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之爱》麓隐

4、一切终究是回不去的 我做梦想起

　　我一个人踉跄地回到了家，直接去了卧室，痛苦地蜷缩在被窝里，疼出了一身冷汗。我吃了点安眠药，骗自己，睡着了就不会疼了……
　　昏昏沉沉的，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到我20岁那年，那时的我们还很单纯，真是可笑，当时的我们，怎么会想到如今的我们居然走到了这一步。傅远舟当时很穷，但对我很好很好。那年的今天我过生日，我们俩牵着手，霓虹碎在湿漉漉的雪片里，写字楼群的玻璃幕墙将月光折射成流动的银鳞。我枣红色的围巾被风吹成赤狐尾巴，扫过他敞开的大衣口袋。地铁口闸机突然涌出的人潮撞散雪帘，他伸手虚护的瞬间，电子屏恰好跳出圣诞倒计时的猩红数字。广告牌蓝光浸透的十字路口，两人鞋尖同时陷进未及清理的积雪，仿若踩着云絮走向对街尚未打烊的花店。巨型摩天轮在远处河岸缓慢旋转，他忽然用冻红的指节勾住我围巾流苏，替我拂去睫毛上凝结的霜花。新雪覆住便利店塑料袋遗落的车辙，却盖不住两双并行的脚印，在午夜路灯下融出两道渐渐交缠的湿痕。
　　我们路过一家咖啡店，看见一对情侣坐在玻璃窗前，男孩手里端着一块雪白的小蛋糕，看起来很精致很好吃。雪白奶油如初雪轻覆，层叠绵软似云絮，糖霜蕾丝缀着珍珠糖粒，碎椰蓉似星屑轻扬。蓬松蛋糕胚似乎渗出淡奶香，银糖粒在顶冠闪烁微光，恰似冬夜捧住半轮月亮，一口就能坠入温柔的梦境……
　　记忆的小舟滑进过去岁月的深河，一幕幕好似当年徐徐展开。我又记起了，那天我俯身在地上捧起一小堆雪，对着傅远舟笑着问他：“阿舟，你看这堆雪，像不像那块蛋糕。”他没有说话，咬了咬牙，伸手抱紧我，没让我看见他偷偷红了的眼眶。
　　三天后，他抱着一个大蛋糕，出现在我宿舍楼下。买一个蛋糕要288块钱，他当时那么穷，不用问，我都知道这几天他去干了些什么。我牵起他的手，看着他手上的冻疮，很没出息地哭出了声，仰起头看着他的双眼，对他说：“傅远舟，你的手可以读书写字，唯独不能为了哄我开心而去糟蹋！我根本配不上这么昂贵的蛋糕，我也不在乎这些，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傅远舟皱起眉，立刻打断了我的话：“云锦，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你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那一天，我一边哭着，一边吃着蛋糕。过了这么久，我已经记不得它的味道了。只知道的是，那天之后，我好像再也没有吃到过比它给好吃的蛋糕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迷迷糊糊的，我好似听见手机在响，接起电话，就听见傅远舟在那边好像在喊我：顾云锦。我傻傻地笑了，也甜甜地叫他：“阿舟，下大雪了，我想吃蛋糕。”不等他说话，我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到半夜，我被饿醒了，准备去自己烧面条，才发现傅远舟居然回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他给沈星玥在外买了一套房子，他们一起生活在那里，沈星玥会给他做饭，会哄他开心，会等他回家，傅远舟也会过得很好。
　　他此刻懒洋洋地贴着落地窗，手中拿着一根烟，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耷拉着眼，从他旁边路过，却被他一把拉住。他眯着眼，轻声问我：“怎么好好的瘦了这么多？”语气很是温柔，就好像回到了从前，他还爱着我。我一愣，使劲甩开他的手，骂他：“傅远舟，你发什么疯。对我不要来这套！”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脸色慢慢冷了下去。等我走到餐桌边，看见桌上竟然摆着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才知道，原来，那个电话不是我在做梦……我说我想吃蛋糕，傅远舟就买了回来。这算什么，求和吗？可是我都快死了，我早就不需要这样一块蛋糕，也不需要傅远舟了。
　　我拿起刀，把蛋糕切得四分五裂，刀刃刺入奶油穹顶，像雪山在震颤。锯齿撕开云絮般膏体时，暗红树莓夹心像渗血的冻土。糖霜珍珠簌簌滚落，蛋糕胚裂成潮湿的碎岩，奶油断面渗出溃烂的气泡。钢刃猛然下拉，果酱从断层喷涌，在“雪原”上漫成蜿蜒血溪。翻糖玫瑰折颈陷落，花瓣沾满猩红浆汁。最后半块残躯被银叉挑起，未融的吉利丁片在齿间炸开冰晶脆响，甜腻碎屑溅得到处都是，随后我直接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他在旁边看着，咬着后槽牙，伸手把我拉到他面前，一步步逼近我，恶狠狠地骂道：“顾云锦，你他妈耍我？”
　　我并没有一丝畏惧，冷笑着承认：“傅远舟，我就是耍你，怎么了？亏你还相信我，真是可笑至极！我说我想吃蛋糕，你就去买蛋糕，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贱啊。”我故意在他的心口上捅刀子，眼看傅远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他狠狠掐灭了香烟，直接拽我进了卧室。
　　他把我用力一推，我身体一软瘫坐在一张凳子上。傅远舟大概是气疯了，像一只失控的野兽，把我桌子上的化妆品全部狠狠砸在了地上。
　　我有点害怕了，大声骂他：“傅远舟，你个王八蛋！你有病啊，砸我东西干什么！”我想站起来阻止，但一阵剧痛又涌了上来。
　　他听了这话，走到我面前，掐住我的脖子，质问我：“顾云锦，你跟我服个软，至于这样吗？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回来哄我，我等了你多少年？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你想吃蛋糕，我有多高兴？然后你他妈把我当猴耍！”他瞪着我，双眼通红地盯着我。我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瞪了回去。
　　一时间，昏暗的房间里，一片静寂。我们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愿意先认输。
　　他俯下身，离我越来越近，快要吻到我的唇时。电话好巧不巧地响了，那是沈星玥打来的。傅远舟顿了顿，还是接通了电话，我听见沈星玥梨花带雨地问他：“傅先生，你真的为了她不要我了吗？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我现在在酒吧，喝了很多酒，有一个男的骚扰我，我好害怕，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傅远舟没说话，他只是盯着我，然后轻声命令我：“顾云锦，求我，求我留下。只要你求我，我以后都不再走了。”
　　他好像忘了，很久之前，我也曾放下尊严求过他：傅远舟，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次？我们能不能不闹了？我们能不能好好在一起？你能不买对我好一点？
　　那一天，傅远舟冷漠地盯着我，笑着说：“顾云锦，你不配。”
　　这三个字，一直扎在我的心上，直到今天，我终于能原话奉还。我拽住他的衣领，紧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傅远舟，你不配！”
　　傅远舟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他把电话拿到耳边，对沈星玥说：“我马上来，接你走。”没再看我一眼，他起身，摔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