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1旧友 奥古斯都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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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7年5月30日，正午。
日头很烈，周边人声嘈杂。
他们在云台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也拜访了不少医士，得出的结果都大差不差 ，斯图尔特并不意外，但仍不可避免的感到难过 。
奥古斯都最近状态比之前要好些，也愿意多说几句话。
今天早上的时候，旅店的伙计与奥古斯都耳语几句，奥古斯都平静无波的脸上少有地显露出些情绪来。
“斯图尔特，”奥古斯都思索片刻，叫住他，“之前的一个朋友听说我来了，邀请我中午见一面。”他定定地看着斯图尔特，目光温和。“我想你们见一面，可以吗？”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醉仙楼。
他跟随奥古斯都一起进入预定的包厢，那位友人已经到了。
那是一个很高的男人，模样周正，身姿挺拔。见到他们过来，他站起身，请他们入座。
“想必您就是怀特先生，你好，我是奥古斯都的朋友，你可以叫我岑云。”他微笑道。
“你好，岑先生。”斯图尔特点头。
“好久不见，你这些年这么样？”奥古斯都问。
“也就那样，在荆州待几年，又去文州待几年，二十年就差不多过了，不过确实好久不见了，自从十六年前你回大齐，就再没见了。”岑云目光有些怀念。
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他与文疏林，奥古斯都是很好的朋友，一起游山玩水，互赠文章。
只不过奥古斯都虽然热爱大齐文化，但写出的诗赋却都很一般，完全是平铺直叙，没有一点意境可言。
文疏林是他们三个中的大才子，出身高贵，博学多才。只可惜后来他的母亲叛乱，他受波及，在流放的途中染病去世了。
人生的际遇千差万别。
岑云与当今右相王览是同科，都是布衣出身，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后来王览在长平之乱中护驾有功，一路高升，他自己看不懂脸色，直来直去，一路被贬。
不过虽然被一贬再贬，好在有陈知在身边。
陈知与他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那时陈知还叫陈芝，是一个农户的女儿，他则是村里教书先生的独子。
在十几岁的时候他们相爱了，此后二十多年以来两人虽也有过争吵，但却从未真正分开过。
这些年来，陈芝改了名叫陈知，如今已是一家酒楼的老板了，他自己则起起落落，偶尔靠妻子陈知接济度日。
岑云从思绪中抽身，目光不明地盯着奥古斯都苍白倦怠的病容。他来时便听说了奥古斯都的消息，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他抬头，斯图尔特正握着怀亚特的手。斯图亚特是典型的德拉克人长相，身形高大，淡金色的长卷发被随意扎起，鼻梁高挺，祖母绿色的眼睛望着怀亚特，像典雅的雕塑。
一瞬间思绪万千，但作为朋友，他还是很高兴怀亚特身边有人相伴。
“你的病怎么样？”他踌躇了一下，开口问道。
“不太好。”奥古斯都摇头，不欲多说。
“我认识一位医士，季青柏，你们可能听过，”他思忖片刻，温声道。“你们明日见见吧。”
季青柏是季岩的长子，医术精湛，在民间颇有声望。听说这几年他隐居在云台，他们来此也有碰碰运气的成分，不料岑云居然与他认识，可谓是意外之喜了。
“谢谢岑先生了。”斯图尔特目光微动，感激道。
他听说季青柏曾经多次把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救了回来，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可心中还是不免希冀，他握紧了奥古斯都的手。
“小事，”岑云微笑道，他外形风雅，笑起来更显温和。“我在这六七年了，熟得很，怀特先生以后想去哪里玩可以找我。”
奥古斯都微微点头，“谢谢。莱维斯顿银行是家族产业，但拉蒙尼亚拍卖行是我的产业，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李文嘉。”
岑云笑了笑，“谢谢你的好意，还是不用了。我应该用不上。”
奥古斯都给他递了杯茶，只道，“有需要的话，我是无论如何都可以帮上你的。”
岑云也没再推拒，浅笑谢过了。
奥古斯都那天心情很好，身体状态也很好，他们在宴席散去后又去了不周山。
不周山是云台的著名景点，多有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作品，颇负盛名的文人易山便在此地写下了著名的《不周山记》。
他们上山时是午后，日头还很晒，但奥古斯都坚持要这时上山，斯图亚特拗不过他，见奥古斯都难得精神兴致不错，便随他去了。
真正进了山以后倒并不显得晒，或许是山上林木的缘故吧，斯图尔特想。
青苔遍布的石阶、林间鸟兽清脆的啼叫、遮天蔽日的巨树、以及从树叶的间隙中透下的跃动的金色的光斑，让他感觉俨然进入了一个树的世界。
抚上布满青苔的、触感有些毛茸茸的树皮，心里感觉静了许多。
