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向凡尘 出发去凡界 ...
-
黑暗中，迟复樱从怀里摸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转头看着轻纱掩映的人影：“冥王大人，我想给酒肆送个信，告诉她们我挺好的。”
黑影像一座陡峭雄健的山峰，静静地侧卧着。隔了一会儿，这座小山起伏了一下，似乎是他翻身转到迟复樱这边。他不咸不淡地说：“这会儿倒是来征得我的同意了。”
迟复樱哈哈笑道：“要不然被你的意念拦截下来，反倒伤和气。”
“送吧。告诉她们你挺好的，没被我吃了，也没被用来试验毒器和法阵。”
迟复樱答应一声，就用纸条折了个飞鸟。纸条上只有两个言简意赅的大字：挺好。给纸鸟注入一道灵力，那鸟就扑扇着脆弱的翅膀，一晃飞到了窗边，将薄薄的纸片身子一侧，就从窗缝里钻出去了。
这是迟复樱第一次用意识操控着纸鸟，当初罪花派来的那个纸人，也是这样被远程遥控着。她闭着眼睛，在虚空中看着纸鸟的眼睛传回来的画面，默念着驱使它行动的指令。纸鸟乱碰乱撞了一会儿，渐渐进入了平稳飞行的状态。
它没有立即飞出冥王宫的大门，而是悄无声息地来到藏书阁和兵器库，隔着窗户向室内张望了许久。再去几处库房踅摸了一圈，又打着转飘到后院那片山川原野。
在一群真正的青鸟的掩护下，纸鸟鬼鬼祟祟地飞在它们中间。雪已经停了，天际的一个角开始泛白，纸鸟眼中倒映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透过正在消散的雾气，迟复樱隐约能辨认出河流、森林和山谷的轮廓。
寻寻觅觅，飞了又飞，始终没看见冥王的马车停在哪里。倒是看见流星白马独自在河边休息，依着大树建起一座考究的马厩，牌匾上写着“白马府”。
纸鸟已经绕了太久，再找下去，万一谢清鸣有所察觉，迟复樱也没法用“不小心走了远路”这种借口来搪塞。当下只得驱策着飞鸟转了个圈，向着西边的浪花酒肆飞去了。
这一夜又是打架，又是捏纸鸟，消耗的灵力比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最后她竟然朦朦胧胧地昏睡过去。睡了不知多久，再醒来时，殿内已经大亮了。
轻纱那一侧，床铺已经空了。迟复樱恍惚了片刻，爬起来四处看看，信步走出了寝殿。
谢清鸣正在雪地上舞剑，忽而飞身入云，忽而俯首探月，剑光舞得密不透风，一招一式带起了满地的白雪。
迟复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收起阵仗，反而越练越来劲，只能出声说道：“冥王大人，我能出趟门吗？我想看看酒肆的人有没有给我回信。”
绚烂的银光骤然停息下来。谢清鸣干脆利落地收起宝剑，头也不回地往兵器库的方向走去：“随你。”
迟复樱生怕他反悔，急忙踩着积雪和冰面、一路连跑带滑地赶到宫门口。打开门一看，恨不得方圆几十里之内都没有人影。并没有想象中“一纸飞书被钉在树干上”的画面。她不禁隐约感到担忧，会不会是自己的法术出了问题，纸鸟其实没飞到酒肆？
不知不觉，她紧抱着双臂，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又开始怀疑是谢清鸣派手下去砸了酒肆。
本来，在她的计划里，她应该与冥王切磋洽谈，搭上关系。等到时机快要成熟时，她就离开酒肆，去外面游荡一番。先找一条饭馆酒楼荟萃的街道，挨家挨户做它两个月短工，再沿街摆摊，卖它一个月的鞋垫手绢。最后自己开个小酒铺，专门替冥王从事生产和策划工作。
这样，当她站在冥王面前时，她的履历已经清洗得差不多了，人们只会说她是个到处漂泊的混子，各个地方都待过。
谁也不会想到她和金风、韩无刃的关系那么紧密。就算最后她惹火了冥王，也不会连累她们。
可是谁能想到冥王就是谢清鸣？他早已明明白白地看见酒肆三剑客的友谊，她现在想造假也来不及了。一阵寒风吹来，迟复樱打了个哆嗦，想立刻去找谢清鸣问清楚。
不等起身，就看见一片花瓣忽忽悠悠地飞了过来，绕着她兜了两圈，好像要跟她说话，又像是等着迟复樱跟它走。
回头看看，谢清鸣没跟出来，迟复樱便跟着花瓣往远走。走出约有几里地，忽然看见不远处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水粉色衣裳，身形风流灵巧，正含笑看着她点头。竟然是桃幺。
