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变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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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一滴水顺着雨链缓缓漏下。
铜制的莲花漏在经年累月的雨水浸泡中自然地染上青色，下方的铜盆中泡有两尾游鱼。此时骤雨方歇，两尾游鱼正慢慢悠悠地从水草里探出头来，被这滴雨一吓，转身又埋在水草里不出来了。
一个天青色身影推开庭院柴扉，撑着油纸伞自庭院直穿而去。两条小鱼被某种香甜的气息吸引，好奇地浮上水面。
地面青苔遍布，雨后湿滑，来人步履沉稳有力，目不斜视，竹制的伞把被稳稳扣在手中。
一阵风过，伞下人鬓边的发丝微动。
来人速度不快，步子却不小，十余步就穿过长廊和凉亭走到北房门前，将伞搁在门边。
天青色长袍在雕花门前不动了，袖袍被风轻轻吹拂。
这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从后头看，头顶几乎要触到门框，身着广袖长袍，衣?落在雪白的靴面上。头发用一根竹簪挽起一半，剩下部分乌云似的，从肩头流下来，笼罩住他的整个背部，卷过膝窝，直到小腿。青年头低垂，那头发就自然而然地覆住他小半张侧脸，庭院深深，苍树当天，青年恍然竟像从重岩叠嶂里走出来的，难辨真容的山鬼。
青年在门口站立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随着他的动作，乌发从颊侧滑开，雪白得有点刺目的皮肤完全显现出来。
他抬手推开门，穿过屏风，绕过床边的小榻，才在床头的木椅上坐下。
只见床上的人躺了一个人，锦被裹着他的身体，露出来的脖子和脸被帛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面貌。
今晨使用过的银针还展开在桌面上，青年看了床上的人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抬手，将针在火焰上细细烤了烤，逐一收好。他量了量昏迷的人的体温，叹了口气，又盯着人愣愣不动了。
一连又过十来天，连绵的细雨渐收，晨光穿过窗棂，恰好铺在床边的手背上。
这双手骨节分明，无名指指根处扣了一尾戒指。这枚戒指材质奇异，在日光下隐隐映出七彩微光。这七色光如有实质，水一般溢出戒指，涌向背光照到的地方，从手背流到手掌，流经每一根手指，又汇聚回戒指。回到戒指时光芒似乎变淡了，颜色不再那么分明，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光芒流经过的皮肤显现出一种惊人的变化。被日光照射的皮肤迅速尸变般腐烂，又不断在彩光的包围中长出新肉。
梵珠全无所觉，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瞬间被疼出一身冷汗，瞌睡虫被打得死的不能再死了。他翻开眼皮，毫无意外地看见了一片黑暗。
又瞎了。
梵珠在心里叹了口气，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每次发作都麻烦得很。
他原本在和一窝狂化的魔物缠斗，正战至胜负难分之时，这老毛病突然又犯了。结果就是他被打得半死，被不知道哪个好心人捡回来了。
“你醒了。”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梵珠心脏猛地一缩，那道声音连忙说：“我知道你现在不能说话，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毋庸置疑，这是一把好嗓子，金声玉振，语速快了也自有一股娓娓动听的余韵，梵珠听见这声音就不自主地放松了身体。
那人咳了一下，接着道：”我先来和你说一下你的身体状况，你现在瞎了，也说不了话，”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对不对？”
梵珠不由自主点头。
“而且俱是陈年旧伤，是也不是？”
梵珠点头。
那人沉默了几瞬，道：“灵力对你来说有效用，但是治标不治本，我只能在你疗愈过程中减轻一点疼痛。”
他声音变远了一点，桌面上传来倒水的声音，又走近：“你如今还动不了，我喂你喝点水。”
梵珠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快要着火了，只好张嘴。喝完水没多久，梵珠就感到一阵疲惫，那人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多休息，下午我会再来一次。”
说罢就出去了，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多余的关切。
梵珠听到关门的动静，心里思衬着什么，渐渐睡去。
他很久没有做梦了。自从他莫名其妙飞升，又阴差阳错做了神官，梵珠已经有将近两千年没有做梦了。
但可能是这次伤势来势汹汹，他居然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境十分单调，只有一个场景。
缺了一角的玉玺被当做镇纸压在桌角，夜深，一人在灯下伏案，良久良久，天边的晨光渐浓，那人才搁下笔墨。
那人欲抬头唤人更衣。