他这段时间总是想起年轻时的事情，想起987年9月，他的母亲和弟弟送他去车站。
那天天气很阴沉，云层厚厚地笼罩着，阳光透不进来。路上他母亲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他起初想抽开，因为感觉有些难为情，但看到她隐约有些泪光的眼睛，他还是没有那么做，只是沉默地任她握着。
她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了很多，让他注意安全，他们会等他回家。他嗯嗯地回答着，心里却有些发空。他的弟弟阿诺德和他们一起走着，一路沉默。
他们到了车站，车站里有很多人，乌压压的一片，让他有些迟来的恐惧 。
车站人声嘈杂，他听见抽泣声，争吵声，还有交谈声。他母亲一直嘱咐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太挑食，要保重身体。他的弟弟看了他好几眼，想要说些什么，他是嘴唇蠕动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临近发车时，人们相互拥抱着，亲吻着对方的脸颊，仿佛迷醉。他和许多素昧平生的人拥抱，亲吻。每个人都亲如家人，每个人都谈论祖国与荣誉。
片刻后火车鸣笛了，他感受到她在颤抖，她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很痛，他想，但他没有挣开。
注意安全，我们会一直等你，一直等你。过了一会她才说，她松开了他的手。
将要离开时，他弟弟叫住了他，他停下了脚步。哥哥……注意安全。这是自离开家时起他说的第一句话。他看着阿诺德，他看不清他的表情，阿诺德没再说话。他的母亲握着阿诺德的手，他们看着他离开。
他随乌泱泱的人群一起上了火车，人们不住地从车窗往外看，同自己的朋友，家人，爱人告别。
旁边的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长着雀斑的少年注意到他只是茫然的看着天花板。你不再看你的家人一眼吗？谁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呢，他说。
他想也是，从车窗往外看，是阴沉沉的天空，那时火车已经远去了 ，站台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唇舌发苦，发涩。他转过头去。
再后来他回家，阿诺德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世三个月了，她是因病去世的，去世前她很想他，很想他，阿诺德告诉他。
过往的，亦或是现在的失意与苦痛仿佛远去了……他静静地感受着树的脉搏。
奥古斯都在他的身边，这个感知让他喜悦。
还好奥古斯都还在他身边。
微风吹过，他听见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
在傍晚下山时奥古斯都又有些难受，斯图亚特便扶着他慢慢下山。
山上修了石阶，弯弯曲曲地环绕着不周山，林木郁郁葱葱，傍晚的阳光像碎金一般铺展，晃动。
山路上没什么人，或许是傍晚吧，大多人都已经回去了。
绵延的山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看着他扶着奥古斯都的手，奥古斯都忽然叹了口气。
“我忽然想起了八年前你来卡斯拉诺找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在小山上散步回来，就看见你站在我的那间木屋前。”
斯图尔特静静听着，等待他继续。
奥古斯都却止住了，一时没再继续。
“我有时觉得你很……天真。居然愿意为了我这样的人等十几二十年，”他道。
“如今我已经病入膏肓，是已僵之木了，你依然愿意陪在我身边 。你给了我很多，很多，”他停顿了一下，“我能给你的却并不多，金钱与地位，我都能给你，但你不需要，你有的足够多……我是真的觉得很亏欠你。”
奥古斯都很少这样吐露心声。
他从来内敛，口是心非，或许是过去的经历造就的，斯图尔特知道没办法改变他。
他们即使已经在一起了 ，可有时仍像隔着一层似的 。
斯图尔特摇了摇头，“我只要你。在外旅居的那几年……我其实也和别人试过，都没有和你的感觉 。我根本忘不了你。”
“这样吗，”奥古斯都好像笑了，在他的掌心轻轻抠了一下。“那我很荣幸能在你心里占据这样一个位置。”
他好像从不在意自己过往的经历，为什么呢？年长者的不在意与从容吗？斯图尔特盯着奥古斯都湛蓝色的眸子，默默想。
奥古斯都却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只是摇摇头道，“我知道，也经历过 ，你以后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分享给我，”他轻轻笑了，“……我只希望以后能和你一直在一起。”
想到他的病情，斯图尔特的心却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斯图尔特只希望时间能停驻于此刻，他有太多话想说与怀亚特听，也有太多事想和他一起经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1旧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