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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阑风静    ...


  •   殿内烛火被帝王一声怒喝震得乱颤,满殿臣子尽数跪伏,唯有太后仪仗自殿外缓缓而来。

      珠玉轻鸣,踏碎一室紧绷,来人一身绛紫绣凤常服,鬓间仅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眼低垂,笑意温雅,瞧着便是常年礼佛、心慈性和的深宫尊长。

      “皇上这是动了多大的火气?连宫墙外都听得心惊。”太后落座侧首软榻,宫娥奉上热茶,她指尖轻捏杯盏,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瑟瑟的萧家主,又落在谢今朝微微泛红的手背,最后才看向谢世安,语气柔和,“哀家正在佛堂抄经,听闻宫中闯了刺客,险些惊了公主与沈世子,这才匆匆赶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只是担忧宫中人安否,半点不涉朝堂纷争。

      谢世安神色稍缓,起身虚扶一把:“母后操劳了,不过是处置些琐碎小事,不必惊动您。”

      “小事?”太后微微抬眼,笑意不变,只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忧

      “刺客闯入皇宫,险些伤及皇家血脉,这若是小事,那天下便无大事了。皇上秉公处置是应当的,只是萧大人毕竟是皇后生父,前朝老臣,即便有错,也该按律定罪,莫要因一时动怒,寒了老臣的心。”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既给了帝王台阶,又护住了萧家,却半点看不出偏私,只像一位顾全大局、仁厚慈爱的太后。

      谢敛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太清楚这位祖母——笑意越温,心思越沉,看似温和调停,实则步步为营,将所有意图藏在情理之中,让人抓不住半分把柄。

      萧家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叩首:“太后娘娘明鉴!老臣……老臣知罪!”

      “知罪便好。”太后淡淡开口,语气平和,“私盐一案祸国殃民,皇上严查,是为天下百姓,你既牵涉其中,便该坦然领罪,闭门待审,后续交由大理寺会审,该罚该惩,自有律法定论,岂容你在此惊扰圣驾。”

      话说得滴水不漏。
      罚,有了;
      理,占了;
      情,圆了。

      既顺着帝王之意定了萧家的罪,又保住了萧家主此刻的体面,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依规劝诫。

      谢世安眸色深沉,静静看着太后半晌,终是缓缓点头:“就依母后所言。萧家主暂且回府,闭门待审,无诏不得入宫。”

      “臣……臣遵旨。”萧家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叩恩退下,萧许亦被宫人搀扶着狼狈离去。

      殿内气氛稍缓,却依旧沉凝。

      太后目光转而落在谢今朝手背上的烫伤,笑意里添了几分真切疼惜,抬手招了招:“皇孙儿过来,让哀家瞧瞧。”

      谢今朝依言上前,屈膝行礼。

      太后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烫伤处,语气嗔怪:“怎的这般不小心,烫出这般大一块红痕,日后留了疤可怎么好。”说罢,转头吩咐宫人,“去哀家宫里取那支玉露膏来,给公主仔细涂上。”

      “谢皇祖母。”谢今朝垂眸应道,心中却暗自警惕。

      这位祖母,自小待她温和慈爱,可那份温和之下,总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看得清,触不暖。

      太后又看向立在一旁的沈忱,目光在他与谢今朝相配的衣袍上微微一顿,随即含笑开口:“这位便是灼北王世子沈忱吧?清禾一战立大功的少年英雄,今日若非你护着公主与季公子,后果不堪设想。”

      沈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沈忱,见过太后娘娘。护驾乃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身姿挺拔,语气爽利,依旧是那副跳脱肆意的少年模样,眼底澄澈,看不出半分城府,恰好符合外界对边关归来的少年世子的印象。

      “好孩子,不必多礼。”太后笑着点头,目光温和地打量他,“沈家世代忠良,果然名不虚传。你刚回京,宫中局势复杂,日后在京中,安分守己,少沾是非,便是最大的福气。”

      一语轻浅,意藏锋芒。

      沈忱垂首:“臣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不再多言,又叮嘱谢今朝几句好生休养,便在宫娥簇拥下起身离去,步履从容,笑意温婉。

      待太后身影消失在殿外,殿内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

      谢世安看着紧闭的殿门,良久轻叹一声,转头看向谢敛余,语气低沉:“查得如何了?”

