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良夜》planina

3、不死的柯罗

　　壁炉里的火跳跃在黑色玻窗上，玻窗挡住一切。

　　【玩家程序，杀掉猎人柯罗，等级提升，获得道具“庇佑火种”】

　　公屏播报过后，却并没有程序料想之中的画面出现——通关进入下一个副本。
　　杀掉牧狼人，帮助村民找到河流下游尸体的死因，通关主线的这两件事他都已经完成了。
　　可是程序不仅没进入下一个副本，还被莫名其妙被传送回初始落点。

　　“你为什么守在这里？”
　　程序觉察到面前的人后立刻拔出腰间的匕首，刀尖抵向这人脖颈。
　　落点被修改，搞不好就是他干的。
　　毕竟除了他，程序还没在这里见过任何一个玩家。

　　落点被修改在一张窄小的床上，但原本的落点范围应该是整栋房子。
　　系统自动匹配玩家进入游戏，《牧狼人》副本总人数不超过四个，玩家进入副本后自行进入房间，选择身份。
　　左侧房间住着父母尼诺、康格，右侧房间里是司洛林、米尔兄弟二人。

　　程序在最开始选择了司洛林，这样的话，面前的人就选择米尔这个身份。
　　司洛林擅长格斗，米尔与柯罗是忘年交。
　　康格随父亲学习了枪械的制造，尼诺她……

　　“杀心别这么重，你又不是屠夫设定。你刚刚要问什么？”
　　这人抓着程序的手腕，致使他无法动弹。
　　这话的意思是他知道尼诺是屠夫吗？可这个设定程序只想过，并未写进游戏。
　　应该不会，兴许是个巧合。

　　程序装作并不知道落点被修改过一事，问道：“这里是所有玩家的初始落点，你为什么守在这里？”
　　“什么叫守在这儿？房子里就两张床，我同伴睡另一张，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看样子只是个完全不知情的玩家，他口中的屠夫，应该只是巧合。

　　程序不想在此多浪费时间，因为他还要搞清楚落点是怎么回事。
　　柯罗的小木屋在盘踞勒罗亚山的公路尽头长眠，两个落点之间传送时间理应在五分钟内，而这次传送花了至少两个小时以上。

　　“手松开，我不伤你。”
　　“不行，万一有个……”
　　“原本没有的，现在有了。”
　　杀一个玩家获得道具的规则原本是没有的，现在有了。
　　A玩家自愿为B玩家死亡，B玩家获得A玩家原有的所有技能点，类似生命值转移，还会额外获得道具“庇佑火种”。
　　程序知道，是因为刚刚他杀柯罗时为自己死了一次。
　　为自己死亡一次，死亡后五分钟免疫一切伤害。
　　可免疫伤害这一点他又是怎么知道的？程序正想的出神，这人就叫起了救命。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将程序拉进怀中，顺势滚下床。
　　背后的一声枪响震得程序有些发昏。
　　匕首来不及收起，割开皮肤的感觉隔着刀刃传到程序手中。
　　被压在身下的人没什么反应。
　　半晌才听见公屏：

　　【玩家解决，自愿死亡，技能点-50】
　　【玩家程序，杀掉玩家解决，获得“庇佑火种”】

　　只减一半是因为程序自身还剩50技能点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否可以把一个玩家的生命值当作补给血包使用……

　　程序起身，撩起衣角擦净刀刃上的血。
　　他瞥了眼赶来的乐章，她正愣在原地迟疑着收起枪，她选择了康格。
　　没了一半技能点的解决捂着脖子，一手撑地爬起来。
　　程序听见响动，回眸看向他，目光停驻在他指缝间溢出的血液上。他愈发觉得用玩家的生命值当血包这个想法，可以实践。
　　不过这不急于一时，程序要先搞清楚落点的问题。

