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时》殊巷

6、灼伤 be

　　都市的夏天是极长的。从五月到十月，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总也不肯散去，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了行人的呼吸。人们便在这膜中行走，汗流浃背，却又无可奈何。

　　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将街道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两个人影就在这明暗之间擦肩而过，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谁也不曾回头，谁也不曾驻足。大约是因为阳光太毒，连回望一眼都成了奢侈。

　　可有些事，偏偏是记得太清楚。

　　比如衬衫袖口蹭过手背时的温度，比如电梯间里无意相触的指尖，又比如某年盛夏，暴雨突至，两人挤在窄窄的屋檐下，肩膀贴着肩膀，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呼吸比雨声更清晰。

　　那时以为，这样的夏天还会有很多。

　　分开的原因很简单。不是不爱，而是太像。两个人都太骄傲，都等着对方先低头，都以为时间还长。直到某天，其中一人收到了调令，要去大洋彼岸。临行前的告别宴上，他们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对视，谁都没有上前。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保重。"最后他说。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回忆这东西，向来是不讲道理的。它总在人们最不经意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咬上一口。有时是在地铁站闻到一缕熟悉的香水味，有时是在咖啡馆听见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那痛并不剧烈，却绵长得很，像一根细针，慢慢地往心里钻。

　　后来才知道，原来最深的遗憾，不是争吵，不是背叛，而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再也不能并肩。

　　街角的梧桐树倒是茂盛，宽大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影子。树下偶尔有卖冰棍的小贩，但生意总不见好。都市里的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冰棍的滋味，只顾着低头看手机，或是匆匆赶路。

　　办公室里的冷气总是开得太足，与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人在这温差中感冒了，咳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文件堆积如山，红色的印章像一个个未愈的伤口，触目惊心。

　　有时深夜加班，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灯火，会忽然想起某个人也曾站在同样的位置，指尖轻轻敲着玻璃，说这城市像一场永不熄灭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

　　长夏终将过去，秋风终会吹来。到那时，梧桐叶会变黄，会飘落，会被人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有些东西，就像那未曾说出口的话，永远留在了夏天。

　　遗憾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像灰尘，像锈迹，等到发现时，已经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