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春》远弗届

3、融入

　　你来到缘廊时发现竟有人先你一步坐在此处了。

　　茶几上摆放着不知从哪儿淘出来的茶具，热气氤氲出阵阵茶香。

　　是新来的那振刀剑，应该是叫数珠丸没错。

　　看见他你不禁犹疑了一瞬。

　　这儿确实是个歇息的好地方，但眼下你只想独处——你手中抱着刚买不久的日语教材，正打算依靠网课自学。

　　七星剑当然可以教你，但那样的话……距离就太近了。肩膀挨着肩膀，仿佛侧一下脸就会和对方撞到一块似的。太暧昧了些。

　　你不习惯和陌生人走这么近，尤其是男性。

　　即使他们并不是人。

　　即使他们以你为尊。

　　你始终记得自己来日本的初心，你是来赚钱的，而这钱还要汇回国内。

　　你是个中国人，中国人最讲究落叶归根，你迟早是要回去的。

　　和他们保持距离总归是没错的。

　　你正想转身离开，数珠丸恒次开口道：“飲みに来てください。”

　　诺米一……什么和什么，完全听不懂。

　　你微微皱眉。

　　数珠丸恒次叹了口气，终于做了个招手的姿势，示意你过去。

　　而你依然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了一般，要在这方天地中站成一尊石刻的雕像。

　　“頑固な主君ですね……”

　　数珠丸再次瞑目叹息。

　　唉……

　　清且浅的一声，如轻风拂过水面，在你心中荡起一圈涟漪。这位清净如莲花的僧人，莫名有着牵动人心的力量。你的心在他的叹息声中竟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感到了微微的悲戚。

　　是他心底的色彩吧？却离奇的沾染上了你的心境。

　　你为他的叹息定格在了原地，目视他缓缓起身，朝你步步行了过来。

　　青年身形高挑，影子几乎将你整个人罩住，随着他的靠近，周遭浮动的檀香益发浓郁。不知是否是你的错觉，你总觉得这柄佛刀散发出的这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中，没有意想中那么的清净平和，反而带了些许的侵略意味。

　　毕竟是刀剑，生来注定是杀伐之物，终究是有锋芒的吧。

　　你兀自镇定地抬头，直视他沉寂的俊美面孔，绝不肯露出半分怯意：“有什么事吗？”

　　“あなたが持っている本を見てもいいですか？”

　　你不说话，只默默地将手中书本抱得更紧，好似它成了自己唯一的安慰似的。

　　知道你听不懂，数珠丸恒次伸出他莹白的手，点了点你的书。

　　给他。

　　你怔然。

　　数珠丸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等待你做出答复。

　　你最后还是松了手，递给了他。

　　数珠丸接过，信手翻了两页，并没有怎么细看，便递还给了你。

　　就这样？

　　你有些不敢置信。

　　但仅仅就是这样。

　　数珠丸朝你行了一礼后转身而去，将缘廊留给了你一人。你捏着书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再看了看那杯尚有余温的茶。

　　刚沏好的茶不喝了吗？

　　你无意识地轻叹了口气。

　　其实是你打搅了他，凡事都得讲究先来后到，该走的人是你才对。

　　不过他朝你让了步，同时没有给你拒绝的机会，你也便只能落座了。

　　你坐在他对面的位置摊开了书。

　　比你年长的刀剑，心思可真难猜啊。

　　何况还隔着语言的壁垒。

　　你这样想着，对着五十音图开始了自学。

　　“a，ka，sa……”

　　耳畔除了你的读书声之外，就只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而自数珠丸恒次离开后，便再也没有谁过来。

　　但没有人来并不代表没有人在。

　　他们都在远处，远远地观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了大和守安定的声音。

　　“あろじ。”

　　你抬头，等待他说出下一句。

　　“夕食の準備ができました。”

　　“哦，好。”

　　无需听懂，这个点只会是叫你去吃饭的。

　　你跟在大和守安定的身后进入大广间，七星剑他们早已等候多时了。

　　孩子模样同时性格较为活泼的今剑见你入座后，拿起筷子在胸前双手合十，语声欢快道：“いただきます！”

　　其他刀剑也陆续开口：“いただきます。”

　　我开动了。

　　七星剑和你说过，你记得这句话的意思。

　　你捏着筷子，迟疑地重复：“いた……だき……ます。”

　　“あろじは日本語が話せるようになった！”

　　主君会说日语了呢。

　　今剑没有错过你轻到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语气十分的惊喜。

　　“すごいですね！”

　　好厉害呀。

　　七星剑原原本本地和你翻译了今剑的话。

　　你不由赧然地低下了头。

　　你一向无法面对旁人直白的夸赞，何况还是这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好像哄孩子似的。

　　“谢谢。”

　　你轻声说。

　　“ありがとう。”七星剑忽然开口。

　　这是七星剑第一次和你说日语，你一脸困惑地看向他。

　　他却轻轻一笑：“这是谢谢的意思。”

　　“主君，请尝试着自己开口吧。”

　　“数珠丸殿同我说了，您似乎在学习日语上不愿寻求我们的帮助。但恕我直言，语言的作用是交流，我认为您应该在与我们交流中掌握这一门语言，而不是靠自己埋头苦学。”

　　“所以，请从最简单的日语开始吧，这是个好开头不是吗？”

　　场中的五振刀剑齐齐看着你，眼神一个比一个更加的炽热。

　　在这番注视下，你不免紧张起来，垂下头，逃避似的不敢再看。

　　但刀剑们同样紧张。

　　他们现在是在对审神者提出要求，而这是逾矩的举动。作为审神者的刀剑，按理来说他们理应服从你的一切决定。

　　你抿了抿唇，终于有些别扭地开口：“ありがとう。”

　　一时间，除你之外的五刃同时露出了笑容。

　　“なんでもない。”

　　这没什么。

　　今剑清亮的声线再度响起，声音中蕴含的是无限的欣喜与喜悦。

　　这个孩子，似乎永远都如日光般明亮呢，有着无尽的光和热来温暖别人。

　　笑容真明媚啊。

　　可你却莫名想到，假若悲伤又会怎样呢？

　　他那双樱花色的温柔眼眸，某天盈满泪水时，眼中的光会熄灭吗？

　　他会为了谁绝望呢？

　　你摇了摇头，将这些不知为何冒出来的奇怪想法甩出了脑子，竭力融进眼下其乐融融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