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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光之灾 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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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冰凉绵密涌入七窍,南达浮沉之间连吞了好几口,那只手要他命似的抓着不放,南达大骇,挣扎得愈发厉害,也许是人求生的欲望太强烈,竟真让他挣出片刻空隙。
南达趁机拼了命地往岸边扑腾,活像下了油锅的泥鳅:“救命啊!救命!有鬼!有鬼!”
还没等他浮到水面上换两口气,那只鬼手就穷追不舍地追了上来,南达被它扯住脚脖子又往水里拖去。那只鬼手一个大力,南达瞬间就被拖入水下。南达挣扎不休,在水中和一双眼睛对视上了。
一具人尸在水中暴睁双眼,眼眶迸裂,双指死死抓着南达不放,看见南达在看它,竟喃喃说了句话。水下声音很远,水中白浪四溅,但南达看得分明,它在说——
“还我命来……”
南达怪叫一声,声音全然压在嗓子眼里,脚下一使劲就冲着尸体的脸力有千钧地来了一脚。
“啊——啊!”
南达涕泗横流,死命往岸边狗刨:“有鬼!有鬼!”
此前南达已经被拖到河流中间,一时半会摸不着河岸,水下不知何时还会追出那只鬼,他心中害怕又绝望,只能一边喊一边游:“救命!救命!救命!”
下一秒,他又被牢牢拽进水中。
这次拽他的手却不止两双。南达回头,惊恐万分地发现自己腿上、脚上密密麻麻几乎全是人掌,察觉到南达的目光,无数张面孔扭头看向南达。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烂了的烂了一半的,一只混着蛆虫的眼珠子甚至逆流激射向南达面门。
南达挣扎中嘴一张,刚好就把那只招子吞了下去。
它们把挣扎减弱的南达往水中更深处拖去,嘴里含混念着什么。
临死之前,南达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可能就要这样命丧于此,他双眼大睁,死死瞪着水面。水面离他越来越远,南达的感知也越来越弱。
“铮——”
一道金光划破夜空,剑声铮鸣,一柄长剑转瞬没入早已浓稠不已,冒出黑色烟雾的河水。
那金光似有清神的功效,南达甫一被照,意识混沌中骤得几分清明,他难以置信地睁眼,正看见一柄三尺长的剑如神兵天降,正直冲鬼物而去,顷刻之间就将鬼物杀的溃不成军。
隔着水面,南达看见一个人影隔着水面探头探脑,他来自水乡,是十里八乡的凫水好手,没了鬼物的纠缠,他本该能够很快能上浮。但他知道这次自己上不去了。
“噗通。”梵珠认命地屏息捏鼻,跳了进去。
他将这个倒霉蛋拖到岸边,没来得及抹把脸,一伸手扒开他口鼻查看有无异物,而后一掌拍在他肚腹,生生把人腹中积水逼得上行。南达“哇”的一声,刚吃进去的炊饼混着还没消化的树皮和草根,吐了个遍地清汤寡水。
梵珠将食指放在他鼻下,又收回来,正欲起身,就被幽幽转醒的南达抓住衣袖:“仙人——仙人救我……”
梵珠:“你没事了,我也不是仙人。这一片以后少来。”
南达却不管,他被吓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自然不肯放人走:“仙人……恩人,”他爬起来,狼狈不堪地贴上梵珠的大腿,“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临安淳舟县南家村南达,从今往后,自愿供恩人驱使,当牛做马,不辞辛劳。”
梵珠惊讶又习惯:“放手放手,要当我奴仆的人多了去了,后边排队去,想当我随从,你还得去问问我两个徒弟同意不同意,放手放手,我要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掉进水里。”
南达抱着他不肯放:“恩人、恩人!”他脑子灵光一闪,福灵心至道:“刚才我在水下吃了一个水鬼的眼珠子!恩人救我啊!”
梵珠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他片刻,道:“你确定?”
南达:“千真万确啊!”
此地有天官和地官专辖,梵珠身份特殊,在任何“有主”的地方都不能停留太久,一旦要长期停留,皆需要向天机报备。梵珠此次入界还没走程序,因此并不想节外生枝,他目光灼灼盯了南达一阵才道:“那你和我走吧。”
南达求之不得,连忙跟了上去。
梵珠脚程很快,半个时辰不到就将河水上下游全探了个遍,南达一个餐风露宿的资深乞丐,竟也被他溜得快翻白眼。那把照透漆黑湖水的金光宝剑似乎成了南达的临死前幻觉,在一整个过程中,南达没再见过梵珠拿出那把剑。
这个自称道士下山云游天下的男人,全程用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木质断剑探水施决,剑长三尺有余,据说不是桃木做的,而是李树做的。李木绵脆,乡下好点的木具甚至不会拿它作为原材料,南达又打量这梵珠的穿扮,渐渐的相信了这是一个有点功法的穷道士。
梵珠转头,恰好对上南达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他眯缝下眼,漆黑瞳仁微动:“你看什么呢?”
南达摆摆手:”没有没有。”
他有点心虚的转移话题,问:“道长方才是在探水底的水鬼吗?”
