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漫行》且去

3、Chapter2病隙 他们离开了

　　1107年12月27日，初冬。

　　奥古斯都与斯图尔特来到了青涧镇，青涧镇位于大齐南部，以水乡风光闻名，与云台离得挺近。

　　奥古斯都睡的时间比之前更长，有时下午才醒过来，而且就算清醒时他也总是很疲倦，让斯图尔特更加心疼他。

　　今天奥古斯都也是下午才醒，斯图尔特在书桌上写作。

　　他安静地望着斯图尔特。

　　他们已经见过季青柏了，那是在5月底的一天，天气炎热且常常下雨，空气总是潮湿又闷热。

　　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敲响了门，他身边是一个身形略矮的少年。

　　“你们好，”他有些拘谨地说，显得很腼腆，“我是季青柏。他是祁思。”

　　他们迎了季青柏和他的助手祁思进去，客房里收拾得很整齐，被褥整齐地叠着，书桌上手稿的墨迹未干。

　　奥古斯都的身形很消瘦，面容是冷峻的锋利，就是微笑也泛着些冷意。

　　祁思有些好奇地望着奥古斯都，见到奥古斯都的目光似乎要转向他，便快速的收回了目光，或许是什么大人物吧，他默默想。

　　季青柏倒似乎无知无觉的，只专注地问诊。

　　“情况……有些复杂。”季青柏示意斯图尔特与他一起出去交谈。

　　奥古斯都平静地注视他们离开。

　　情况自然是不好了，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这次想必也不例外。

　　祁思坐了一会儿，便转向奥古斯都。奥古斯都早已不再年轻，加上又显出些病容，本应是憔悴的长相，可或许是由于保养得当，这病容反倒中和了些原本的冷漠与锋利，显得温和了许多。

　　“怎么了？”奥古斯都注意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温声道。

　　祁思个子小小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极了他的侄女。

　　在战争期间他的哥哥和嫂子去世了，只留下了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他便接过了照顾孩子的职责，把她带大。

　　他的侄女小时候也是这样，现在长大了，身形出落得更修长了，语言也更加毫不留情了，几乎看不出来儿时微胖的样子了。

　　奥利维亚与他一直不太亲近，他年轻时忙于工作，很少陪在她身边。

　　如今年纪大了有时间了，但与她之间又仿佛没什么话说了。

　　不过奥利维亚很喜欢斯图尔特，可能是因为他的书吧，他知道斯图尔特的书就是在奥利维亚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中也是流行的。他看着很羡慕，也会问斯图尔特。斯图尔特只说他和奥利维亚都太别扭了。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缠着要念故事书的小女孩已经走远了，他错过了她的很多东西。

　　他知道他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她，面对对他咄咄逼人的侄女，他也只是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并且一言不发地接纳她的一切。

　　毕竟他还是深深爱着奥利维亚，在他最痛苦时拥抱他的小女孩。

　　不过对于他的行为，奥利维亚反倒显得更加生气。

　　他其实不太理解她为什么生气。

　　斯图尔特告诉他应该用心去对待她，多多关心她，他起初有些不以为然，心道言语的关怀最是廉价，但还是试着去表达对她的关心，结果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知道她的态度有所软化，尽管他们的关系依然紧张。

　　起初发现自己的病情时，他反倒有种释然。现在他才五十不到，死时估计也就五十多一点。

　　他对老去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去东洲走走，反正病治不好，他也不太想治，不如完成在少年时的梦想，去不同的地方旅居。

　　他没想好要不要把病情告诉斯图尔特，后来又想病这种东西，对他人总归是个麻烦，斯图尔特才四十三岁，他的人生很长，不值得为他这样的人浪费时间，便想着算了。

　　他爱斯图尔特。

　　斯图尔特并不完全相信，他知道。他理解斯图尔特，毕竟如果他是斯图尔特，他也是不相信自己这样一个有诸多风流韵事的人会真心爱上某个伴侣。

　　他有时也会疑惑自己的想法，他交往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男人有女人，但见到温和细腻的斯图尔特，他有时竟产生出一种幸福感，仿佛认为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一样。听到他说起几个关系亲密的朋友，奥古斯都便情不自禁地嫉妒，生出些自私的占有欲来。

　　他知道这种事情总是难以证明，过多的解释有时看上去只是可笑的辩解。

　　至于奥利维亚，她与他一直很疏离。她不会去问他怎么忽然要去东洲了，最多出言讽刺几句，他提前留下了遗嘱，他的遗产都留给斯图尔特和奥利维亚。

　　“我会出差一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好好待着，玛丽女士会向我定期报告你的情况。”他理了理前襟，语调是那些上流人士惯用的发音方式，优雅而冷漠。

　　奥利维亚一向讨厌他这一点，装腔作势，她毫不留情的评价道。

　　“好的，尊敬的莱维斯顿公爵。”她讽刺地说道，她每当不高兴的时候眉毛总是一扬，声音是刻意的矫揉造作，但奥古斯都却不生气，反而觉得可爱。

　　“好了，你真的别给我弄出什么乱子。我不在的时候，没法立刻赶过来给你解决麻烦。”奥古斯都收起了笑，心里忽然传来一阵绞痛感，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奥利维亚从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学生。