梦境戛然而止。
梵珠刚快看清那人的脸，意识就像是被什么狠狠踹了一脚，猛地清醒了。
“你醒了。”
一道声音在身边炸响，梵珠头皮一紧。
是救他的人，梵珠认出来这声音。他无声无息的，梵珠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坐在这儿，又坐了多久，这很危险。但梵珠此刻顾不上这些，他只觉得心悸得厉害，下意识想伸手抚胸口，却有人比他还快。
“你做噩梦了。”那人开口道。他伸手将梵珠要动作的手臂压下，轻车熟路地将手指按在梵珠太阳穴，使了点劲揉摁：“你全身骨头断的差不多了，别动。”
梵珠身体一僵，他不认为有人会对路边捡来的身份不明的人有这种好心，除非有利可图。
青年似是懂得他心中所想，手上没停，开口道：“我观阁下不似凡人，不必如此提防。我一介散修，云游至此，顺手救了阁下，若是要杀，也留不到今日。一切都是造化。”
梵珠不动了，安静等待他的服待结束。
良久，那人才结束。
他将灵力渡到梵珠身上，又喂着喝了几盅小食。梵珠无法动弹只能跟着对方轻柔的动作，吃得慢，咀嚼时骨头缝都在疼，对方也不言不语，只伸手一点点喂。
等到吃完，梵珠已经出了一背的汗。
那人端详了一下他的状况，给他施了一个净身决，梵珠才安心睡去。
就这样过了一月有余，除了膝盖骨，梵珠身上的骨头已经基本长好了，但眼睛和嗓子还是没好。
这天，梵珠感到日头不错，就摸索着拖着下半身爬到窗边，躺在床沿晒太阳。那人恰好进来恰好看见，当时没说什么，但自那以后只要太阳好，他就会将梵珠抱上，在院内晒晒。
刚开始的时候梵珠浑身都不自在，他说不了话，也看不见，只能用僵硬的身体来表示拒绝。但青年颇为知情知趣，温言良语几句，梵珠就被说服了。
眨眼又过半月，梵珠算算时间知道自己快好了，终于在一个午后，一股熟悉的暖流自左手无名指指根而起，徐徐穿过四肢百骸，汇回心口。梵珠深吸一口气，在一片阳光中缓睁双目。
“那群胆敢偷袭我的杂种。”梵珠站起来，感受着体内法力回升，以他为中心气流涌现，伴随着一道刺目的光芒爆发，一条金鞭凭空出现在他掌心，梵珠单手攥紧，下一秒身型一闪，骤然消失在庭院里。
石桌旁的李树被风吹得散下一层细碎的花瓣，几瓣飘在桌边被留下的小木匣上。
青年推开木门，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孤零零的报酬，脚步一顿，站在原地紧盯着那个盒子。
而另一边，梵珠正把那窝伤他的魔物的族谱上下十八代都杀了个底朝天。
他一身衣袍吸饱了血，杀心已起心绪难平，魔物的血液从衣?像小溪一样淌下。梵珠环视一周，细碎的尸块杂七杂八堆在地上，已经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然后蹲下身拧了拧裤腿的血。
“又臭又恶心。“
梵珠嫌恶地皱眉，一点血溅到眼下，他不甚在意地抹了，在脸上拉出一条血痕，黑亮的瞳仁被这鲜血一激，显出几分森然的鬼气：”终于全杀了。以后天机分配天官过来，我就能从新任天官的香火里吃分利了。”
他鞋子在打斗中掉了一只，索性把另一只也甩了，赤着脚晃晃悠悠走了。
忽然，一道莹白色符箓出现在半空，梵珠却毫无所觉似的，没回头。只见这道玄机令急速靠近，直直拍在他后心，梵珠被拍得身体向前扑了一下，下一秒蓝光闪过，一串歪七扭八的大字凭空出现在眼前——“师父，黔西南有异，我已摆平，咸安见。”
字符阅后即焚，梵珠嘴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调转脚步，往北方去了。
一月后，大厉王都咸安郊外三十里。
乞丐南达刚和抢地盘的老乞丐打了一场。
南达捂着青肿的额头蹲在城隍庙大门，怀里揣着半块趁乱抢来的发霉的炊饼，他瞪着慌忙逃走的老乞丐的背影，理了理头发，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子，吃着吃着，他呸一口吐出一颗牙，就着血水把饼子硬咽了下去。方才那老乞丐用打狗棒戳他腰眼时，他还听见了骨骼发出的脆响，现在后腰那块不知道成了个什么糟糕样子。
南达吃完炊饼将手一擦，一瘸一拐地将城隍庙半扇门锁了，又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去。
暮色四合时，他终于摸到附近的河边清洗伤口。
南达艰难地弯腰，嘶了一口，双手舀起一捧水先把头脸勉强洗了洗，然后是脖子胸膛。现在的各个地方越来越乱，南达一边洗一边想出路，他想进城去，还得把自己的灾民样改头换面，偷上一身良民的衣裳，最好趁着某位大人进京，混在马车的随行奴仆里跟着进去。他一路上打听好了，南边生了暴民，一位将军就近武力镇压，不日将抵达王都述职，到时他就悄悄跟着。
南达把衣服堆在岸边，正要舒舒服服地下去泡个冷水澡，水面倒映的月亮突然泛起血色，南达心生诧异，刚要后退，一股腐臭从骤然翻涌的河水传来。
“欸？”南达光着个身子，他胆子也大，就要将脸凑过去看看这水下为何突然冒出个泉眼，正在他脸快贴上水面时，一双腐烂的手从水下猛然探出！
只见那双手指节泛着青灰死气，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血垢，手背皮肤布满龟裂细纹，像是被暴晒过的河床，整只手被粗短不一的铁链紧紧缠绕，水汽凝结的冰霜正顺着铁链攀爬。
南达被掐住脖颈狠力一拉，“轰”的一声，瞬间坠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变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