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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子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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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鸡鸣刚过第一声,彦守洄便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雪白的中衣。窗外天色尚暗,只有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梦中那场科举考试的景象仍历历在目——他站在考场中央,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考棚,而自己手中的试卷却一片空白,墨汁在纸上晕开,如同他此刻紊乱的心绪。
"少爷,您醒了?"门外传来小厮轻声的询问。
彦守洄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悸动:"进来吧,青竹。"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铜盆走了进来,盆中热水蒸腾着白气。青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取来干净的帕子。
"少爷又做噩梦了?"青竹熟练地拧干帕子递过来,"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彦守洄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温热的湿气让他稍微平静了些:"不过是些无谓的梦境罢了。"他顿了顿,"父亲起了吗?"
"老爷已经在书房了,说等少爷醒了就过去。"
彦守洄的手指微微收紧。自从确定要进京赶考,父亲对他的督促就愈发严格。他起身更衣,青竹为他取来一件靛青色直裰,腰间系上羊脂白玉佩——这是彦家嫡子的标志。
刚踏出房门,迎面撞上了匆匆走来的管家福伯。福伯是彦家的老人了,从彦守洄祖父那辈就在府中效力。
"少爷,老爷让老奴来看看您。"福伯微微躬身,眼中带着长辈般的慈爱,"说是今早要商议进京的具体事宜。"
彦守洄点点头:"我这就去。"
穿过回廊时,天光已经渐亮。彦家的宅邸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塘相映成趣。若是平日,彦守洄定会驻足欣赏这晨光中的景致,但此刻他无心流连。
书房门前,他整了整衣冠,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父亲沉稳的声音。
推门而入,檀香的淡雅气息扑面而来。彦老爷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在翻阅账册。他年近五十,鬓角已见霜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丝毫不显老态。
"父亲。"彦守洄恭敬行礼。
彦老爷放下账册,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脸色不好,又没睡好?"
"孩儿无事。"彦守洄垂下眼帘,"只是想着即将启程,心中难免思虑。"
彦老爷轻哼一声:"思虑是好事,但别让杂念扰了心神。"他示意儿子坐下,"这次进京非同小可,你可知为何?"
彦守洄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双手平放膝上:"孩儿明白。若能金榜题名,不仅光耀门楣,更能为家中生意打开京城之路。"
"不错。"彦老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我们彦家虽在沿海贸易行当中首屈一指,但京城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之地。那边已经打点妥当,有你伯父在朝为官,正得圣宠。只要你考中进士,后续的关节自然水到渠成。"
彦守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当年伯父考中状元,入朝为官也不过数十年。官路却畅通无阻,一路升官至三品,是彦家在京城的靠山。他从小就知道,彦家的生意能做到今天这般规模,离不开官场上的关系网。
"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他低声应道。
彦老爷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儿子面前:"这里有五千两银票和几封引荐信。京城不比家里,处处都要打点。记住,我们彦家不缺银子,缺的是功名。"
锦囊沉甸甸的,彦守洄能感觉到里面银票的厚度。五千两,足够普通人家过十年富足生活。
"启程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彦老爷继续说道,"福伯会安排妥当,你只需专心备考。对了,你那本诗集——"他眉头微皱,"暂且收起来吧,科举不考那些风花雪月。"
彦守洄心头一紧。那本诗集是他多年心血,收录了自己创作的百余首诗词。他本想带着路上解闷,看来父亲早有察觉。
"是,父亲。"他顺从地答道。
窗外,鸡鸣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嘹亮,宣告着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彦老爷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为父知道你不喜经商,这次若能高中,便可走仕途之路,不必再为生意烦心。"他顿了顿,"你兄长早夭,彦家的未来就系于你一身了。"
彦守洄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孩儿明白。"
离开书房后,彦守洄没有立即回房,而是绕到了后花园。园中荷花初绽,晨露在荷叶上滚动如珠。他站在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清朗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少爷。"
彦守洄回头,见福伯站在不远处。
"老奴已经安排好了行程。"福伯走近,声音压低,"三日后辰时出发,走水路到扬州,再转官道北上。随行有青竹和两个护院,都是可靠之人。"
彦守洄点点头:"有劳福伯了。"
福伯犹豫片刻,又道:"少爷的诗集...老奴可以悄悄帮您收进行李。老爷不会发现的。"
彦守洄惊讶地看着老管家,后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府中并非所有人都只把他当作彦家的继承人看待。
"谢谢您,福伯。"他真诚地说,这是今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福伯微微颔首:"少爷放宽心。老奴看着您长大,知道您心中有丘壑。科举固然重要,但人活一世,总要有些自己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