迟复樱喜出望外，甩开大步跑到他面前。凑近一看，她差点要不认识桃幺了：他的长发变成了浅粉色，到了发梢又成了浅绿色，仿佛一片闪着珠光的丝绸披在肩上。桃色柳色，交接渐变，真像冬天里的一派春意。
桃幺丝毫没有靠近冥王宫的意思，还颇为忌惮地朝那边瞥了一眼。迟复樱心领神会，一直跟他并肩往西走。
直到长街的尽头出现在地平线上，桃幺才兴奋地转过身来，低声对她说：“真想不到你会跟冥王和亲！城中都传遍了，有位贵女被送进了冥王宫，有人私下说这女子是浪花酒肆的短工。你竟然冲破了宫中重重守卫，宫里宫外进退自如，可见本领卓越。”
迟复樱说：“哪里哪里。”
“我接到你的信时，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就去酒肆问了一下。可巧这时你的纸鸟飞到了酒肆，你的两个伙计担心自己被监视了，就托我过来送个信。她们一切都照旧，问你如何了？”
听他的意思，昨晚花轿空着回去复命，崇德已经撤去了酒肆外圈的包围和结界。纸鸟可以往来，宾客可以进出。迟复樱松了一口气，堆起笑容说：“我很好！冥王他老人家，嗐，其实我也不太了解！我目前在这宫里，主要还是替他跑腿干活而已。”
桃幺思索着说：“就连冥王妃也见不到他？想来他接受和亲，不过是给君主一个面子。浪花大王，或许你现在还是安全的。”
“那么，桃幺兄今天受累亲自来这一趟，是不是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了？”迟复樱恬不知耻地问道。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能说不是吗？
桃幺风度翩翩地笑道：“那是当然。浪花大王救了舍妹，在下本来也应该报答，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既然这样，咱们别再互相客气了，不如就结拜吧！”迟复樱双手一拍，“你看，我困在这深宫里，需要有个外界的人作为接应。同时呢，冥王宫里应该有不少赚钱的机会，小妹也要想着你……”
桃幺深深一揖：“多谢浪花义妹。可惜我未必能帮得上什么。”
迟复樱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是不想帮忙了。看他衣服上还打着补丁，却不愿意跟迟复樱结盟。他不愿意结盟，却还亲自过来会面。
不料，桃幺又说：“世事无常，义妹现在进了冥王宫，想来已经不用再托我打听冥王的铺子了。”
迟复樱连声说道：“没事没事，还有别的问题要请教义兄！比方说，樊字号是个什么东西？”说着在雪地上写下这三个字。
看过之后，桃幺将雪地抹平，说：“这个，我要去打听一下。我只知道那似乎是人间的一个商号。”
说着，他走过来两步，袖手说道：“我也无需隐瞒。我家道中落，往往是借了东家债，去还西家债。虽然在上城区教小孩读书识字，却收入不多，只能眼看着人家高门大户里如何富贵。我没有一天不想重振家业。只是如果教书的同时再来冥王宫做杂役，恐怕分身乏术。”
迟复樱说：“桃幺兄才干如此卓越，只做杂役不是明珠蒙尘？自然是要做军师。”
桃幺弯起了嘴角，说：“别人都怕跟冥王有牵扯，我倒是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迟复樱心想这可不是冥王委派你，而是我想委派你。但她嘴上还是答应道：“我完全明白你的苦楚，我也是一样的。没有钱，就难以安身，何谈什么怕不怕死呢？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有桃幺兄鼎力协助，我们一定不比上城区的人家差。”
“不过，我还有我妹妹要照顾，这条命不是自己的。所以，我不敢离冥王太近。”
迟复樱现在听出来了，桃幺反反复复，以退为进，恰恰是因为他愿意结盟。她微笑着说：“放心，放心。”
“那就拜托义妹了。”桃幺微笑着拈起一缕头发，似乎是在回应她好奇的凝视，“从前我们桃花妖在庆典时会变出这样的头发，后来习俗逐渐演变，桃花妖去拜访重要的贵人时，也会换上这种发色。”
