宣授浮阳临渚千户所千户，后升至副总兵；颜铮授内阁次辅。
　　“这次应召上京，也不知所为何事。明日才进宫，正巧近两年不见，我就想着来顺路看看你。如何？颜老弟，不介意吧？”
　　颜铮揶揄道：“怎会，裴将军大驾光临，乃仲义之荣幸。请。”
　　裴宣叫苦：“噫呀，就讨厌你们文官这么文绉绉的说话，我听着都累，你们说着倒是不嫌累。跟我你还客气什么？都拜过兄弟的，有什么话直说得了。”
　　“好，那我就不跟裴兄客气了。我的确有事要求你相助。裴兄，你瞧，我这藏书阁是不是不错？前些日子刚叫人翻修了一遍，添了几个新的孤本。”
　　“你让我看我也看不明白。不过单这么上下一扫，倒也确实不错。怎么，什么事非要在藏书阁说不可？”裴宣一脚迈进阁楼，四下里看了一周，心中感慨文臣就是不一样，这座私家藏书阁怕是整个颜府中最值钱的建筑了。
　　他对颜铮低声道，“这事见不得人么？”
　　颜铮知道他的脾性，索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裴兄，你对江南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