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市桥牛扒王

1、老人与无名 第一章·老

　　第一章·老人与无名
　　疼，浑身疼得厉害。
　　无名浑浑噩噩地想。他用力睁开眼睛下意识便环顾四周，朦朦胧胧的光影间，只见一个系着铃铛的布娃娃悬挂在帐纱勾上，一股淡淡的艾蒿味传来，莫名地叫人心安。他本想用力坐起来，可是一使劲浑身便疼得紧，只是动动手指就流了一身的冷汗，他练过武，知道这次不要说武功尽失，只是能保住这条命，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
　　是了，昨夜一战，静王府……
　　静王世子！
　　无名一下睁大了眼，若是保不住世子，一副残躯苟活又怎对得起静王夫妇以死相托，手足同门抵命相助！他顾不得浑身粉身碎骨一般疼痛，只如虫子一般蠕动着就要翻身下床，怎奈浑身大概是筋脉尽断，使不上一点力，“砰”地一声头便重重地磕在了床头，半截身子斜斜地插在地上，悬空的腰部疼得几欲撕裂断成两截，他向来不爱说话，如今也疼得放声大叫，这一叫又慢慢演变成了嚎哭，也许是昨晚声带充血加上中气不足，听起来竟如狗吠一般，他十二岁的年纪，想起昨晚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火光冲天的静王府，侍女奴仆的惨叫，被一箭穿心的师傅，反缚砍头的同门，铁蹄之下稀碎的静王府匾，除却心惊胆战，心里头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这股气如今随着他嚎叫涌上喉头，无名只觉得自己浑身发抖胸闷，“哇”地一声，竟呕出一地的血来。
　　他正盯着地上暗红的血渍发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到了门前停住了，又听得两声敲门声，“世子爷在上——老头有礼——”一个人弯着腰鞠着躬撞开了门。
　　无名扭过头去看着他，他也半抬着头看着无名，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吹动着布娃娃上的铃铛叮叮作响。老人看无名并不作声，直起身来便朝他走去，“你看看你，弄得一地都是血，客栈伙计真是谢谢你。”他对待无名算不得粗暴，但也说不上温柔，只一手揪着无名的衣领便将他拎上了床，“世子爷，世子爷，元就是这样一个货色，瞧着跟他那个爹是一模一样……”他待安置好了无名就坐在床边，少倾便传来了呼噜声。
　　只消片刻，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只不过听着来数众多，纷乱嘈杂急匆匆，该是带着刀剑而来，其中又有两人脚步出众实稳，该是练武一把好手，两柄刀穗分别系镶金虎牙、狼牙一对，想来非“刘家双将”的刘虎、刘狼二人莫属，前者武林中以力大无穷常使一虎头玄铁刀出名，后者则以一对狼牙小剑速度奇快阴险毒辣著称，近年来不乏叫得上号者被斩马下，两兄弟算是干这“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行当里头有名有姓的人。
　　无名躺着并不作声，心中已是万念俱灰。纵使老人会武，想来楼下楼上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犹如野兽捕食总由最凶猛的头子一扑而上，其后也必然跟着诸多小子张牙舞爪，会武也不是会法，世上哪有那般多的“毫发无损”“凭空消失”，自己是静王府的亡命之徒，昨夜必定是受这老者或是其相识之人所救，如今想来临死还要连累这老人家受些皮肉伤，心中未免过意不去，正想着咬舌自尽，不料一只布鞋却比他的牙动得更快。
　　“小子倒是死剩了一张嘴！”老人话音刚落，两扇房门便“轰”地倒地，为首者果真是那“刘家双将”不假。
　　只见并听得那刘虎笑盈盈道：“老人家，我们兄弟俩‘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况这小子是静王府里头的，兄弟们就算今日杀不得，明日后日千千日，阳关道也好，独木桥也罢，总有人要这小子的人头，您护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烦请借过免伤了咱们江湖兄弟和气，我这有些银两，您拿去吃酒，安？”说罢便从口袋里拿出来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只是刀还直直向着无名和老人，并无放人之势。
　　“十两？太少咯，不走。”老人说完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无名，“这个东西，有人出了你们出不起的价。赶紧，赶紧麻溜地滚……啊对了对了，十两留下，人伙计还得修门呢。”
　　“我放你妈的屁！”话音未落便只见得一道银光闪过，原来是那刘狼出手了，一柄狼牙小剑迅如闪电直冲老人面门而来，到了面前却忽地从中弹出来另一把紫黑小刃朝无名刺去，老人比那刘狼更快地蹲下，他一把将无名扯落在地，随后一记快拳打在刘狼小腹上，只见刘狼整个人朝后飞去摔在刘虎面前，捂着小腹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并不作声。
　　“你小子的手段倒是腌臜得紧……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是偷鸡摸狗奸淫掳掠之流，两个儿子干这些杀人放火的买卖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罪加一等欺辱老幼……”还未等老人说完，一阵罡风扑面而来，原来是刘虎舞起手中大刀劈砍，他的身法不似弟弟一般迅疾诡异倒也不慢，抡起大刀，见物便砸也是唬人得很，一时间确实难以贴身。
　　眼看着老人左闪右躲颇费力气，隐隐有不敌颓势，无名心急如焚却又浑身动弹不得，此时几个刘姓家奴见状，商量着上前就要将他刺死，无名急中生智只得大喊一声：“楼里的人听着，我是静王世子周玉宁，取我项上人头者，可揭皇榜得赏黄金一万两！兄弟们日夜舟车劳顿，何苦有这赏金不拿，便宜了几个下贱奴才！”此话一出楼里人人顿时躁动不安，这皇榜确是悬赏叛国贼子周玉宁不假，奇的就是没有肖像图，也不知道一丁点儿行踪线索，如今这人动弹不得地躺在地上大喊自己就是周玉宁，又见刘家双将和这老人斗得你死我活，半信半疑之间人群里不知是谁一声大喊“兄弟们上啊，杀周狗，拿赏金！”一群人便呼啦啦地涌上前去争龙斗虎，一时间混战起来，竟堵在了门口处不上不下，几个家奴早被砍了头，一时间血肉横飞，残肢遍地，不知杀得是周玉宁还是这一群黑压压的“武林人士”。
　　周玉宁乃静王世子大名，无名平时哪敢直呼，只是如今火烧眉毛，斗胆借了世子之名，想来这种时候还是周家人救了自己，可是自己却连真正的世子都弄丢了，心里不尽一阵悲凉自责，又想起来昨晚静王府之惨状，一时间苦痛涌上心头，加之方才拼尽全力大声喊叫，此刻又是一股气涌上喉头，竟是“哇”地又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阖了眼。
　　老人这边同刘虎斗得正酣，他向来不屑那些撩阴下毒的练武之人，故而刚刚在与刘狼打斗时也用了些许真力气，怎知一下子竟用力猛了些，幸亏多少收住了劲儿，不然真得叫这小娃断子绝孙，屎尿失禁，浑身瘫痪了。他走的步子颠颠倒倒左摇右摆好似不敌刘虎，实际上权当逗这大刀汉玩，这边多得是游刃有余，那边可就穷途末路了，他玩着玩着只听得无名大喊一声便又吐血昏迷了，心里一下子就慌了神。
　　“小子，爷爷不陪你玩了，回家给你弟弟洗洗屁股吧！”他正了身形便朝无名冲去，随即一把抓起无名跳下两丈高楼，又在墙上借力蹬了几步，一袭乌衣好似燕子，轻盈地翻身消失在层层屋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