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市桥牛扒王

2、无名 第二章·无

　　第二章·无名
　　无名觉得，自己大概是发高热了，又或者，大概是快死了。师傅说，人死前都要走马观花地瞧瞧自己这辈子都做了什么样的坏事，那么到了下面才好向阎王爷忏悔求饶。无名迷迷糊糊间看见静王朝他伸来一只手，一下子又看见自己同世子爷偷吃饴糖，又看见静王妃俯身给世子爷挂长命锁时，脖子上露出一个月牙似的小印，又见着昨夜一张张扭曲痛苦的脸，一地的血竟把池塘都染红，火光冲天的静王府前，站着一个人，无名看不清他的脸，唯有耳边响起一阵阵铃铛响声。
　　又是那阵艾蒿清香。
　　无名睁开眼，朦朦胧胧红纱帐后见着一个女人。
　　他的五感向来极好，此番除了艾蒿清香，隐约中又嗅到一股脂粉甜香，再见得那床尾放一铜镜朱漆小柜，几支珠钗步摇随意放置，一件儿月白色肚兜斜斜勾在黄铜蝴蝶拉手上，他一下子就红了脸庞，这……这分明是姑娘家的绣床！府里头这样那样的事儿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世子爷不是没有通房的丫头，随师傅值夜时也听过王妃房里传来的阵阵婉转吟哦，车夫们抽着大烟笑论烟花柳巷里姑娘的细腰媚眼功夫好，师兄月下竹林偷会小婢……凡此种种，莫不是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更有甚者宽衣解带，颠鸾倒凤……总之！总之！一旦染上，便全数忘了“发乎情，止乎礼”了！
　　无名脑内有如掀起狂风巨浪，他也顾不得喉咙撕裂一般疼痛，正想开口说话，一只柔荑玉手带着帕子便轻轻地捂在了他的嘴上，只听那姑娘笑着说：“小公子莫要多费口舌，也好歇歇嗓子，送你来的贵人吩咐过婢子好生伺候您，见小公子醒了，这便唤几名家奴来为小公子收拾收拾。”说罢果真到门外指了几个垂髫童子入室，又叫两名汉子抬了一桶热水放下，吩咐小童们为无名擦拭身脸，梳洗头发。
　　无名如今筋脉尽断，同废人已无分别，想来日后诸多例如屎溺等腌臜不堪之事也要他人代劳，心中不免一阵卑怯凄凉，又见几名童子与自己年龄不相上下，想起失踪的世子，两行眼泪便顺着脸廓流下。
　　无名原是弃婴，腊月里北风呼啸，静王周捷赴宴回府路上听得婴儿哀啼，心有不忍，便命管家田中郎将其拾回，学书习武十年后指给世子周玉宁做伴读书童兼带刀侍卫。世子为人虽然愚钝且腿有隐疾，但心地善良待人和气，对无名更是体恤，二人情同手足，私下常以世子为兄，无名为弟相称。
　　无名自认六亲缘浅，襁褓里就做了孤儿，幸得静王相救，不至寒冬里做了无家野鬼，因而心中暗暗立志，生是静王府邸一头忠犬，若是死了下辈子便投胎为周家做牛做马以谢救命之恩，怎料如今自己苟活于世，静王府却烧了个一干二净，唯一的主子还生死未卜，无奈全身筋脉尽断，不要说寸步难行，更是动弹不得，只急得牙关紧咬，怒目圆睁却又无能为力。
　　昨夜王府混战之中，静王夫妇将世子托付给无名，又附书信一封，中有硬物两个，夫妇俩只说是生死大物，切不可丢失，其余不再多说，便将世子置于无名怀中，开了密道叫他二人快快出府，无名受此重托不得犹豫，施展轻功一路往前，待出了密道一看，正是到了不远处桥洞底下，柳树码头停了一只小船，他正想上船，却听得船内人语低响，无名疑是有诈，便躲在草丛中射出暗器一只声东击西，果不其然引出船上乌泱泱十人有余，均着黑衣黑鞋金丝帽，乃圣上御前亲卫“燕子刀”。
　　无名见声东击西尚能糊弄一时半会儿，抱着世子便从草丛里迅疾跳出，到底是太年轻，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水里突然跳出数十人有余，刀光剑影就朝着无名二人而来，无名这下真是慌了神，他才十二岁的年纪，说是带刀侍卫也不过是在王府里守守夜，这些人是带着杀意来的，手起刀落就要他二人性命，无名只得死死抱住世子往后闪躲，毫无反击之力。
　　“燕子刀”出了名的杀人如麻快如闪电，只是今晚却像猫抓耗子一般轮番上阵，不似杀人倒更像折磨，无名越是防越是感到不对劲，他已记不清自己替世子爷挨了多少刀吃了多少剑，更有耍棍棒者定是叫他筋断骨裂，此时只听得怀中世子爷哭叫道：“无名！无名！你将我放下速速逃命去吧，我爹被扣上了叛国造反这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狗皇帝一心除异的腌臜手段，如今我静王府被满门抄家斩首，世子又怎能独活？我是静王世子周玉宁，就是死也不叫你们这些狗奴才折辱！”说罢竟一动身挣开无名，扑入了水中。
　　数十“燕子刀”见状便也扑通扑通跳入水中，只剩早已神志不清的无名躺在草丛里，迷迷糊糊间，只见得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
　　“小公子，这是在想什么呢？何苦牙关紧闭，将这小嘴都咬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