梵珠笑笑:“不是。”
南达被他笑得莫名好奇:“那是在干什么?”
梵珠笑容更大,压低嗓音靠近他,月光下的脸笑起来阴测测:“水里的说不定是活人呢?”
南达瞬间鸡皮疙瘩爬满一身。
梵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把破剑往背上的破布包一插,扭头大摇大摆往前走。他一走,南达就感觉婆娑树影都变得别有用心起来,一股凉风带着卷倒灌进他的衣领里,南达风声鹤唳地怪叫两声,脖子一缩,被驴撵了似的追上了梵珠。
“贵处着实不胜寒酸啊,”梵珠心情复杂地站在城隍庙前,“但胜在僻静清幽,两厢相抵,也就那样吧。”
南达:“……”
“仙长这边请,”南达将前日洗净的被褥从神像的供台下挖出来,“您睡在里边,我睡在门边守着。”
梵珠从他怀里捞过那堆惨不忍睹的鸡零狗碎,道:“还是我睡门边吧,今晚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来找你呢。”
南达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梵珠撩闲似的吓唬完人,抬脚懒懒散散地在四处漏风的庙内晃荡了一圈,才将铺盖一股脑扔在门边,一直跟在他脚后跟的南达殷勤地矮身整理。梵珠看着南达的忙碌的背影,后颈的发丝无风自动,左眼眼周皮肤表面浮现类似梵文的金色光痕,瞳孔收缩成竖线状——他悄悄开了天眼。
天眼不是每位神官都有的,至少梵珠之前就没有。
现今的神官分为天官和地官,其中天官多半由凡人飞升而来,地官则大部分来自妖修、鬼修和魔修,神官的飞升具要修为、功德加持机缘,三者缺一不可,万万中才得一位神官。修练功法所致,有的神官在飞升之前就修得耳清目明,飞升之后神官的无垢之体沟通天地,法力转换为灵力,自然就有了天眼和天听。
梵珠的飞升前于修道之事一窍不通,但天大的机缘偏偏就落在他身上,修为空空空如也,稀里糊涂地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半吊子神官,就连护体神器也是白捡别人的。也就是天机格外偏爱他,给他开了天眼,还只开了一只。
梵珠用这只天眼上下扫视一圈南达,南达毫无所觉,梵珠道:“铺好了就跟我来吧。”
“你吞了那只眼珠子之后可有不适?”
南达感受了一下,其实除了饿没有任何感觉,却还硬着头皮道:“肚腹灼热,但疼痛还能忍耐。”
梵珠烧符灰的手一顿:“不应该啊,就没有饱腹感什么的吗?”
南达听出这是在涮他:“没有。”
梵珠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把符灰泡进碗里:“喝吧,上等符水,清热解毒,新鲜出炉。”
南达一饮而尽,心下稍安,感谢的恭维话不要钱似的往外送,梵珠背着手走到门边:“睡吧,明天有得忙。”
第二天。
南达带着梵珠往山上走:“就是在这里,这是入京的必经之路,不管是商队还是军队都得走这条。”
梵珠手上掐算两下,突然问:“你是不是想进京?”
南达豁然瞪眼:“对!仙长您这都能算到!”
梵珠勾起一边嘴角:“仙长今天心情好,顺带捎你一个。”他手指遥遥一指,“来了。”
南达依指望去,只见极目处烟尘腾起,玄甲如潮,旌旗蔽空袭卷而来。
梵珠领着兴奋不已的南达下到官道,半刻后大军的斥候才率先策马而来。斥候远远就看见有人吓傻了似的,定在路中央等着马踩,一扬手,马鞭在空气中打了个响鞭:“行军!让道!”
梵珠不闪不退。
战马奔腾,裂空而至,眼见着要踩中此人时,战马长嘶,铁铸马蹄带起的尘暴和着塞外的寒沙扑上梵珠睫毛。
却是斥候猛然向后仰坠——缰绳在虎口卡出两道血痕,马颈青筋如盘龙暴起,悬停的前蹄离粗衫下摆仅三指,金石相撞般的嘶鸣声中,整匹青海骢的肌肉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勒进骨头的铁嚼子生生挣断。
洪进马鞭一扬,狠狠冲梵珠头面而去:“敢挡军马的道!你这条狗命不想要,我就收了你!”
梵珠脚下一动,刚好擦着鞭风躲过去了:“官爷饶命!在下有急事要报,天大的急事啊!”
见他面上焦急不似作伪,洪进将信将疑道:“你且说说。”
梵珠眼珠子一转,低头时冲身后已经吓得呆傻的南达使了一个眼色。南达哪里看得懂他什么意思,灵机一动,食指抠挖一下口水塞进鼻腔里,就地起范,大哭起来。
和着高高低低的哭声,梵珠换上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青年破烂背囊里露出半把木剑,高眉深目,侧脸的线条像大刀阔斧凿出来的石像,英俊到了杀眼的地步。洪进被他脸上的神情唬住,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下马了。
梵珠一根手指竖在唇边,漆黑的眼珠子沉沉盯着洪进,压低嗓音道:“边将军血光之灾已然应现,此行入京或将身死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