　　“请等一下，你是杀了柯罗的那个人吗？”
　　程序闻声回头，却并不回答她。
　　因为在康格知道司洛林杀了柯罗之后，康格开始忌惮司洛林，而司洛林为绝后患会杀掉康格。
　　“门外有……”
　　在乐章的话音里，程序拉开门。
　　除了寂夜，门外别无他物。
　　“门外有什么？”
　　“刚刚外边全是狼，怎么会不见了。”
　　不知乐章是在对他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知道有人杀了柯罗，又说看见了狼，前后矛盾，难不成她是在装不知情，盖以诱敌。
　　不论她是不知情还是想杀掉选择司洛林的他，程序都没有心情再陪她耗下去。
　　索性自曝：“柯罗已经被我杀了，这里怎么会有狼？”
　　“刚刚公屏播报过分，我，乐章，被狼群吞食了恐惧。我能听见你杀了柯罗分播报，你也听见这条了吧？”
　　程序摇头，表示很可惜，他并没有听见。
　　在传送至落点的时间里，玩家不会听见任何播报。
　　程序或许是没听见，或许根本就是乐章在说谎。

　　解决捂着脖子从刚才的房间里边缓步踱出，乐章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看向解决，那眼神似乎在说他能为自己作证。
　　“解决，你呢？你知道的，对吧？”她迫切问到。
　　解决的表现出乎她的意料，他淡淡地说：“没有。”
　　“怎么会？你明明看见了。”
　　她不可置信，眼睛里出现了恐惧，往一侧退后以远离面前两人，手中的猎枪枪口也对准了解决。

　　不过片刻，她神经错乱一般，又问他们：“刚刚又播报了，你们听见了吗？”
　　看她精神状态不稳定，程序试着向乐章解释关于猎人柯罗与牧狼人、狼群，以及程序断言她不可能看见狼群的原因。
　　但乐章的注意力一直都不太集中，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清楚了没。
　　话音落下不过瞬息之间，公屏开始播报：

　　【玩家乐章，在初始落点停留超过24小时，失去玩家资格，自动死亡】

　　倏尔，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墙上的秒针嘀嗒。
　　向他们宣告，它将越过数字12。
　　乐章化作一堆立方体散去，她手中持有的枪也回到它原本应在的墙壁上。

　　解决见到死亡的发生不自觉往程序身边靠近，并疑惑着问道：“这是？”
　　在解释完乐章的死因后，解决立刻抓住程序：“你可以带上我吗？我绝不拖后腿。”
　　程序把他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打掉，因为他没有义务答应解决的请求。
　　“你把游戏规则告诉我，我……”
　　程序也没有义务把游戏规则告诉他，他有些不耐烦。
　　“诶？你别走啊，我可是会自愿为你去死的人……”
　　身后的人继续叫嚷着，程序默认为这是道德绑架。
　　明明他自己说了是“自愿死亡”，现在又拿着所谓的“自愿”说事。
　　“真的不打算把我捎上吗？”
　　程序已经走到距解决十米开外的道路上，他心中庆幸，还好解决只是说着并没有真的跟上来。
　　想到这人，程序就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厌恶。
　　大抵是因为他没什么边界感。

　　银色的公路在山间孤独向前，程序踩在它身上，感知到它的部分孤寂。
　　于是他默默下定决心：从游戏里出去了，一定添加一个角色来解读它的沉重。

　　沉重，来源于它的尽头。
　　程序抬头朝尽头望去，月亮刚刚爬上勒罗亚山顶端，悬在柯罗的木屋上方。
　　光？
　　木屋的门没有关上，在半山腰能看见屋内有些许光亮。

　　狼群常伴柯罗身侧，程序要想杀他不是易事。
　　但程序知道柯罗患有严重的夜盲，故而在一片漆黑中是杀掉柯罗的最好时机。
　　程序也如此做了，他没有给柯罗任何点燃烛火的机会。
　　无论神龛还是壁炉，乃至蜡烛油灯，明明都没有燃起过。
　　现在，为什么会有光？