　　奥利维亚冷哼一声，又道，“斯图尔特先生呢？他应该还在蒙哥塔利出席活动，你不等他不和你一起去？我看你们两个人谁要出差都恨不得带上另一个人。”

　　“特殊情况，他不适合和我一起参加。还有，这段时间……好好表现，我回来会检查。”

　　他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句。

　　奥利维亚一时没说话，紧紧盯着奥古斯都，她站起身，走向奥古斯都。

　　她定定地看了奥古斯都一眼，奥古斯都看见她琉璃一般的烟灰色眸子，不知道是像他的哥哥还是像他的嫂子，时间隔的太久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你今天不许走。”她说。

　　他只觉得一阵疲惫。

　　奥利维亚一直以来便任性恣意，他早已习惯，但他真的太难受了。

　　“好吧，你有什么事？亲爱的奥利维亚小姐。”奥古斯都强行打起精神，微笑了一下，嘴角在恰当的角度提起。

　　如果斯图尔特也在，他绝对会说不愧是莱维斯顿家族的人。

　　恶心，像一条阴冷的蛇，是他与那些商人或政客惯用的表情，那些人居然还称他优雅，是真正的贵族，奥利维亚想。
　　“你真是虚伪，还有，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但你就是不许走。”

　　“……你讲点道理。”奥古斯都深呼一口气，感觉心脏的绞痛更甚，他甚至感觉头脑发晕，身体有些发冷。不行，他不能在这里昏倒。

　　强忍不适，他露出一副无懈可击的带着嘲讽的微笑，“好……那好，我今天不走，你给我好好上课。”

　　言罢便往楼上走。

　　“我会的，麻烦尊贵的莱维斯顿公爵也好好待着。”她大声回道。

　　奥古斯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想。

　　生意上的事？政治波动？

　　都不是。最近没有听说什么风声，奥古斯都前几天还接受了女王的授勋。更何况他那样天生的商业奇才，政治动物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处于被动地位。

　　那就只可能是自己的私事了。

　　“怀特叔叔，你今天可以回来吗？奥古斯都状态不太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今天回来。”奥利维亚给斯图尔特发送简讯。

　　那时无线通信技术还未推广，仅仅在上层社会流动，就是东洲的大齐也才刚刚推广一年。

　　“好。”斯图尔特回复地很快。有时奥利维亚也会怀疑他不会在一直等谁给他发简讯吧……

　　不过斯图尔特一直以来便很关注奥古斯都，她这个局外人都能感受到。平心而论，她很喜欢斯图尔特，倒不完全是因为他是自己喜欢的作家的原因。斯图尔特真心喜欢奥古斯都，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她以前不相信眼神可以反映爱意，现在相信了。

　　斯图尔特和弗雷德里克不一样。弗雷德里克是一位王室成员的私生子，(当然很少人知道这一点，她能知道还是因为奥古斯都告诉她了）一位男爵，长相很俊美，弗雷德里克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与奥古斯都虽然在一起了七年，外界也称他们感情好，身份地位很匹配，可她却能感受到他们两个其实没有外界传闻的那么亲密，倒有一点两个花心浪子凑合过的感觉。

　　而斯图尔特是一个很温柔细腻有责任感的人，她也清楚奥古斯都在感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心富商，因而奥利维亚更不喜欢她的叔父奥古斯都。

　　那天夜里奥古斯都脸色发白，身上冷汗直流，家庭医生彻夜照顾他。

　　他几乎整晚都没怎么睡着过，一脸倦容。

　　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他向玛丽叮嘱了几句便出门了，更详细的他早就发给玛丽了。

　　玛丽恭敬地向他告别。

　　奥古斯都从思绪中抽身。

　　斯图尔特在书桌上写写画画，他专注时有一种沉静的魅力，很引人注目，让人忍不住盯着他看。

　　真是艺术品。当年初遇时斯图尔特也有这样一种让周边安静下来的魅力，他看见斯图尔特的一瞬间就被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夺去了心神，差点忘记了呼吸，不过之后我怎么一直没注意过他呢？奥古斯都漫无边际地想。

　　斯图尔特注意到奥古斯都的视线，抬起头。

　　奥古斯都的目光一向很有压迫感，他第一次见奥古斯都的时候其实有些害怕他。随着他的成长以及他们真正的靠近，这种畏惧才逐渐消散，转化为一种细细密密的甜蜜。

　　斯图尔特温和地回应奥古斯都的目光。

　　“你醒了，我们去吃些东西吧。我提前定好了你说过还不错的糕点和海鲜粥。”他走向奥古斯都，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奥古斯都握住了他的手。

　　“看到你我总是觉得可以再走一段路，哈。”奥古斯都注视着斯图尔特的眼睛，微笑道。

　　“啊……”斯图尔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脸上一瞬间划过了许多表情，茫然、欣喜、无措……

　　“走吧。”奥古斯都握紧了他的手，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