一听这话，迟复樱连连抱拳，又是称赞又是道谢，还问出了桃幺的联系方式。原来他家住上城区的桃林，许多没有宅子的桃花妖都住在那里，如果放在她那个世界里，这片林子简直就是一片单身公寓。金风她们替她传信时，也是捏了个纸鸟放出去，先试着到这片桃林寻找，果然就找到了兄妹俩。
桃幺矜贵地点头告别后，就翩然转身，猛地随风飞远了。
迟复樱心里有了底，转身往冥王宫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想，边想边走，忽然听见哒哒的马蹄声。
抬头一看，谢清鸣策马驰骋而来，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转眼间，白马就跑到她面前，迟复樱急忙向旁边避让。
不料身体忽然一轻，有只手捞起她的腰，转眼就带着她腾空而起。迟复樱吃了一惊，回过神来，人已经侧坐在马背上，半边身体靠在谢清鸣的胸膛上。
流星一声嘶鸣，飞上了雪后湛蓝的晴空。正值冬天，高处不胜寒。迟复樱双手紧紧环抱着谢清鸣的腰，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太浓烈的怨气。但她扬起头时，还是对他怒目相向：“干什么？”
谢清鸣冷笑道：“你昨晚才承诺不会跟人互通款曲，今天就背着我会见你的粉头发小白脸。当我飞在天上看不见么？”
一听这个小白脸竟管别人叫小白脸，迟复樱嗤笑一声，反驳道：“他是来替人给我送信的，我根本没有泄露你的事。做你的新娘又没有回门礼，受人问候一声也不行吗？”
他脸颊泛红，抿着嘴不答话。迟复樱又问：“我们到底去哪？”
“凡界。”
迟复樱问：“去凡界干什么？”
“找灵泉。”谢清鸣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迟复樱盯了他一会儿，他只得从鼻孔里长长地出了口气，说：“我说过，这次动乱不是我干的。先去凡界查查，到底是谁在打着我的旗号闹事。”
“你怀疑是凡界的人偷偷来到冥界，又烧又砸？”迟复樱缓缓地说道，“那跟灵泉有什么关系？莫非你认为那些人是临着凡界的灵泉而居？”
谢清鸣终于笑了一声：“你说呢？”
似乎是韩无刃提过一嘴，凡界的确也有灵泉，还被装瓶卖到冥界。不仅如此，金风还说过，凡界也是有妖鬼的，那些妖鬼当年在大战中站错了队，被赶到人间居住，如今还成了往返两界的二道贩子。
仿佛灵光乍现，长久以来的许多蛛丝马迹，突然在这一刻纷纷掉落在她的头顶。她抓紧了手里的衣料，心里有了模糊而大胆的推测：凡界的妖鬼就是东南蜜里刀，是冥王的死对头，是樊字号。
而谢清鸣始终怀疑她是樊字号的人。想通了这一点，她不禁摇头叹气。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个女刺客频频闯入他的宫殿，又对君主很有意见，所以只能是凡界那一派安插的杀手。
可是，如果她现在突然来一句“我不是东南那边派来的细作”，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头顶突然传来谢清鸣的声音：“你箍得，是不是太紧了。”
迟复樱这才发现她紧紧抱着他的腰。臂弯里传来的触感是火热的，那截腰肢精壮有力，肌肉厚实强韧。她急忙松开一些，流星却马蹄一滑，在空中打了个趔趄。
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又箍紧了手臂。谢清鸣哼了一声。
迟复樱弯弯绕地开口了：“冥王大人，我可以护送你去凡界找灵泉，或是打人，怎样都行，反正我和他们没关系！但我有个条件，找到的灵泉，要分我三成……”
随着谢清鸣的动作，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清鸣一手引缰，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她露在外侧的脸和头发。等他把手移开，她才意识到自己鬓角上多了一朵花。
“樱花，不会枯的，别摘下来。”谢清鸣淡淡地说，“传话用的，不用捏什么纸鸟。”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用它就能找到我。比你那个住桃林的哥哥好找多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