      “回父皇,刺客皆是死士,身份无从追查,所用兵器与箭矢,皆无标记。”谢敛余躬身回道,语气沉稳,“只是儿臣查到,那批南梧桐烟墨,并非萧家截获,而是有人暗中相送,经手之人,早已灭口。”

      “果然。”谢世安眸色冷冽,“太后今日看似调停,实则是在保萧家,稳住私盐一案背后的脉络,她越是不动声色,便越是说明,此事牵扯甚广。”

      谢敛余心头一震:“父皇,您是说……”

      “朕什么也没说。”谢世安打断他,目光扫过殿内谢今朝、沈忱与季雨歇三人,语气郑重,“今日之事,你们三人暂且放下,不可私下追查,不可对外声张,更不可擅自触碰萧家与私盐相关的人和事。”

      谢今朝一愣:“父皇,可是……”

      “没有可是。”

      沈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沈府门外,父亲沈轼立于雪中的身影,眼底那丝难以察觉的悲恸;想起回京前,父亲反复叮嘱他,入京后安分守己,不可妄言,不可结党;想起方才太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安分守己,少沾是非”。

      原来……并非无的放矢。

      沈忱回京,似乎从一开始,便在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之中,而他这颗棋子,却对全盘计划一无所知。

      “臣明白。”沈忱躬身应道,眼底跳脱之色褪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季雨歇也收敛神色,微微颔首:“遵旨。”

      谢今朝看着父皇与兄长凝重的神色,终究压下心中疑虑,轻轻点头:“儿臣知道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都退下吧。”谢世安挥了挥手,语气疲惫,“沈世子刚回京,早些回府歇息;公主与季公子也各自回宫,好生休养。”

      “是。”

      三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偏殿。

      殿外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御花园中灯火零星,映着满地残雪,一片静谧。

      谢敛余紧随其后走出,见三人站在殿外,缓步上前,目光温柔地落在谢今朝身上:“小妹,先回宫涂药,莫要让烫伤加重。”

      他语气轻柔,像月光拂过,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是谢今朝从小到大最依赖的兄长。

      “嗯,知道了,兄长。”谢今朝点头,看向沈忱与季雨歇,“我先回宫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

      “殿下保重。”沈忱笑着颔首,眼底恢复往日跳脱,仿佛方才殿内的沉凝从未存在。

      季雨歇揉着依旧发昏的脑袋,有气无力道:“我也回去了,再不回去,爷爷能拎着我耳朵跪一宿祠堂。”

      谢敛余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辛苦你了,回去吧,有父皇在,太傅不会苛责你。”

      三人分头离去,谢敛余目送谢今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头看向沈忱,目光温和,语气真诚:“沈世子,今日多谢你护着舍妹。”

      “殿下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沈忱咧嘴一笑,少年气十足。

      谢敛余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沈世子刚回京,京中局势远比边关复杂,太后仁厚,却深不可测,父皇自有考量,日后在京中,凡事多加谨慎,若有难处,可随时入宫寻我。”

      他没有明说太多,却已隐晦提醒,话语间满是善意,不带半分权谋算计。

      沈忱心头一暖,躬身行礼:“谢殿下提醒,臣记下了。”

      “夜深了,世子回府吧。”谢敛余笑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宫道漫长,只剩沈忱一人独行。

      晚风卷起地上残雪,拂过衣袂,他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遍宫城,映得宫墙下的湖面波光粼粼,澄澈如琉璃。

      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此刻情境,竟是恰好相合。

      夜已深,风已静,该归府了。

      只是这霖都宫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一江明月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谋划与锋芒,他这个刚归京的少年,尚且看不透,也看不清。