　　除了玩家，不会有npc在夜半走进柯罗的木屋。
　　难道还有新的玩家？程序怀揣疑惑走向山顶。

　　“嗷呜——”
　　一声狼嚎彻底打消了程序上一秒的疑惑。
　　还来不及思考，在山间各处应和狼王的嚎叫此起彼伏，随着夜风不断传递到并盘桓在程序耳畔。
　　乐章说的是真的，狼群仍在。
　　可他已经杀了柯罗……

　　程序循着另一条小路上爬上山顶，途中遇见了数头狼。
　　这些狼看似是实体，但只要你敢伸手去触摸，就会发现它们只是烟霞，一触即散。
　　它们一直跟在程序身后，有几头会拦在程序面前，喉咙里呼呼作响，冲他龇牙咧嘴，以这种方式恐吓他。
　　让他生出恐惧。

　　不知情的玩家在这样的情况下极易产生恐惧，进而被狼群吞食恐惧，直至死亡。
　　但在内测时，程序发现绝大部分玩家不会等待着死亡，他们会一边恐惧一边攻击狼群，故而他修改了狼群的一些设定——
　　在玩家杀死第一头狼之后便会发现它们只是虚影，这时候的玩家会想要杀光身边所有的狼，或是想要自保，或是故作勇敢，或是因为被戏耍而感到愤怒……
　　当玩家真正的开始屠狼，他们的恐惧才以另一种方式真正诞生。
　　他们的行为，会致使活到最后的那一头变成真正的狼。
　　它是因恐惧而生的另一种恐惧。
　　愤怒、防卫、正当……它们都因恐惧而生，恐惧是无尽的深渊。

　　《良夜》里，在玩家遇见狼群后系统会根据之前的表现自动生成恐惧度，扣除恐惧度相应的技能点之后的十分钟内，狼群不会继续吞食恐惧。
　　但不少玩家走到这里，技能点都不够扣除，只能死亡重来。
　　这时候活下来的玩家技能点最多剩下60，如果十分钟没有动作，狼群会继续吞食恐惧；而他们与最后一头狼的搏斗，毫无胜算。
　　所以此时的最优操作仍旧是屠狼，留下两头，相伴而行。

　　不过这并非程序的最优解。
　　因为公屏没有播报程序的恐惧度，也没有扣除技能点。
　　这里的一切都与原本的设定大相径庭，他无法预见十分钟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路上竟无事发生，狼群相伴，一直到了柯罗的木屋外它们才稍微散开了些。
　　木屋里传出叮叮咚咚的敲击声，会是谁在里面？
　　程序透过黑色玻窗观察屋内的情况——柯罗没有死——他正在修坏掉的茶壶。

　　【玩家程序，被狼群吞食恐惧，技能点-10】
　　【玩家程序，被狼群吞食恐惧，技能点-10】
　　【……】

　　公屏一直播报着，程序收回目光。
　　柯罗没有死。
　　柯罗怎么会没有死？
　　他被困在这里了吗？
　　无尽的猜想在程序脑海盘旋着，他想要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它们。

　　于是程序垂头，目光落在了自己干净如新的衣服上。
　　明明沾满了柯罗的血，还有衣角处解决的血也不见了。
　　怎么会没有血迹？
　　杀柯罗时，他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来一条《良夜》里没有的规则——“为自己自愿死亡后五分钟免疫一切伤害”。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子里？
　　难道他已经不止一次杀过柯罗，只是每一次的记忆都如衣服上的血迹一般被刷新。
　　程序确实不记得自己进入《良夜》有多少天了……

　　不知何时柯罗从屋子里出来，站在程序面前打量着他。
　　橙黄的光照亮柯罗的半边脸庞，浓密的胡髭遮住他嘴唇的动作，他在问：“你又与康格吵架了吗，司洛林？”

　　公屏已经播报了七次，但程序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不去猜想。
　　即使有道具庇佑火种可以使用，但他不断的猜想和恐惧足够他再死两次。
　　程序不知道在这里死亡后现实世界的他是否会真的死亡，他一最快的速度冲进屋子里，把自己传送回初始落点。

　　《良夜》还没有改好，还没上市，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