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富有时》糕烧憨瓜

36、此消彼长 吃饭是头等

　　江州城的常平仓设在城门不远处，灰砖白墙。从高高的城墙往下看，圆形的粮仓簇拥在一起，像雨后聚集生长的菌子。

　　几簇火把急速地游走在其中。

　　徐子慎萧凛二人快步走在前头，仓曹参军领着底下一二十号人，拖沓着腿脚追在后面，隔开十几步的距离。

　　在火光和夜色的遮罩下，众人脸色仍显得苍白。

　　跟前几个衙役举着火把开路，粮仓一间间地被踹开来，空的，空的，空的。唯有靠近大门的十几间堆满了米袋，拿锥子一扎，稻壳夹着稀碎的米粒，哗啦啦地漏下来。

　　徐子慎看着满仓的破烂米袋，脸色跟要吃了人一样。

　　仓曹众人像受惊的马一样，在后面缩成一团。萧凛回头望一眼，古怪地笑了一声：“说呗，解释呗，怎么都成缩头乌龟了？”

　　“大人，这实非我等有心隐瞒……”

　　仓曹参军从眼睛里挤出两滴马尿上前。

　　“前任刺史大人见粮价攀升，为了中饱私囊，便悄悄着人用舂米时筛下来的糙米碎末，换走仓内官粮……我等也是前些日子才惊觉存粮被换，瞒着不报，并非怕大人们问责，而是怕消息走漏，伤了官府威信……”

　　“把罪责全部推到掉了脑袋的人身上，把自己给摘得干干净净。”萧凛的语调蓦然沉下来，“仓曹大人倒是深谙为官之道。”

　　仓曹辩解道：“老头子为官三十载，向来两袖清风，不曾徇私，萧大人怎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

　　“你知道为什么。”徐子慎打断他，“我明知你们办事不牢靠，却还是这样轻易就信了你们核准呈报的十万石的数量么？”

　　他背对着众人，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萧凛知道那是一种洞悉一切之后，连愤怒都觉得浪费的深深疲惫。

　　没人回话，徐子慎继续道：“这里面的每一间，我都自己亲手打开亲眼瞧过，就在上任之时。这批粮食，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运走的，仓曹大人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老头子猛擦汗。

　　徐子慎背手回过身来，目光重重地落到眼前人身上。

　　“将这里一干人等，全部收押看管。”

　　十几个捕快立时冲出去将人按倒，有些官职低些的，张嘴就要申辩，徐子慎扫过去凌厉一眼：“把嘴巴堵上，有什么话，留到待会问审再交代！萧凛带人清点被盗粮食，折算成绢匹数量，日出之前呈到我案桌上。”

　　萧凛望了一眼身后的粮仓，叹了口气。

　　江州商会。

　　一大侵早，商会的大院里头挤着各色的马车轿子，金银线绣的车帘被风吹成一片炫目的浪。东家们在里头挤成一团议事，马夫伙计们不落人后，也在侧院的小房子里挤成一团，交头接耳地讨论起今儿一斗糙米八十文的行情。

　　商会议事厅内，太师椅分列两厢。端坐其上的，无一不是城内有头有脸的大商户，亦或是懒得前来那人打发来的管事的。

　　全江州最会做生意的人齐聚一堂，但却闭口不谈一点关于生意上的事儿，只是翘脚喝茶，闲话家常，逗弄各家带来的小孩。比起商会议事，更像是出门买菜恰逢熟人寒暄。

　　沈倦书正是在这样菜市场般的吵嚷中踩进门来，一身朴素的白衣裳往绫罗绸缎中一扎，谈笑声戛然而止。

　　沈倦书边走边把眼睛往四周一扫，老头们低头喝茶，女人们翘起指尖检查大金戒指，有孩子的把娃叫回来搂紧，然后把眼睛往地面上放。

　　商会内立时从极端的闹，滑向极端的静。

　　导致空气骤冷那人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在最上首坐下，含笑向众人拱了拱手，招呼道：“沈某来得迟了，叫诸位苦等许久，实在抱歉。”

　　没人敢接招，只有右手边人堆中心的一个胖老爷撂了茶盏，皮笑肉不笑地应承：“沈会长是全州最大的粮商，现下这个赚钱的节骨眼，忙些也是正常的么。”

　　沈倦书对他投以友好的一笑：“今日请来的诸位都是米行同业，要说忙，大家都是一样的。”

　　胖老爷哼一声：“那怎能一样？我们小门小户的，做的是调余缺的辛苦差；您沈家坐拥田地商铺无数，挥挥袖子就能钱生钱利滚利。只是不知道沈会长百忙之中，把我们这群跟在您脚后跟捡钱的召在一处，究竟为何？不会只是想请咱喝茶的吧？”

　　“若说辛苦，沈某确实比不上王掌柜您。沈某昨夜还在城外见着您家从乡下运粮上来的车马。”

　　王掌柜的笑更酸了：“沈会长既然知道我半夜还在运粮，想来应该不会让我赚不到钱吧？”