      太后深藏不露,萧家不过是台前棋子,私盐一案背后,牵扯着更大的阴谋,皇上在暗中布局,步步为营。

      沈忱轻叹一声,拢了拢衣袍,大步向着宫门走去。

      玄衣少年踏雪而行,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身后是金碧辉煌、暗流涌动的皇宫,身前是漫漫夜色、未知前路。

      他不知这场棋局何时落子,不知未来会有多少风雨,只知既已回京,既身在局中,便只能迎难而上。

      毕竟,他是沈忱,是灼北王世子,是清禾一战浴血归来的少年,从不是畏缩避事之辈。

      宫门外,沈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夫见少年走来,连忙躬身行礼,掀开车帘:“世子,您回来了。”

      “嗯。”沈忱点头,弯腰上车。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渐渐远离皇宫,驶入霖都夜色之中。

      沈忱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今日种种——结海楼的烟火气,宫门外错过的一眼,元宵宴上的惊鸿一瞥,刺客突袭时的惊险,藏书阁内的嬉闹,偏殿里的暗流涌动,还有太后温和笑意下的深不可测,大皇子谢敛余隐晦的提醒,皇帝凝重的神色。

      一幕幕,交织在一起,让他原本跳脱的心,多了几分沉重。

      他抬手摸向袖中,那张从藏书阁书页里夹着的小纸片,还安安稳稳藏在里面。

      纸上稚嫩的字迹清晰可见:若春雪迟来,问东君,海棠何开?

      落款一个小小的“朝”字。

      沈忱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头的沉重散去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片,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春雪已过,海棠未开。

      不管这霖都局势如何凶险,不管这场棋局何等复杂,至少,这场归京之行,并非全然无趣。

      马车行至沈府门前,缓缓停下。

      沈忱收起纸片,掀开车帘下车,抬眼望去,府门紧闭,门前一盏灯笼高悬,昏黄的灯光映着满地积雪,温暖而静谧。

      一道身影立于门前,形如松柏,覆手而立,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正是灼北王沈轼。

      “父亲。”沈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沈轼转头看来,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安然无恙,神色稍缓,原本紧绷的唇角微微放松,语气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严肃:“回来了。”

      “是,让父亲久等了。”沈忱抬头,笑着说道,眼底跳脱澄澈,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将殿内所有疑虑与沉重,尽数藏起。

      沈轼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转瞬即逝,只淡淡道:“宫中之事,我已知晓。今日你做得很好,护驾有功,却不妄言,不冒进。”

      “孩儿只是做了该做的。”沈忱挠了挠头,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沈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忱儿,你记住,我们沈家,世代忠良,只忠于大燕,忠于圣上。入京之后,不结党,不营私,不掺和皇子纷争,不触碰后宫是非。”

      “圣上也是这般叮嘱孩儿的。”沈忱乖巧点头。

      沈轼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终究没有多说。

      有些事,时机未到,不能告知;有些险,只能他这个做父亲的,与皇上一同承担;有些棋局,只能让儿子在不知情中,安然入局,护他周全。

      他是帝党死忠,是皇上最信任的臣子,沈忱回京,是君臣二人布下的关键一棋

      可这份信任与重任,背后是万丈深渊,步步惊心。

      他不能让儿子知晓真相,不能让儿子卷入最凶险的核心,只能一遍遍叮嘱,一遍遍守护,盼他平安,盼他顺遂。

      “夜深了,回房歇息吧。”沈轼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放缓,“明日不必早起,府中诸事,自有下人打理。”

      “是,父亲。”沈忱躬身行礼,转身向着院内走去。

      少年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轼依旧立于门前,望着皇宫方向,久久不语。

      晚风更凉,积雪更厚,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照着这座繁华又凶险的都城,照着深宫之中的暗流涌动,照着父子二人各自藏在心底的心事。

      夜阑风静,明月如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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