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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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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裴凌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发泄内心的情绪,池焰的怀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暴雨和世界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裴凌的眼泪无声地洇进对方肩头的衣料,在他的外套上晕开一片更深的痕迹。他攥着池焰外套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呼吸。"池焰的手掌顺着他的脊梁滑下,在凸起的脊椎骨节处轻轻按压,"别憋着。"
远处便利店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成彩色光斑。裴泠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不是寒冷,而是某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战栗。
母亲去世的消息像一块冰卡在胸腔,此刻才开始缓慢融化,刺得五脏六腑生疼。
池焰松开他,却仍握着他的手腕。路灯下,裴凌看见对方睫毛上悬着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滚落,像是一滴伪装的眼泪。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裴凌的声音嘶哑。
"1小时前。"池焰用拇指抹去他脸上的雨水,
池焰似乎看透他的想法,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把钥匙:"先去我家?"
钥匙扣上挂着去年裴凌送他的金属书签,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这个发现让裴凌喉咙发紧。在池焰出国的两年里,他以为对方早该扔了这些小玩意。
雨势渐小,化作绵密的雾。他们挤在便利店屋檐下等司机,肩膀相抵。池焰买了两罐热奶茶,拉开拉环时汽水声惊飞了躲雨
司机很快过来,池焰拉着裴凌上车,车子碾过水洼,倒映的霓虹灯在积水里碎成星子。裴泠靠在车窗上,看见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奇异的纹路,像母亲临终前心电监护仪上最后那道起伏。池焰的手突然覆上他的后颈,很轻地捏了捏。
车停在池家别墅前。池焰撑伞时,裴凌注意到他行李箱上还绑着机场托运标签,显然是一落地就直奔医院。
"裴泠。"他低声说,"你不需要原谅她。"
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响亮。门开刹那,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裹着淡淡的木质香。裴泠站在玄关,看见茶几上摆着他们几年前在电玩城赢的陶瓷杯,阳台上那盆多肉居然还活着,只是叶片有些发皱。
池焰把毛巾扔到他头上:"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时,裴凌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冰冷。浴室镜子上很快蒙了雾,但他还是看见锁骨处被母亲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疤痕——那是她最后一次发作时留下的。门外传来池焰翻找衣物的声响,还有手机震动的声音。
"我爸。"池焰隔着门说,声音闷闷的,"问我要不要参加你妈的葬礼。"
裴凌关掉花洒。水珠顺着小腿流到瓷砖上,形成小小的漩涡。他想起母亲书桌抽屉里那些没拆封的抗抑郁药——医生开的,但她坚持"正常人不需要这种东西"。
"裴凌?"
"不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烧成灰就行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池焰的脚步声靠近,一套干净衣服从门缝里塞进来:"穿我的。"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池焰正在厨房煮面,灶台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餐桌上放着两杯牛奶,杯壁凝着水珠——裴泠小时候失眠,母亲从没给他热过牛奶。
"过来。"池焰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加荷包蛋还是火腿?"
裴凌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个场景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某个平行宇宙里,他们本该拥有的日常。池焰转身时,他迅速低下头,盯着地砖上的花纹。
"都要。"他小声说。
池焰笑了,伸手揉乱他还湿着的头发。这个动作让裴泠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小学转学的第一天,池焰也是这样揉他的头,说"以后我罩你"。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裴凌捧着热牛奶,看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池焰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这个潮湿的夜晚,在母亲死去的这一天,他第一次感觉到——某种沉重的枷锁,正在悄然松动。
裴凌坐在餐桌前,看着池焰把煮好的面条端上来。荷包蛋的边缘煎得微焦,火腿切得很薄,漂浮在清汤里——这是池焰唯一会做的食物,六年级那年冬天,他曾经在裴凌家厨房里尝试过,差点烧糊了锅。
"吃。"池焰把筷子递给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裴凌低头,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眼眶发酸。他机械地把面条送进嘴里,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吞咽都困难。
池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能把他整个人看透。
“康姨呢?”裴凌问
“她今晚有个宴会,实在抽不开身。”
“嗯。”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响。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无言的安慰。
裴凌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一大半。
"吃不下?"池焰问。
裴凌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沿:"……胃疼。"
池焰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发烧了?"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裴凌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池焰的手很暖,指腹有常年打篮球留下的薄茧,蹭在皮肤上有些粗粝的触感。
"没发烧。"池焰收回手,语气却更沉了,"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裴凌没回答。
母亲去世前大概一个月,他已经开始吃不下东西。每次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精心摆盘的菜肴,胃里就像塞了一块冰,又冷又硬,堵得他喘不过气。
池焰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小锅里加热。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喝了。"他把热牛奶推到裴泠面前,语气不容拒绝。
裴凌捧起杯子,热度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他小口啜饮,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蔓延,胃部的绞痛似乎缓和了一些。
池焰坐回他对面,突然说:"我退学了。"
裴凌的手指一颤,牛奶差点洒出来。
"什么?"
"旧金山那所学校。"池焰的语气很平静,"我申请了转学,下周去办手续。"
裴凌盯着他,喉咙发紧:"……为什么?"
池焰抬眼看他,黑眸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你说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凌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雨声。池焰的目光太直接,像是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不值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池焰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头。
"裴凌。"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听着,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废话。"
裴凌的呼吸一滞。
"我回来是因为——"池焰的拇指蹭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眼泪,"你比任何人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敲打着窗棂,像是某种急切的心跳。
裴凌的视线模糊了。
池焰的手还扣在他的后颈,热度透过皮肤传递,烫得他几乎战栗。
"……池焰。"他哑声叫他的名字,像是求救,又像是某种无言的投降。
池焰收紧手指,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他的。
"我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在这个雨夜,在母亲死去的这一天,裴凌终于允许自己崩溃。
他抓住池焰的衣襟,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无声地痛哭。
池焰的手臂环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疼痛。
但裴凌没有挣扎。
他需要这种疼痛——需要这种真实而鲜活的触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被人需要,还……值得被爱。