　　沈倦书又露出宽厚的笑，众人一见这个笑容就觉皮肉发紧，因为这通常意味着麻烦事要找上门来。

　　果然，沈倦书一句惊雷掷地有声：“我想请各位跟我一起，把米价压到四十文以下。”

　　“四十文？你疯了！”王掌柜当即拍桌起身，“我籴米的价格就已是三十八文一斗，加上调度的成本和损耗，四十文我卖一斗赔一斗！”

　　沈倦书摆手：“王掌柜，你不要着急……”

　　其他同业也纷纷瞪起眼珠子指责：“官府强令限价也就算了，沈会长你是自己人，怎能也只顾自己发财，不管别人的死活？”

　　沈倦书：“现在主要是缓解城内粮荒……”

　　“粮荒怎么了，粮荒那是官府要操心的事儿！和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干系？”

　　沈倦书：“各家汇报一下进价和库存，商会可以补贴一部分……”

　　“那补贴还不是从各家口袋里来？粮荒短时间内肯定好不了，降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你沈家家大业大耗得起，我们小本买卖的怎么行！”

　　沈倦书：“这跟是不是沈家没有关系……”

　　“屁！你沈家怎么来的，还不就是靠当年粮荒才发的家？”

　　“沈家当年带头屯粮炒高米价，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别想不认账！”

　　更有甚者直接喊了：“我看会长的位置可以换人了，我们需要的是能领着大伙儿齐头奋进的头儿！”

　　沈倦书被他们一人一句抢白得哑然，干脆闭了嘴任他们发泄。众人七嘴八舌地骂了一通，发现沈倦书压根不接招，骂了也是费口水，又纷纷咽了唾沫一甩衣袍坐下。

　　沈倦书见众神归位，无奈道：“现在能冷静下来听我说了么？”

　　那王掌柜作为代表用拳头敲桌：“沈会长趁早别说了，四十文的价格一旦落地，在座的所有人都要赔得当裤子！”

　　“座上诸君，超过半数都是不止米行这桩生意的吧？”沈倦书将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秦老板的胭脂铺，赵老板的成衣坊，最近似乎生意都不如何？”

　　“那又如何？既是知道我们生意不好做，为何又还来闲操米价的心？”

　　沈倦书淡道：“你们是觉得其他行当不好赚了，想趁着闹粮荒大捞一笔吧？”

　　众人不吭声。

　　沈倦书继续道：“粮食乃生民之本，饭都吃不起了，还指望老百姓拿出闲钱去买别的消遣玩意儿吗？粮价越高，各行各业的生意唯有更加艰辛，因此我才将诸位请来商议，尽量把米价压到合理的价格范围内。”

　　座上各位东家的脸绿了，说：“沈会长的这份心实在有点多余，老百姓吃不吃得起饭，这是衙门应该解决的事儿吧？”

　　一个女掌柜甩着手帕：“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强买强卖。昨日官仓放粮，价格是我们的七成，买不起白米的，尽管去买官府的陈米碎米就好了呀？”

　　沈倦书道：“我正是不想被衙门盯上，才有此考量。官仓空了，百姓没米下锅，衙门穷得叮当响，咱们还要来刮走一层油水……你们自己想，铡刀最终会落到谁头上？”

　　“官仓空了？”众人都惊讶，“不是听说库存有十万石吗？”

　　沈倦书摇摇头。

　　有消息灵通的，赶紧跳出来眉飞色舞地讲起行情八卦：“哪来的十万石？早被蛀虫掏空了！夜里我亲眼看见仓曹大人被押着去城西起赃，起出来的不过三四千。昨天发的，也全是稻壳碎米，城里百姓都快骂死姓徐的了！”

　　“那不正好？官府没存粮了，拿什么跟我们叫板要限价？”

　　脑子活泛些的就开始提议了：“反正我屯着不卖，等市价上了一百文再出货。”

　　“我也屯着，今日粮市上一斗米八十五文还有人抢呢！我看明后两日破百文不是问题……”

　　“那我也屯。”

　　“我也屯！”

　　“……”

　　沈倦书深觉这群人想发财已经想红了眼，死不肯降价就算了，竟然还想着囤货炒价格。又一番掰扯，众人纷纷推说还有要事，容后再议，走出大门拂袖骂道：“青头小儿，懂什么商道！”

　　跟在沈倦书身边的账房先生，就站在门边打算盘，闻言只是低头一笑，头也不回地问：“说你不懂商道呢，接下来咋办？”

　　“既然他们不卖，那我卖。”沈倦书慢吞吞地起身走来，“降我们的米价，全部抛售。”

　　账房先生又打两下算盘，无奈道：“所有铺子就米行利润最薄，四十文铁亏本。家里吃分红的那些又要闹了……”

　　沈倦书：“不管，有本事把这摊生意从我手上抢过去。在家里坐等收钱也就罢了的，还要来指手画脚，这我可忍不了。”

　　“你啊，是该找个厉害点的来帮你管管家里了。”

　　“这不是有你吗？”

　　“别，我可不想招你那些烦人亲戚。”账房先生收起算盘，撞了下他肩膀，“哎，之前不是说追姑娘呢吗，人呢人呢，进展如何了？”

　　沈倦书看着远方惆怅一笑。

　　“八字算有一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