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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周野的民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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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的民宿“雾隐居”在黄昏时像块浸了梅子酒的方巾,木质门楣上悬着的扎染灯笼随着晚风晃出靛蓝光影,将青石板路染成流动的云纹。简安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鼻尖漫着若有若无的艾草香——那是周野特意为她熏的,说是能防陆斌的“数据追踪”。
“简设计师赏光莅临,我这破民宿可算有了活广告。”周野斜倚在二楼走廊的美人靠上,手里拎着个靛蓝布包,发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染液,“先说好,今晚不谈收购条款,只聊青梅往事。”他抖开布包,里面躺着两套扎染围裙,一套绣着歪扭的齿轮图案,另一套则是周野标志性的机车剪影。
简安看着围裙上跳脱的针脚笑出声:“周师傅这是要我给民宿当免费劳工?”她指尖划过“齿轮”围裙的褶皱,突然触到布料内侧的小字——“简安的温感窗帘值三个染缸”,是周野惯用的、带着毛边的手写体,像极了他们小时候在染坊墙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哪儿能呢!”周野领着她走进会客室,墙上挂着的正是简安三年前的毕业设计《雾起青禾》,靛蓝布料在落地灯的暖光里泛着珍珠光泽,“您看这屏风,客人都说住这儿像睡在会呼吸的晨雾里。”他晃了晃手中的梅子酒,琉璃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扎染纹样往下滑,“我连菜单都换成温感纸了,菜单一碰就显青禾地图,比陆斌的智能合约有意思多了。”
酒杯相碰的脆响里,简安摸到桌上的入股协议,牛皮纸封面用绞缬技法印着“雾隐居”三个字,边缘还渗着淡淡的靛蓝——分明是周野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她翻开第一页,“扎染技艺占股30%”几个字写得格外工整,却在“3”的小尾巴上画了个迷你染缸,像极了他初中抄作业时藏的小暗号。
“周野,你这协议是用民国老染缸印的吧?”简安摸着纸页上不规则的晕染痕迹,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被父亲骂哭躲进周家染坊,周野就是用这种带着草木香的宣纸给她画漫画,“背面是不是还有你奶奶的口头禅?”
周野耳尖一红,赶紧抽出协议翻到背面:“咳,不过是些祖传秘方——”只见绞缬暗纹里藏着行小字:“丫头别怕,染缸永远有你的位置”,正是周奶奶生前常说的话。他挠了挠头,指尖的靛蓝染痕在纸页上留下个小蓝点,“我连客房毛巾都换成你的智能面料了,客人一打喷嚏,毛巾就显‘周野牌安心民宿’,比AI语音助手靠谱多了。”
简安突然听见手机震动,环宇法务部的邮件标题像根靛蓝针扎进眼底。她看着周野瞬间绷紧的肩膀,突然想起今早路过环宇临时办公点,看见陆斌正对着民宿方向调试激光扫描仪,镜片后的目光像在计算每扇窗户的防入侵角度。
“又来催命符了?”周野探过头,看见屏幕上的“终止通知”时,梅子酒在琉璃杯里晃出涟漪,“他们断了算力,咱们就用老办法——”他指着窗外的百年染井,井台边堆着的民国扎染工具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我爸那套石制绞缬架还能用,大不了手工打版,咱们玩最原始的‘人力AI’。”
简安摸着协议上的染缸涂鸦,突然想起2019年冬天,她在实验室冻得发抖,周野骑了半小时机车送来的暖手宝,外面裹的正是这块靛蓝布料。现在布料上的褶皱里还藏着当年的体温,混着眼前周野身上淡淡的草木染香,比环宇的防过敏涂层更让人安心。
“周野,你这占股比例算过民宿的客流量波动吗?”她突然端起梅子酒,冰凉的酒液混着酸甜在舌尖漫开,“万一东南亚订单恢复,我可没时间天天给你绣客房窗帘。”
周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放心,我算过了——”他指着计算器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简安的笑容价值每股涨停”,“再说了,你以为我要的是股份?”他突然望向窗外的染缸,水面映着初升的月亮,“我要的是有人能把这老染坊的故事,继续讲给南来北往的人听。”
简安的指尖在协议上停顿三秒,突然触到记忆的碎片:二十年前的雨夜,她躲在周家染坊的案板下,周野举着蜡烛蹲在旁边,用染缸里的残液在地上画星星,说“等咱们长大了,就开个能发光的染坊”。此刻窗外的智能面料正随着暮色变幻,将周野的侧脸映成靛蓝与暖黄的混合色,像极了当年画在地上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小羽发来的工坊监控视频:环宇的技术人员正在拆卸服务器,陆斌的西装袖口在镜头里闪过,防过敏涂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简安看着周野突然攥紧的拳头,突然想起他上午在工坊说的话:“陆斌的防火墙再厉害,也挡不住老染缸里的靛蓝魂。”
“好,我入股。”简安抓起周野准备的狼毫笔,笔尖在靛蓝墨水里浸了浸,“但有个条件——”她在协议附加条款上写下“周野不得擅自用染缸颜料给陆斌的车画涂鸦”,“上次你把他的保时捷喷成扎染渐变,害我调试了三天防过敏涂层。”
周野看着墨迹未干的条款笑出眼泪:“那你得加条‘陆斌不得用压力传感器监测民宿客人的梦境’,”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简安耳边,“我昨晚梦见他把你的银镯数据输进防火墙,结果系统死机了一整夜。”
暮色漫进会客室,智能面料自动亮起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雾起青禾》的屏风上,像极了二十年前在染坊画的那对牵着手的小人。周野突然起身拉开雕花窗,洱海的风裹着靛蓝草木香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入股协议哗哗作响,露出背面不知何时印上的小图案——一个举着染缸的小人正在追赶戴圆框眼镜的数据流,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数据怪,来追我呀”。
“先说好,明天就把你的AI废料搬来民宿。”周野晃了晃手里的协议,像晃着面胜利的旗帜,“我连机房都腾出来了,就在三楼染布间,保证比环宇的服务器多三倍草木香。”他指着远处云纹工坊方向,那里正闪着环宇货车的车灯,“让陆斌知道,咱们玩的不是数据博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算不准的浪漫。”
简安望着洱海水面上跳动的星光,突然觉得手里的梅子酒比刚才更甜了些。腕间的银镯贴着皮肤发烫,镯内侧的“JA”缩写旁边,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淡的划痕,像极了周野画的、永远追着染缸跑的小太阳。而楼下的大堂里,某个客房的温感窗帘正随着晚风变幻,在靛蓝底色上渐渐显形出一行小字:“雾隐居欢迎简安的染缸,以及她的——”后面的字被褶皱遮住,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像极了周野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这一晚的青禾古镇,民宿的扎染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染成流动的云纹。周野蹲在染井边调试民国绞缬架,简安对着协议上的染缸涂鸦发笑,远处环宇的白色货车正驶离古镇,车尾却不知何时被人贴了张靛蓝贴纸,上面画着个戴着银镯的小人,正把染缸里的靛蓝泼向代表数据的齿轮,而齿轮中间,藏着个极小的、周野式的笑脸。
当周野端着新腌的糟辣椒闯进会客室时,简安正在协议最后一页画小染缸,每个染缸里都漂着不同的表情包:有陆斌推眼镜的傲娇脸,有小羽抱着布料的呆萌脸,还有个戴着机车头盔的卡通小人,正举着“打倒数据霸权”的旗帜。烛光映着两人的笑脸,将青梅往事与当下博弈,染成一块带着体温的、独一无二的扎染布,在青禾古镇的夜色里,轻轻摇晃出属于他们的、不可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